就在她转过一个弯道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楼梯边缘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一动不动,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雾凝结的冰晶,如同路边被丢弃的破布娃娃。

‘又一个倒霉蛋。’塞勒丝心中暗道,准备像之前对待那些尸体一样,直接无视,绕过去继续向下探索。

然而,就在她即将与之擦身而过的瞬间——

“慢着!”泽洛斯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惊讶的探究欲,“别急着走,丫头。这个人……好像还活着。”

塞勒丝闻言一惊,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看向那具“尸体”。在这种高浓度污染环境下,连孽兽都诞生了,一个活人?这听起来比看到孽兽还不可思议——虽然她自己就是一个异类。

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手轻轻掀开了那人遮脸的兜帽。

兜帽下,露出一张颇为年轻,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金色的长发虽然沾染了灰尘和冰晶,但仍能看出原本的光泽。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紧闭的双眼睫毛纤长,乍一看就像个陷入了沉睡的洋娃娃。

但是……没有呼吸。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额……这不是死透了吗?’塞勒丝疑惑,但随即她也注意到异样,‘不对啊,死人的脸色会这么……正常?甚至有点过于红润了?在这种环境下,尸体不应该是青灰或者紫黑的吗?’

“哼,本大君难道还能看走眼?”泽洛斯的声音带着自信,“你用虚空视界再看看,别光用肉眼。”

塞勒丝依言,悄然开启了虚空视界,将感知集中在眼前这个金发少女身上。

在能量视角下,景象截然不同!

少女的身体内部,确实已经被那种灰白色的污染魔力侵入、渗透,生命能量流动滞涩,许多器官和系统都处于一种被“冻结”或“麻痹”的状态,这解释了为何她没有呼吸和心跳——身体机能被污染魔力强行抑制了。

然而,在她的胸口位置的“魔核”区域,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一颗相对普通人而言堪称庞大、结构也异常稳定纯净的魔核,正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平稳地运转着。而最令人惊讶的是,这颗魔核的周围,被一层极其复杂、精密的立体符文网络所层层包裹、保护!这层符文网络如同最坚固的堡垒,将外界汹涌的污染魔力牢牢隔绝在外,确保魔核本身不受丝毫侵蚀!

“符文内化……”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赞叹,“即便以我的眼光来看,这也是一种相当高明且奢侈的防护技术。这可不是随便刻在身上或者画在衣服上的低级货色,而是将防护符文直接与生命本源绑定、内化于体内的手段!通常只有某些极其珍贵的高阶魔法道具,或者由实力远超她本身的强大法师亲自出手,耗费大量精力和珍贵材料才能做到。而且,施术者的魔力位阶必须相当高,否则根本无法完全抵挡这种程度的魔力污染侵蚀。”

她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丫头,你算是捡到宝了!这小姑娘来历绝对不简单!能拥有这种级别防护的,非富即贵,要么是某个大势力的核心继承人,要么就是被某个老怪物精心保护的宝贝疙瘩!”

塞勒丝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眼前这个“捡到的宝”,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那她……为什么要在这里装死?既然魔核没事,防护这么强,为什么不跑?’

“笨呐!”泽洛斯恨铁不成钢,“你没看到虽然她魔核没事,但是身体其他部分都被污染魔力浸染了吗?她现在的情况,就跟怀特口中的那些人差不多——魔力核心尚存,但身体被‘麻痹’了,连动弹都是问题!就算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肯定也是一点魔法都用不出来,调动不了魔力来驱散污染或者强化身体。”

她分析着:“看这丫头细胳膊细腿的,身材娇小,肌肉量看着比没经过特训之前的你还要差,明显不是注重体能锻炼的类型。在这种环境下,魔力被封,身体被侵蚀,走到这里恐怕就已经丢了半条命。然后她又听到了你的脚步声……自己走不动,又不知道来者是敌是友,在这种绝境下,最本能的反应是什么?当然是装死啊!希望能骗过可能存在的危险。”

塞勒丝想了想,觉得泽洛斯分析得很有道理。‘额……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当做没看见,直接走?’

“你确定要当做没看见?”泽洛斯的语气变得危险而玩味起来,“丫头,这可不是危言耸听,在这个世界,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算计你。”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

“想想看,如果你现在放走她,或者留她在这里自生自灭,万一她运气好活下来了呢?她回去之后,跟家里那些神通广大的老头子们一报告——‘我在一片连高阶法师都不敢轻易踏入的魔力污染区里,发现一个穿着黑袍、身上没有任何魔法装备或防护、却能像散步一样在里面自由活动的神秘人’……你觉得,你以后还会有安生日子过吗?”

塞勒丝顿时听得背脊一阵发凉。

“所以啊,”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残酷,甚至模拟出了一种反派式的低笑,“依本大君之见,既然撞见了,多杀一个也不费事。直接在这里把她做掉,干净利落。反正在这种高浓度魔力污染环境里,毁尸灭迹容易得很,连孽兽都会帮你处理‘垃圾’。到时候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知道她死在这里,更不会知道你来过。桀桀桀……”

塞勒丝:“……”

听着脑海里那毫不掩饰杀意的“桀桀”怪笑,再看看眼前这个紧闭双眼、仿佛只是在沉睡的金发少女,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理智上,她知道泽洛斯的提议可能是最“安全”、最“省事”的选择,杜绝了一切后患。

但是……真的要为了可能存在的未来风险,就在这里,对一个素不相识、甚至可能只是误入此地的少女,痛下杀手吗?

塞勒丝的内心在天人交战之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一个或许比“杀掉”或“无视”都更有利的选择。

‘等等,我有个更好的办法。’她在心中对泽洛斯说道,同时收起了本能升起的寒意与杀意。

她重新蹲下身,这一次,动作更加平缓,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无害”。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搭在金发少女纤细的脖颈上,没有蕴含任何力量,更像是一种接触和确认。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皮肤的瞬间,一直紧闭双眼、仿佛沉睡的少女,那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她像是放弃了伪装,认命般地,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宛如雨后晴空般澄净、明亮的蓝色眼瞳,即使在此刻虚弱、狼狈又充满警惕的情况下,依然清澈得仿佛能倒映人心。她没有恐惧的尖叫,也没有徒劳的挣扎,只是用这双蓝眼睛,平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地,看着近在咫尺、笼罩在黑袍兜帽阴影下的塞勒丝。

塞勒丝对上这双过于镇定的眼睛,心中微感诧异,她故意用冷淡的语气问道:“为何不怕?”

少女的声音有些虚弱沙哑,但条理异常清晰,语气平静得不像个身处险境的少女:“您既然知道我还活着,却没有直接下杀手,甚至没有立刻施加束缚或伤害,说明刚才的动作更像是一种试探,确认我的状态和反应。所以,我没有必要表现出无谓的恐惧,那只会让您看轻我。”

塞勒丝心中一动,这女孩的冷静和分析能力超出了她的预料。她继续问道,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那为什么不立刻报上你的身份背景,祈求活命?或许你有个显赫的家世,能让我有所顾忌。”

她轻轻摇了摇头,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清醒与无奈:“在这种荒山野岭、与世隔绝的险地,天高皇帝远。报上身份,或许对某些心存忌惮或有所求的人有用。但对于一位……能在这种魔力污染中如履平地、目的不明的强者而言,我的身份不仅不会成为护身符,反而可能让您认为我知道得太多,或者背后牵扯的麻烦太大,从而起更重的杀心,以求彻底灭口。所以,我不说。”

“嚯!”泽洛斯在塞勒丝脑海里发出一声惊叹,“这丫头,脑子转得可比你快多了!分析利弊,判断形势,冷静得吓人。我现在换宿主还来得及吗?!”

塞勒丝在心里没好气地白了泽洛斯一眼,同时也对眼前的少女提起了更高的警惕和……一丝欣赏。

她收回搭在少女脖颈上的手,语气不变,直接切入正题:

“我来时,入口处和上面几层的魔法禁制虽然残破,但并未完全消失,说明那并非有外人经过。而你,显然是从下方上来的。告诉我,下面都发生了什么事?这片灰雾和那些炼金术士到底在搞什么鬼?而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她微微前倾身体,兜帽的阴影更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如果你的回答让我满意,并且保证出去后不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那么,我不仅不会杀你,还可以考虑,保你活着离开这片鬼地方。”

少女蓝色的眼瞳微微一动,似乎对这个提议有所意动。她嘴唇微张,似乎就要开口。

但塞勒丝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在她出声之前,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昭示了冰冷的现实:

“我知道你现在无法完全信任我。但想必你也看到了,或者感受到了,此地已经开始诞生‘孽兽’。那是什么东西,想必你也清楚。以你现在这副魔力被封、身体半残的糟糕状态,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觉得自己有多大几率,能独自穿过这片越来越危险的污染区,避开那些无法沟通的怪物,安全地走出去?”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少女眼中最后一丝可能的侥幸和犹豫。她很清楚塞勒丝说的是事实。没有魔力护身,身体又虚弱不堪,在这步步杀机的污染区里,她独自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

沉默在冰冷的楼梯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方向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少女似乎做出了决定。她不再试图伪装或隐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达成协议的郑重:“我明白了……我会把我知道的告诉您。”

塞勒丝微微颔首:“很好。那么,首先,你的名字?”

金发少女抬起那双澄净的蓝眸,直视着塞勒丝兜帽下的阴影,轻声吐出一个名字:

“……伊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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