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勒丝正打算小心穿过这间满是尸体的前厅,前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突然——

从另一条与之相连的、更加幽暗的侧向通道里,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声响。

那声音不像脚步声,更像是……某种粘稠湿润的东西在地面拖行,间或夹杂着骨骼摩擦的细微“咔哒”声。

塞勒丝心中一紧,立刻放弃了前进的打算。身体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般迅速缩回拐角,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着石室墙壁上几支还在顽强燃烧、发出昏暗摇曳火光的火把,她看到了那个从侧方通道阴影里缓缓“挪”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只难以名状的生物。

整体轮廓依稀能看出曾是人类,但只剩下半截身子——从腰部以上消失不见,断口处参差不齐,并非利刃切割,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撕裂或腐蚀。剩下的下半身呈现出焦油般的、乌漆嘛黑的色泽,皮肤表面布满凹凸不平的瘤状物和细微裂纹,裂纹中隐隐透出暗红色的、仿佛熔岩般的光。

它仅剩的一条肢体——大概是左腿——以一种极其扭曲、反关节的姿势支撑地面,膝盖和脚踝变形严重,动作僵硬而缓慢,依靠这条“腿”和断口处偶尔触地的支撑,一下一下、极其费力地向前“挪动”,发出那种粘腻的拖行声。它没有头颅,没有五官,但在原本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深深凹陷下去的、不断有灰色雾气被吸入的旋涡状空洞。

随着它的移动,塞勒丝注意到,它身体周围弥漫的灰雾似乎比通道其他地方稀薄一些,那些灰白色雾气正源源不断地被它胸口那个旋涡空洞吸入体内,仿佛一个活着的净化器。

“……这……这是啥玩意?”塞勒丝被这诡异又恶心的景象震住了,连忙在心里询问见多识广的泽洛斯。

“魔力孽生物,”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像是在介绍路边一种不太常见的杂草,“简称‘孽兽’。简单来说,只要是魔力环境出现严重问题——比如大规模污染、高浓度异种魔力淤积、或者像这里一样发生了失控的炼金事故——的地方,基本都有概率诞生这类东西。”

她稍微解释了一下原理:“一般是原本生活在污染区的生物死亡后,其体内残存的魔核被污染魔力侵蚀、异化,发生不可控的畸变而形成。你可以把它们理解成一种非常特殊的、扭曲的亡灵生物。它们的出现,本质上是‘现实’这个系统的一种自我抵抗和净化机制——通过创造这种能够主动吞噬、富集污染魔力的‘孽兽’,让污染在它们体内不断积累,直到它们自身无法承受,最终连同体内积攒的污染一起崩解、消散,从而达到缓慢净化环境的目的。”

“听上去……似乎对环境有益啊?”塞勒丝有些诧异。

“那是对整个‘现实’大环境而言的!”泽洛斯没好气地强调,“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吸收了这么多乱七八糟、充满怨念、诅咒和炼金废料的污染魔力,它们自身的魔力构成会是什么德行?简直就像是一个装满了各种不稳定化学物质和爆炸物的天然炸弹!只不过暂时缺少一个合适的‘引线’而已。一旦受到强烈刺激,或者积累到极限,boom——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更要紧的是,这些孽兽没有智慧,仅凭最原始的本能行动。它们的本能就是将所处污染环境中一切具有‘能量反应’的物质,都视作需要被‘净化’的对象。你觉得,当它们看到一个像你这样的,能在高浓度魔力污染环境下活动自如、身上能量反应又与污染魔力截然不同的‘异物’,会有什么反应?”

塞勒丝心中一沉:‘……会把我当成需要被‘净化’掉的大型污染源?’

“没错!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泽洛斯确认了她的猜测。

‘那我打得过这玩意吗?’塞勒丝还是更关心实质问题。

“嘛,从这只孽兽的形态、移动速度和周围的灰雾浓度来看,它应该才诞生不久,积累的污染不算太多,威力有限。”泽洛斯评估道,“加之你那被虚空量子改造过的身体对魔力污染抗性极高,无垢魔核对它又有天然的排斥和压制效果……所以对你来说,正面干掉它应该不难。”

她话锋一转,带着十足的嫌弃:“但是!我必须警告你,这玩意就跟一坨移动的、高度浓缩的魔力粪便没什么区别!打死它,它体内积攒的那些污秽魔力很可能会瞬间爆发、喷溅,或者留下难以清除的污染残留。到时候粘上一身,那气味、那手感……啧啧,我光是想想都觉得恶心。所以,本大君强烈建议,除非万不得已,你还是离这玩意儿远点,绕开它,或者等它自己慢慢消解掉。”

塞勒丝看着那只还在慢吞吞、执着地朝着石室方向挪动的丑陋孽兽,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好不容易改造得有点“高人风范”的黑袍,再想象了一下泽洛斯描述的“粘上一身”的场景,顿时一阵恶寒。

‘懂了,能躲就躲,绝不动手!’她立刻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她屏息凝神,估量着那只孽兽缓慢的移动轨迹,准备等它稍微远离自己这个方向,或者进入石室注意力被那些尸体吸引时,再悄无声息地快速穿过石室,打开那扇金属门,进入更深处。

然而,就在那只孽兽的“胸口”旋涡扫过石室门口、吸入更多灰雾的瞬间,它那没有头颅的躯干猛地一顿,原本缓慢的挪动骤然停止。紧接着,它“胸口”的旋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发出轻微的、如同抽气般的“嘶嘶”声,其“身体”缓缓地、僵硬地……转向了塞勒丝藏身的拐角阴影方向!

仿佛感知到了什么比周围灰雾和尸体更“异常”、更“需要净化”的存在!

“啧,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在这‘日常形态’下,无垢魔核散发出的能量反应对这类生物的吸引力了。”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看来‘低调’这个词跟你这行走的干涉源八字不合。怎么样,要战略性跑路吗?毕竟本大君再怎么有求知欲也不想体验一下‘被屎溅一身’是什么感觉。”

塞勒丝看着那只明显锁定了自己方向、开始加速挪动过来的半截孽兽,心中一紧,正准备听从建议,先退开再想其他办法——

就在这时!

“轰隆……轰隆隆……”

从那条传来孽兽声响的侧方通道更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仿佛重型物体滚动的震动声。那声音起初还比较轻微,但迅速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连脚下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

塞勒丝和那只半截孽兽都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紧接着,在塞勒丝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个庞然大物从侧方通道的阴影中“滚”了出来!

那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放大了数倍、直径接近两米的、表面凹凸不平的“轮胎”!整体同样呈现焦油般的漆黑,但色泽更加暗沉,表面布满了各种扭曲的、仿佛融合了不同生物肢体或器官的怪异凸起和凹陷,有些地方还在缓慢地渗出粘稠的、散发恶臭的黑色液体。它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带着沉重惯性的方式,轰隆隆地朝着石室方向“滚”来。

最显眼的是,它所过之处,通道内原本浓密的灰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疯狂吞噬,明显变得稀薄了许多!显然,这只“大轮胎”的吸收净化能力,比那只半截孽兽强了不知多少倍!

而那只刚刚还试图靠近塞勒丝的半截孽兽,此刻正处在“大轮胎”那宽阔而沉重的行进路线上。它似乎也感觉到了致命威胁,试图扭转方向躲避,但动作太慢了。

“噗叽——!”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装满液体的塑料袋被巨石碾爆的闷响传来。

那只半截孽兽甚至没能做出像样的挣扎,就被“大轮胎”无情地碾压而过。它那乌黑的身体瞬间被压扁、摊开,如同被拍死在墙上的蚊子,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粘稠的黑色“贴纸”,牢牢地粘在了“大轮胎”那粗糙的表面上,然后随着“大轮胎”的继续滚动,被彻底裹挟带走,消失在了通道的另一端。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

塞勒丝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那、那玩意……也是孽兽?’她难以置信地在心中问道。这体型和压迫感,跟刚才那只半截的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嚯!有意思!”泽洛斯的声音充满了惊讶和浓厚的兴趣,“一般来说,孽兽受到形成条件和自身结构的限制,很难长到这么大。除非……它在畸变成孽兽之前,本身就拥有巨大的体型,比如地暴熊、雷角犀之类的魔兽;或者,是许多只孽兽在某种特殊条件下,以某种我们还不清楚的方式,聚合、融合在了一起。但是在这种偏僻的森林地下,哪来那么多符合条件的强大魔兽尸体或者大量孽兽供它聚合?”

她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看来,这地方隐藏的秘密,远比我们之前从怀特那里听到的,要多得多啊。这帮‘活体炼金’的疯子,恐怕不只是搞出了灰雾污染那么简单。”

塞勒丝无力吐槽这诡异的展开,但不管怎么说,眼前关乎卫生与健康的危机,算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清道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那只半截孽兽连渣都没剩,自然不用担心被溅一身了。

她看着那只“大轮胎”孽兽轰隆隆地滚向通道更深处,消失不见,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快速穿过满是尸体的石室,来到了那扇紧闭的厚重金属门前。

门上的魔法禁制显然也受到了灰雾的严重侵蚀,原本应该繁复华丽、光芒流转的符文和能量回路,此刻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暗淡无光,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被腐蚀的孔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塞勒丝尝试着伸手,轻轻一推——

“嗡!”

门扉上那些残存的禁制碎片仿佛被最后的法力激活,骤然亮起了极其刺眼、却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光芒,试图阻拦入侵者。然而,这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那些本就脆弱不堪的禁制结构便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连锁崩溃,彻底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光芒迅速暗淡下去,厚重的金属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加阴冷、混合着浓重金属、化学品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活体腥气的风,从门缝中涌出。

门后,并非另一个房间,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盘旋的金属楼梯,通往下方更加黑暗、也更加未知的深处。楼梯边缘镶嵌着一些已经失效或忽明忽暗的照明水晶,勾勒出螺旋向下的幽深轮廓。

塞勒丝看着这明显是人工精心建造的地下结构,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真难想象,一个被追杀到苟延残喘的落魄组织,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悄无声息地搞出这种规模的基建的?这得花多少人力物力?’

“丫头,你是不是太小看法师对于地形的改变能力了?”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你没见过世面”的调侃,“单是一个持续作用的‘软化岩石’或者‘塑形术’,就能让他们像挖豆腐一样开拓地下空间。更别提那些专精土系或者构建系的法师了。对他们而言,最费力、最耗费资源的,反而是那些需要长期维持、精细操控的魔法阵、结界和实验设施,而不是这种单纯‘挖洞’的体力活。”

塞勒丝闻言,顿时对法师这个职业的实际能力和“基建”效率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同时,她也对自己体内那枚尚未得到真正开发、却已展现出惊人潜力的“无垢魔核”,以及那还未曾展现的“顶级魔法天赋”,越发期待和好奇起来。

‘等我安稳下来,一定要好好学习一下魔法……’她暗暗下定决心。

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她收敛心神,警惕地观察了一下螺旋楼梯上下,确认没有直观上能看到的危险后,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踏上了那通往更深秘密与危险的金属阶梯。

脚下的阶梯发出轻微的回响,在寂静幽深的地下空间中被无限放大。每向下一步,周围的温度似乎就降低一分,那股混合了炼金与生命的诡异气味也越发浓重。楼梯两侧的墙壁逐渐从天然岩石过渡到打磨光滑的金属板,上面刻满了暗淡的炼金符文和观测标记,像是某种实验日志的延伸。

越往下,照明水晶失效的比例越高。塞勒丝不得不隔一段时间就开启虚空视界——在能量感知的视野中,墙壁上的符文虽然暗淡,却依然残留着微弱的魔力轨迹,勾勒出这个地下设施曾经的繁忙与精密。偶尔能看到一些散落在地上的实验器材:碎裂的水晶烧瓶、扭曲的金属支架、写满潦草笔记的羊皮纸碎片……一切都在无声诉说着灾难发生时的仓促与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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