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力一贯很强的塞勒丝,在离开怀特药铺后,没有任何犹豫或耽搁,直接朝着镇外森林东边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山谷方向行去。她甚至没有先回孤儿院跟亚伦打声招呼——在她看来,处理这种潜在危险源,越快越好,迟则生变。

很快,她便站在了灰雾区的边缘。

眼前的世界被一层厚重、粘稠、仿佛有生命般缓慢流动的灰白色雾气所吞噬。森林原本的葱翠、鸟鸣、乃至风声,在这里都消失不见。视线所及,不过身前数米,再远便是一片模糊的灰白,仿佛一张劣质的画布被泼上了肮脏的颜料。她侧耳倾听,正如亚伦所说,这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只有自己略微加重的呼吸声在耳中回响,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她随即开启了虚空视界,试图看穿那灰雾的本质。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让她有些意外。在她的感知中,那片区域的能量场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魔力如同粘稠的液体,与森林本身的生命能量以及物质结构几乎完全混合、纠缠在一起,难以分辨彼此,形成了一种极其稳定的、惰性的污染状态。

‘泽洛斯,这玩意……真对我没用?’塞勒丝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再次确认,毕竟亲身踏入未知的污染区,说不紧张是假的。

“少废话!”泽洛斯不耐烦地催促,“本大君怎么会在性命攸关的问题上骗你?出问题了不还有那老药师给你兜着吗?你要是怂了,就在这干等着,等这片雾自然消散?到时候里面的老鼠估计污染也处理了,身体也恢复了,个个都是全盛状态的好几个法师!就凭你现在这两下子,打进去?一打一个不吱声,死的绝对是你!”

被泽洛斯这么一激,塞勒丝那点犹豫顿时被冲散。她一咬牙,心一横:‘拼了!’

她不再迟疑,抬脚迈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雾之中。

第一步踏入,首先传来的是一股刺骨的冰凉感。那雾气仿佛不是气体,而是冰冷的湿布,瞬间包裹了她的全身,渗透进黑袍的纤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然而,除了这物理上的冰冷触感之外……正如泽洛斯所言,她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其他不适。没有头晕目眩,没有魔力滞涩,没有生命力流逝的感觉。虚空视界依旧清晰,体内的虚空核稳定运转,为她抵御着外界魔力的侵蚀。这灰雾对她的影响,似乎真的仅限于降低能见度和带来寒意。

‘呼……看来真的没事。’塞勒丝心下稍安。

但不等她庆幸,一个新的、极其现实的问题立刻摆在了眼前:这片灰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极低,放眼望去全是单调的灰白。她就像被丢进牛奶瓶里的蚂蚁,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泽洛斯,这雾蒙蒙的一片,我啥也看不到啊!我怎么找到那帮藏在里面的家伙?总不能在雾里瞎转悠吧?’她开始感到头疼。

泽洛斯还没来得及回话——

异变陡生!

她体内那枚一直安静悬浮、散发着纯净虹光的无垢魔核,仿佛被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强烈刺激到了,猛地剧烈反应起来!

原本平稳流转的虹色光晕骤然变得明亮、急促,甚至带着一种愤怒与排斥的震颤!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顺着魔核与身体的链接,直接冲入了塞勒丝的脑海——那不是一个清晰的念头,更像是一种指向性的本能,一种混合了“净化”、“驱逐”、“毁灭”的强烈意愿,明确地指向灰雾深处的某个方向!

仿佛这枚最纯净的生命与魔力之源,正在拼命地催促、甚至“命令”她:快去!快去那个方向!把那玷污了这片土地的肮脏源头给掐灭!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自身内部的强烈指引,让塞勒丝愣住了。

“嚯!”泽洛斯惊奇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趣,“有意思!看来你这‘无垢魔核’的洁癖还挺严重啊!比起我这边死气沉沉、只负责供能的虚空核,它可‘人性化’太多了,居然还会‘生气’和‘指路’?”

塞勒丝感受着胸腔内那颗“暴怒”的魔核,以及另一边依旧稳定但漠然的虚空核,心情复杂地回应:‘至少……魔核不会像虚空核一样直接打算要我的命。这么一比,魔核虽然脾气大点,但好歹……算是好说话的?’

“嘿!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觉得它们俩……不完全是死物了。”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虚空核更接近‘法则的结晶’,但这无垢魔核……搞不好真的带有某种微弱的‘灵性’或者‘世界意识的碎片’?它们在你体内,该不会真的在某种程度上……是‘活’着的吧?互相较劲?争夺主导权?”

‘求你了!别说了!’塞勒丝感觉一阵头皮发麻,连忙在心中制止泽洛斯的危险发言,‘我现在一听这种话,就感觉脑子要和心脏打架,而且脑子还得一对二!’

光是想象自己体内有两个拥有独立意志的“房客”在暗中较劲,她就一阵生理性的不适和恶寒。

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将注意力拉回现实。不管体内这两个“核”到底是什么性质,至少现在,无垢魔核那强烈的排斥感和明确的指向性,为她解决了最大的难题——导航。

“走吧。”她低声自语,既是告诉自己,也是在安抚体内躁动的魔核。

她不再犹豫,凭借着无垢魔核传来的那股清晰的本能指引,迈开脚步,小心翼翼地、但方向明确地向着灰雾最浓、最深处,那污染的源头,一步步走去。冰冷粘稠的灰雾在她身边流动、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死寂的环境中,只有她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胸腔内那颗激烈跳动、仿佛在燃烧的虹色心脏。

走了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后,她来到了魔核反应最为强烈的区域。乍一眼看去,这里和灰雾中的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依旧是单调的灰白和死寂,地面覆盖着潮湿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

然而,当她更仔细地感知时,无垢魔核的“指引”变得更加精确,几乎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向了她脚边一块看似普通的、半埋在腐殖质中的“石头”。

塞勒丝蹲下身,凑近观察。这块“石头”的轮廓和颜色都与周围环境完美融合,但仔细看,它的表面纹理略显僵硬,而且……似乎有些过于“干净”,没有苔藓附着。她伸出手指触碰——指尖传来的不是岩石的粗糙坚硬,而是一种微凉的、略带弹性的奇异触感,并且直接穿了过去!

“魔法投影?”塞勒丝立刻明白了。她凝聚目力,果然看到这块“石头”本身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半透明感,其内部隐约有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灰雾完全掩盖的魔力结构在闪烁。而在这层精妙的幻象之下,真正的地面上,则刻画着一个已经严重损毁、线条支离破碎的复杂法阵。法阵的符文和能量回路边缘,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般,呈现出被灰雾魔力侵蚀、同化的迹象,显然已经彻底失效了。

“啧啧,有意思。”泽洛斯的声音带着研究的兴致,“看来这灰雾的污染性,不仅对生物组织有效,连已经固化成型、拥有稳定结构的法阵也能侵蚀破坏。这帮搞活体炼金的疯子,要是把研究方向转到大规模魔力污染武器上,说不定还真能搞出点名堂,成为各大势力争相拉拢的香饽饽……虽然更大的可能性是被剿灭就是了。”

塞勒丝现在可没心情停下来满足泽洛斯的学术探讨欲。她确认了法阵失效、入口暴露后,直接无视了那层脆弱的投影,手掌向下穿透幻象,在潮湿的泥土和破碎的法阵线条中摸索。

很快,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网格,摸上去像是通风口的拦网,边缘与周围地面严丝合缝,伪装得极好。她五指扣紧网格,稍一用力——

“咔嚓!”一声轻微的金属变形声响起。那看似结实的拦网在她非人的握力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扯开、扭曲,露出了下方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垂直通道口,一股更加阴冷、混合着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的空气从中涌出。

塞勒丝没有犹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体一缩,灵巧地钻了进去。

‘……我说,’泽洛斯的声音在她顺着垂直通道下落时幽幽响起,‘你什么时候去找把趁手的武器?哪怕是根结实点的棍子也好啊。我看着你这么徒手拆拦网、钻狗洞……感觉好丢份啊!一点高手的风范都没有!’

塞勒丝一边凭借优秀的夜视能力观察着下方,一边在心里没好气地回怼:‘说的好像钻通风口就不丢份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身体强度,那些寻常的铁剑、长矛,对我根本没用,挥舞起来轻飘飘的,砍在硬东西上自己先卷刃或者断了,还不如我直接上手撕、用脚踹方便快捷。’

‘你那是没找到好材料!’泽洛斯不服,‘等咱们抢了……咳咳,是‘收缴’了这帮家伙的财产,说不定就能找到点能用的魔法金属或者魔兽材料,我给你设计一把!保证够帅!’

塞勒丝懒得跟她争辩,她的注意力已经被通道下方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声音所吸引。

那声音起初极其微弱,混杂在通风管道的气流声中。但随着她不断深入,声音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种断续的、痛苦的呻吟,夹杂着压抑的咳嗽,还有……某种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仿佛什么东西在缓慢拖行的摩擦声。

灰雾在这里并未完全消失,反而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加强烈的污染气息,让塞勒丝体内的无垢魔核跳动得更加剧烈,虹光几乎要透体而出。

她终于到达了垂直通道的尽头,下面连接着一条相对宽敞、但同样弥漫着灰雾的水平通道。她悄无声息地落地,伏低身体,朝着声音和魔核感应最强的方向摸去。

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类似前厅或休息区的小型石室。塞勒丝躲在拐角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头向内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石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人。他们大多穿着统一的、带有炼金符号的灰褐色袍服,但此刻袍子凌乱不堪,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血迹。这些人东倒西歪,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直接瘫倒在地,脸色是死灰般的惨白或诡异的青紫色,口鼻处残留着黑红色的血痂。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僵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呕吐物的酸臭,以及灰雾特有的阴冷腐败气息。

整个石室,宛如一个刚刚经历过某种无形瘟疫清洗的停尸房。

塞勒丝看着这惨烈的景象,心中不知是出于不用亲自动手厮杀的庆幸,还是单纯觉得此行可能比预想的更“轻松”,下意识地低声说道:“看来……怀特还是太高估这帮人的防护能力了。”

“丫头,别高兴得太早。”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和警醒,给塞勒丝泼了盆冷水,“看这些人的装备和所处位置,明显只是外围的守卫、仆役或者低级学徒。他们死了,只说明他们实力不济,防护手段薄弱,承受不住灰雾污染的反噬或者实验事故的波及。”

她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带着一种猎手般的敏锐:

“真正主导实验的核心成员、那些疯狂的炼金术师,还有他们最宝贵的实验体和成果……肯定藏在更深处,防护更严密的地方。连外围都死伤惨重,里面的情况……恐怕只会更糟,或者更危险。还不知道更深处会藏着些什么‘货色’呢。”

塞勒丝闻言,心中一凛,刚刚升起的一丝松懈立刻消失无踪。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就被尽管这里令人作呕的空气呛得干呕了一下。她拍拍脸打起十二分精神,目光越过这间死亡前厅,投向了石室另一端那扇紧闭的、看起来更加厚重的金属门。

事到如今,唯有不断深入了。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