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法嘛……倒也不是没有。”泽洛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悠哉,“只不过,就你现在这个三脚猫的功夫,还有这个破落小镇的资源,就别想那些一步登天、解决根源的宏图大业了。还是老老实实,先解决眼前这片碍眼的灰雾问题吧。”
塞勒丝在心中微叹一声,但面上不显。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思绪从宏观的命运悲剧拉回到眼前的具体问题。
她看向怀特,依旧维持着那副“理解但不在意你们内部纷争”的超然姿态,将话题拉回核心:
“如此说来,森林东边山谷里的那片灰雾,就是你们组织中……那些走了极端的人弄出来的?”
怀特沉重地点了点头,确认道:“嗯。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污染源的核心,但那份污染魔力的性质、结构,毋庸置疑,是属于我曾经所属的……‘活体炼金’派系的手笔。”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与痛惜,那是学者对自己研究领域被玷污的悲哀。
“一开始,我们研究这个方向,是为了寻找生物组织与炼金造物结合的可能性,希望能创造出更优秀的义肢、更有效的治疗药剂,以此来达到治愈伤残、挽救生命的目的。我们中的许多人,包括我自己,都曾目睹战争带来的创伤,或是疾病夺走亲人的生命。我们想用知识对抗这些痛苦。”
怀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无奈:“但后来……在一些激进分子的主导下,这个派系的研究方向逐渐扭曲、演变成了利用活体生物进行炼金改造,以此来探讨、乃至强行超越生命本身的极限。他们开始提出一些……危险的问题:如果我们可以改造肉体,为什么不创造更强的肉体?如果我们可以延长生命,为什么不追求永生?如果人类的身体有局限,为什么不融合其他生物的特性?”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为此,他们在动物身上实验,在无人认领的尸体上实验,最后……甚至疯狂到在自己身上进行禁忌的改造。我亲眼见过一个曾经的同事,他把自己的手臂替换成了某种魔兽的前肢,说是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但那只手臂最终反噬了他,侵蚀了他的神智,让他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怀特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与排斥,那是发自内心的道德反胃。“即便是在被视为‘异端’的联合会内部,他们这一派,也属于最为偏激、最不被大多数成员所接受的一支。我在很早的时候,就觉得他们研究的苗头不太对,充满了不祥与亵渎生命的气息,所以主动要求离开核心区域,来到这处边境小镇充当眼线,也算是……一种逃避现实的隐居吧。”
他苦笑着补充道:“而我传承自联合会的药理学知识,也正是镇长愿意冒着风险,默许我留在这里的原因。毕竟,在这个缺医少药的边境小镇,一个懂医术的人比什么都珍贵。”
塞勒丝点了点头,理解了这个交易的逻辑:“那么,以你对这个派系的了解,你能解决那片灰雾吗?”
怀特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那是一种学者面对超出自己知识范围的问题时的诚实困惑。他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肯定。
“这……很难。因为我已经脱离那个派系许久,对他们内部发展出的许多新技术、尤其是这种大规模污染环境的技术,并不了解。这片灰雾……看起来是他们某个实验失控的产物,或许是某种活体炼金反应堆发生了泄漏或爆炸。”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况且,问题的根源在于人。只要制造这片灰雾的人还在,他们的技术和疯狂的理念还在,就算侥幸解决了这一片,他们迟早也能在别处,搞出下一片,甚至更危险的污染区。这就像治水,只堵不疏,终将溃堤。”
塞勒丝蹙起眉头。事情比想象的更麻烦。她原本以为找到了了解内情的人,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但现在看来,怀特更像是一个旁观者,虽然了解背景,却无力改变现状。
但随即,她脑中灵光一闪,捕捉到了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如此说来,他们自己……也会受到这片灰雾的影响吗?”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怀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他思索了片刻,眉头渐渐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
“恐怕……是的。”他最终回答道,语气不太确定,“这种规模的魔力污染是无差别覆盖的,他们自己身处其中,必然也会受到影响。只是作为制造者和长期研究者,他们肯定有相应的防护手段或者抗性,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迅速致病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但需要精细操控魔力的法术能力,在污染区内肯定会受到大幅削弱和干扰,甚至无法使用。毕竟,像这样危险且不稳定的试验,在他们内部也不是头一次进行了,出现各种意外和反噬是常有的事。”
他话音刚落——
“哈哈!好机会!”泽洛斯兴奋的声音如同点燃的爆竹般在塞勒丝脑海中炸响,充满了发现宝藏的狂喜,“富贵险中求啊,丫头!听到没有?他们在里面实力会大幅削弱!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的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连珠炮,塞勒丝几乎能想象出她手舞足蹈的样子。
“直接进去!趁他病,要他命!找到那帮躲在里面的疯子,把他们统统做掉!既能为民除害,还能把他们多年积累的研究资料、实验素材、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财富全抢过来!这下子,你在这个世界混下去的启动资金不就有了吗?简直是一举多得,天赐良机啊!还等什么?”
“……”
塞勒丝站在原地,兜帽下的脸上表情复杂。泽洛斯的提议充满了强盗逻辑和血腥味,简单粗暴到近乎野蛮。但不得不承认,在目前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困境下,这个方案听起来……确实是最直接有效、且能带来实际收益的选择。
她想起了孤儿院里那些孩子,想起安娜苍白的面容,想起镇长眼中隐藏的忧虑。灰雾在扩散,时间不等人。而她也确实需要资源——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的资源,变得更强的资源。
塞勒丝看着面前忧心忡忡的怀特,又想到那片死寂的灰雾,以及可能藏在其中的危险与……财富。
片刻的沉默后,她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既然如此,关于灰雾和那些人的事,我已经大致清楚了。”塞勒丝的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些触及灵魂的对话从未发生,“那么,我便告辞了。”
怀特闻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他本以为这位深不可测的“阁下”在得知了如此多内情后,要么会逼迫他带路,要么会提出更苛刻的要求,甚至可能直接将他作为“邪教余孽”处理掉——毕竟,他的过去确实不光彩。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干脆地就要离开?
“您……这就走了吗?”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点……失落?仿佛一个憋了太久秘密的人,终于找到倾听者,却没想到对方听完就要离开。
塞勒丝脚步微顿,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中仿佛投来一道略带戏谑的目光。
“怎么,难不成你还要留我下来吃个饭?”她的语气轻松了些许,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幽默感,“既然你无法靠近灰雾核心,又并非那种胡作非为、漠视生命之辈,那我也没必要继续在这里打搅一位需要‘静养’的老人了。”
她最后扫视了一眼这间狭小却异常规整、充满了药草气息和孤独感的小屋。目光掠过那些分门别类的药材——甘菊、薄荷、接骨木、龙血草;擦拭干净的器皿——研钵、量杯、蒸馏瓶;堆积的书籍——《基础药剂学》《草药图鉴》《魔力病理学》……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这种外在的秩序能对抗内心的混乱。
最终,她的视线落回怀特那张写满沧桑与复杂情绪的脸上。那张脸见证了太多——理想的诞生、同伴的离散、组织的堕落、自我的放逐。现在,它正面对着一个可能是多年来第一个愿意倾听、且有能力理解这一切的人。
沉默了片刻,塞勒丝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没有了之前的压迫感,反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不过,怀特先生,临走前,请允许我多说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敲打在怀特沉寂已久的心湖上,激起圈圈涟漪,“虽然你及时从歧路上抽身、在此地默默救治他人的行为值得称道,但一味地明哲保身,往往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
怀特的身体微微僵硬,握着拐杖的手收紧了些。
“你将自己禁锢在这副衰老的躯壳和这间小小的药铺里,”塞勒丝继续说,语气平静而直接,“与其说是隐居,不如说更像是一种自我放逐的囚笼。被过去的身份和阴影所束缚行为,被‘逃亡者’的标签所禁锢思想……只要你还将自己当做那个背井离乡、只能躲藏的‘老法师怀特’,你就从未真正脱离过那片死亡的阴影。”
她微微抬起手,指向窗外洒进的、带着小镇烟火气的阳光。那光线温暖而真实,照亮了药铺里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怀特眼中一闪而过的波动。
“多往前看看吧。”塞勒丝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相比一个冰冷精准、只知配药的‘机器’,这个小镇的人们,或许会更喜欢一个虽然有过去、却也有温度、有血有肉的‘老药师怀特’。而你的身边……”
她的语气变得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早已不再被辉光教会那虚伪的光芒所笼罩,这里只有需要你帮助的普通人,和一片你可以重新选择如何生活的土地。你可以选择继续躲藏,也可以选择……走出来。哪怕只是一小步。”
怀特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仿佛有某些坚硬的东西在松动、融化。那是多年来他用来自我保护的壳,一层又一层,将自己包裹在安全的孤独中。但现在,这些壳出现了裂痕。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也许是辩解,也许是感谢,也许是更多的自白。但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化为一句低沉而郑重的:
“……铭记于心。”
短短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塞勒丝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黑袍拂过门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草药与秘密气息的药铺,留下怀特一人站在光影交界处,仿佛一尊刚刚被唤醒的雕像。
走在回孤儿院方向的僻静小路上,塞勒丝放慢了脚步。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石墙,墙后偶尔传来居民生活的声响——妇人的交谈声、孩子的嬉笑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平凡的声音,与她刚刚听到的那些关于迫害、逃亡和堕落的故事,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泽洛斯调侃的声音准时响起,打破了她的沉思,“我们家只会打架和吐槽的塞勒丝同学,居然还挺会‘话疗’的?一番话又是理解又是点拨又是给希望的,把那老小子说得一愣一愣的。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打架厉害的铁憨憨呢。”
塞勒丝在心里撇了撇嘴,回应道:‘我只是不擅长主动去揣测和算计人心,觉得那样很累。但感情和心结这种事……只要能够站在对方的角度,尝试去理解他们的处境和感受,与他们共情,很容易就能发现问题的症结所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他确实需要听到那些话。一个人躲藏得太久,会忘记外面还有阳光。’
“嚯……共情?”泽洛斯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的探究,“有意思。可据我所知,能够快速、清晰地与他人‘共情’的人,往往有两种极端。一种是历经沧桑、看遍世情的智者,他们因为见过太多,所以能理解各种人的处境;而另一种嘛……”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恶作剧般的期待:“恰恰是那些自己本身就没经历过多少复杂深刻情感纠葛,心思相对‘空白’或‘单纯’的人。因为他们没有太多自身的情绪模板干扰,反而能更直观地映射他人的感受,像一面干净的镜子。”
泽洛斯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丫头,听你这口气,还有之前对付亚伦和安娜时那有点笨拙的样子,你该不会是属于后者吧?在你‘过来’之前,那个世界里的你……难道就没和多少人打过交道?不会连一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吧?”
“……”
泽洛斯的猜测让塞勒丝顿时语塞,仿佛心底某个被刻意忽略的角落被阳光直射,泛起一丝细微的刺痛和窘迫。穿越前,作为一个普通的社畜,她的生活轨迹确实简单到近乎苍白——公司、出租屋、两点一线,社交圈子狭窄,同事关系止于工作,至于能够毫无顾忌分享喜怒哀乐的挚友……似乎真的没有。
她记得那些独自加班的夜晚,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这一盏。记得生日时自己买的小蛋糕,在出租屋里安静地吃完。记得生病时强撑着去药店买药,然后回到冰冷的房间倒头就睡。
那种孤独感,在穿越后忙于生存和变强时被暂时掩盖,此刻却被泽洛斯无意掀开了一角。
‘……多嘴。’她最终只在心里闷闷地回了一句,加快了脚步,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突如其来的、关于前世孤独的微妙情绪甩在身后。
泽洛斯在她脑海中发出了一声了然的、带着点恶趣味得逞的轻笑,却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