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远处小镇市集模糊的喧嚣。那喧嚣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着这个被森林与山峦围困的边陲小镇,也笼着这间堆满药材与旧书的狭小空间。塞勒丝耐心等待着,目光落在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张脸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羊皮纸,每一条纹路都刻着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故事——是岁月的侵蚀,还是苦难的烙印?她一时难以分辨。
良久,怀特终于动了。他缓缓转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喀”声,像是生锈的机括在抵抗时光的锈蚀。他的目光越过药铺简陋的窗棂,投向远方那片郁郁葱葱却潜藏着危险的森林。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那里面有怀念,有痛苦,有自责,还有一种穿越时光的穿透力,仿佛他望着的不是树木,而是层层叠叠的过往,是埋葬在根须与落叶之下的昨日足迹。
“不知道……”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阁下您,究竟对我们‘真理联合会’,了解多少?”
塞勒丝按照泽洛斯的指示,没有虚张声势。她选择了坦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可信度——那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因为她确实一无所知,反而没了掩饰的负担。、
“实话实说。”她答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每个字都平稳落下,不激起多余的涟漪,“除了那些众所周知的部分之外,我对你们的内部情况一无所知。”
这句“一无所知”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打开了怀特心中某扇紧锁的门。他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一些,那是一种长期戒备后偶然的松懈,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他收回目光,浑浊的眼睛看向塞勒丝,眼中满是苦涩的自嘲,仿佛在笑自己竟对一个陌生人抱有能够倾诉的期待。
“我们……”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沾满了时间的尘埃,“并非来自王国本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说出真相的勇气。塞勒丝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唇。她的姿态既无压迫也无同情,像一尊沉默的聆听者石像,反而让怀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我们来自森林的另一边,辉光教会的势力范围。”怀特终于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磨难的沧桑,那是一种只有穿越过绝望之人才能拥有的语调,“在那里,任何试图探究现实底层运作逻辑、触碰‘神创领域’之外知识的行为,都被视为对神权的亵渎与挑战。教会的审判庭无处不在,他们的眼睛盯着每一座学院、每一个实验室、甚至每一本私人藏书。知识不再是光明,而是必须被控制的火种。”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一本旧书,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起,书脊上的烫金标题早已模糊不清:“我们这些痴迷于探究世界‘真理’的人——法师、炼金术士、符文学者、星象观测者——在教会眼中,不过是需要被清除的杂草。为了维持辉光教会的绝对权威,我们自然就被打落为‘异端’、‘邪教徒’,被追捕,被清洗。我们的罪名,仅仅是渴望知道世界的真相。”
药铺里的光线似乎黯淡了几分,仿佛连阳光都不愿过多照亮这段沉重的往事。怀特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叙述一场至今仍未醒来的噩梦,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阴影。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我们在夜晚逃亡,在白天躲藏,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同伴一个接一个消失——有些被审判庭带走,再也没有回来;有些在逃亡途中死于饥饿或疾病;还有些……在绝望中选择了自我了断。我们相信知识能带来自由,却没想到它先带来了枷锁与死亡。”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仿佛吸入了太多陈年的灰尘与血腥味:“最后,我们这一小撮幸存者,被逼迫到了王国边境的这个角落,苟延残喘。若非此处的老镇长……”
怀特眼中浮现出一丝真正的感激,那是他讲述中少有的暖色:“他是个务实的人,看我们这些人虽然‘不正统’,但确实拥有一些药剂学、符文辨识之类的专业技能。或许也是出于一丝怜悯,愿意网开一面,将森林深处的一处偏僻山谷划作禁地,默许我们在其中活动、研究。那是我们最后的避难所,也是一座无形的牢笼。”
随即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心酸,嘴角的纹路深深陷下去,刻满无奈。“我们就像被流放的囚犯,只是这个监狱没有围墙,只有社会的排斥和内心的恐惧。如果没有这片默许的栖息地,我们恐怕……早已如同风中的尘埃,彻底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了。”
塞勒丝安静地听着,脑海中泽洛斯也罕见地没有插话。她能想象那幅画面:一群被世界遗弃的学者,躲藏在山谷中,守着最后的火种,不知明天是否还能见到太阳。他们的书卷沾满夜露,他们的长袍破旧不堪,他们的眼中除了追求真理的坚定,还有日益滋长的绝望。那是一个缓慢溺毙的过程,而他们手中紧握的,不过是几根名为“理想”的稻草。
随即她捕捉到怀特话语中的关键点,语气带着一丝合乎情理的疑惑地顺势问道:“既然如此艰难,你们为何不尝试投靠王国?以你们的知识,或许能换取庇护。”
怀特脸上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得像是关节生了锈,每一下转动都伴随着无形的阻力。“阁下……您太高估人在长期压迫下的韧性了。被从故土驱逐,像过街老鼠一样被追杀,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到了这个地步,人难道就不会有一点改变吗?不,我们早已不是当年那些单纯追求真理的学者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拐杖,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实物。“最初的几年,我们还能保持某种……体面。大家共同研究,分享发现,夜晚围坐在篝火旁讨论星象和符文排列,仿佛我们不是逃亡者,而是一群在荒野中求索的先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食物越来越短缺,内部的矛盾也开始浮现。毕竟理想不能充饥,真理也无法御寒。”
怀特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看到那些记忆中的画面,眼皮轻轻颤动,像是被无形的画面刺痛。“就如我先前所说,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初衷仍是追求知识,探寻真理。但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道路上……饥饿、恐惧、绝望,会像滴水穿石一样侵蚀人的心智。猜忌开始滋生,为了有限的资源,曾经的同伴变成了竞争对手。一碗热汤、一块面包、一本珍贵的典籍,都可能成为争吵的导火索。”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塞勒丝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那些在篝火旁渐渐冰冷的面孔。“其中……也有一些人,在这条路上渐行渐远。他们开始认为,既然世界对我们不公,我们又何必遵守世界的规则?既然教会用力量压迫我们,我们为何不能追求更强的力量来反抗?渐渐地,研究的目的从‘探索真理’变成了‘获取力量’,从‘理解世界’变成了‘控制世界’。他们开始涉足那些曾经被我们视为禁忌的领域——异界召唤、死灵术、精神操控……一切能带来力量的东西,都成了他们眼中的‘真理’。”
“为了力量,为了生存,他们最终完全偏离了我们最初的理想,变得偏激、不择手段……甚至,变成了他们自己曾经最讨厌、最憎恨的那种人——那些以神之名行迫害之实的教会审判官。只是他们换了一个名号,自称‘真理的守护者’,却做着和审判庭同样残酷的事情。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审判庭的影子在我们中间重生。”
药铺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塞勒丝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平稳而克制,与怀特那沉重、断续的呼吸形成对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飘浮的细微尘埃,它们缓缓旋转,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的命运,轻盈却又无处可逃。墙上挂着的干草药在光线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
“渐渐的,组织内部也不再纯粹。”怀特终于继续开口,声音沙哑,仿佛声带也被回忆磨损,“大家因为理念、因为生存资源,开始互相猜忌,互相防备。不同派系间的矛盾日益尖锐,山谷里不时爆发争吵,有时甚至演变成小规模的魔法冲突。魔法——我们曾经用来探索世界的工具,成了彼此伤害的武器。这样一个内部充满裂痕、成分复杂的群体……”
他抬起头,直视塞勒丝,目光中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那是多年反省后凝结的清醒:“又怎么可能通过王国严苛而细致的审查?王国的治安官只需要和我们接触一次,就能嗅到我们内部的不和与危险。我们就像一桶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谁敢靠近?就连这位边境小镇的镇长,也仅仅是妥协到‘默许我们在禁地自生自灭’的程度,不敢与我们有任何明面上的瓜葛。我们是被遗弃的人,连被利用的价值都因为自身的危险而打了折扣。”
怀特最终长叹一声,那叹息绵长而沉重,充满了看透世事的苍凉与无奈,仿佛将肺腑中积压多年的浊气一次呼尽。“所以,我留在此处,作为组织与小镇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线’。”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自我剖析的坦然,不再掩饰,也不再美化,“除了任务之外,也确实有一些……不愿再回到那片是非之地、不愿再卷入内部纷争的私心。山谷里的空气早已不是学术的气息,而是猜忌、恐惧与疯狂的味道。或许,正是这份想要远离漩涡中心的念头,才让我在此地平淡的生活中,仍然能勉强保有一丝……作为‘人’的良知吧。”
他的目光扫过药铺里整齐排列的药材,那些晒干的根茎、研磨成粉的叶片、浸泡在液体中的矿石,每一味都标注着工整的字迹,那是他为自己建立的秩序。“我用学来的知识治病救人,用药剂解除痛苦。镇民们不知道我的过去,只当我是一个古怪但医术高明的老药师。他们带着孩子来退烧,带着老人来治风湿,带着伤口来敷药——这些实实在在的痛苦与治愈,让我觉得自己还在做一点‘对’的事情。这种生活……虽然孤独,但至少平静。我不必再在深夜惊醒,担心同伴是否变成了怪物,或者审判庭是否找到了我们的踪迹。”
塞勒丝静静地听完怀特的叙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所谓的“邪教”组织,其诞生与扭曲,背后竟然是这样一段被主流势力迫害、在生存压力下逐渐变质的历史。他们被辉光教会驱逐,又被王国排斥,内部还因为绝望而分化……这几乎是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他们既是受害者,又在受害的过程中变成了加害者——加害彼此,加害自己,最终也可能加害他人。这样的循环,仿佛注定无法打破。
就在这时,泽洛斯懒洋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这次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点世事洞明的淡然,像是看多了类似的故事,早已不觉得新鲜:“嘛……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想象一下,你一边被全世界迫害,一边还得研究那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真理,身心俱疲,过着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长期处于这种高压和绝望之下,是个人都得怨天尤人,心理扭曲吧?哪怕是个天性纯良的老实人,被逼到绝境,心里也很难不滋生点报复社会的黑暗倾向。能像他这样,还能挣扎着保持一点底线,在药铺里给人抓抓药、治治病,已经算是不错了。更多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比迫害者更可怕的东西。”
塞勒丝下意识地在心中对泽洛斯感叹,思绪如藤蔓般缠绕:‘这……这不就两头堵了吗?前有狼后有虎,内部还出了问题,简直是无路可走啊。他们就像困在蛛网里的飞虫,挣扎只会让丝线缠得更紧。’
泽洛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冰冷的理解:“世界就是这样,丫头,不是所有故事都有美好的结局。有些人只是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塞勒丝默然。她看向怀特,老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桌上的药杵,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事物。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这个曾经追求星辰与真理的学者,如今最大的事业,竟是这一屋子的药材与镇上居民的寻常病痛。
理想被现实击垮——或许不是轰然倒塌,而是一寸一寸被侵蚀,被消磨,最终只剩下一点残渣,埋在日复一日的平淡与妥协之下。而怀特,不过是那些残渣中,尚未完全风化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