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孤儿院一段距离,确认周围无人后,塞勒丝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发问:‘泽洛斯,说是要提前准备,但我具体该准备些什么啊?我对付魔兽还行,对这种魔力污染区域……没什么经验。’

“哟?”泽洛斯拖长了语调,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惊讶和谴责,“丫头,明明是自己爱心泛滥、路见不平想要帮人解决问题,怎么事到临头还天天赖着本大君给你出谋划策呢?唉呀呀……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谁能想到,一个人前装得清冷高贵、和和气气的少女,私底下不仅非法监禁,还强迫劳动呢!”

脑海中的声音甚至模拟出了捶胸顿足、长吁短叹的拟声词,可谓戏精十足。

塞勒丝听着她这通胡搅蛮缠,不由得又冒出了满头黑线。但让她感到无比憋屈的是,仔细一想,这只嘈杂又毒舌的虚空生物,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没说错!自己确实在很多方面依赖着她的知识和力量。

形势比人强,有求于人不得不低头。塞勒丝只好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双手合十,用一种极其敷衍、毫无感情的棒读语气道:‘是是是,求求你了,好心、尊贵、伟大、全知全能的虚空大君泽洛斯阁下,您就行行好,发发善心,告诉我该怎么办吧?’

“声音太小!态度敷衍!毫无诚意!简直不知廉耻!”泽洛斯立刻挑剔地反驳,“就这?就这还要我帮忙?本大君是这么随便就能打发的吗?”

塞勒丝嘴角抽搐,被迫搜肠刮肚,又说了一堆诸如“您智慧如渊博星空”、“您力量如浩瀚虚空”、“您是我指路的明灯、迷途的航标”之类让自己头皮发麻、尴尬得脚趾抠地的溢美之词。

泽洛斯这才像是被顺毛捋舒服了的猫,发出一声满足的、仿佛吃饱喝足的哼唧声,语气变得笑眯眯的:“嗯~这还差不多。看在你如此诚恳的份上,本大君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吧。”

她顿了顿,用一种轻松得像是在说“去隔壁借个酱油”般的语气说道:“其实很简单。你现在就去镇上的药铺,把那个怀特药师给绑了,然后带着他一块进灰雾区就行。”

塞勒丝:“……?”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绑、绑了?!这就是你的“准备”?!’

“动动你那核桃仁大小的小脑瓜好好想想,”泽洛斯用一种“这都不明白”的嫌弃语气解释道,“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感知能力,他一个隐匿身份、躲在穷乡僻壤的老药师,是怎么诊断出安娜是‘能量层面’的问题,并且还能调配出针对性极强的治疗魔力的?除非……他本身就对造成这种状况的源头——也就是那灰雾——有所了解,甚至知道某些内幕,这不就说得通了吗?”

塞勒丝下意识地反驳:‘那我为什么不好声好气地去问他……’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都不会信吧?”泽洛斯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他之前见到你的时候,那戒备和紧张的样子你是没看见还是忘了?一个对你抱有强烈戒心、自身还有秘密要隐藏的人,会老老实实把他知道的有用信息告诉你?别天真了!与其循循善诱尝试取得他的信任,还不如强硬点省事。”

‘可、可他是个正儿八经的法师啊!我真打得过他?’塞勒丝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她对自己的实战能力认知,更多还停留在肉搏和依靠身体素质上。

“当然是让你去吓唬他啊,笨蛋!”泽洛斯恨铁不成钢道,“你连王国治安官那种级别的官方人物都唬住了,还怕唬不住一个藏头露尾、不敢暴露身份的落魄法师?你展现出来的‘神秘’、‘强大’,以及可能牵扯到的背后势力,就是他最大的顾忌!况且,他都在这个小镇隐忍潜伏了这么久,肯定有绝对不能暴露的理由。你觉得,他会为了跟你硬碰硬,而冒着暴露身份、前功尽弃的风险吗?大概率是会选择暂时妥协的。”

泽洛斯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放心去干!要是你实在搞不定,或者他真敢反抗……不是还有我吗?”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你不行就换我来!本大君在恐……咳咳,在‘孔孟之道’上还是颇有研究的,保证能跟他‘以德服人’,‘讲讲道理’。”

塞勒丝听着她最后那明显不对劲的用词和兴奋的语气,一阵无语。她几乎能想象到,如果真让泽洛斯来“谈”,场面会是何等血腥。

不过,仔细琢磨一下,泽洛斯的话虽然听起来离谱,但逻辑上……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对付怀特这种明显有秘密、且对自身处境极为敏感的人,常规的试探和询问,效果可能真的不如直接施加压力来得快。

她看着不远处那间安静的怀特药铺,又看了看远方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山谷,最终咬了咬牙。

‘……好吧,就按你说的试试。不过,先说好,尽量别动手,以吓唬为主!’

“安啦安啦,本大君办事,你放心!”泽洛斯信誓旦旦地保证,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让人觉得不太靠谱。

塞勒丝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兜帽,确保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下,然后迈开脚步,朝着药铺的方向,如同走向猎物的幽灵般,无声地行去。

来到那间挂着“怀特药铺”陈旧招牌的木屋前,塞勒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即将进行“恐吓”而有些加速的心跳。她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抬手,用指节在敞开的门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里面立刻传来了怀特药师那沙哑而带着疲惫的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打烊了,有什么需要明天再来吧。”

塞勒丝还没想好怎么接话,泽洛斯就先在她脑海里跳脚了:“嘿!这老小子!药师不应该二十四小时营业,随时准备救死扶伤吗?这家伙真是有够懈怠的!依我看,我们也不用跟他叽叽歪歪了,直接一个冲刺抓取接投技,把他从这药铺里扔出去,让他明白消极怠工的下场!”

‘你的德和理呢?!’。

“武德也是德,物理也是理!”泽洛斯理直气壮地反驳。

塞勒丝决定暂时屏蔽掉脑子里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噪音。她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得低沉而冷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疏离感,对着门内说道:“怀特先生,我有些事情,想和您单独谈谈。”

门内顿时寂静了一瞬,连那原本细微的、仿佛在整理药材的窸窣声都停止了。

片刻后,里间的门帘被一只略显干瘦、带着老人斑的手掀开。怀特药师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了出来。他先是下意识地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在空荡荡的门口和街道上扫过,发现亚伦并没有跟在塞勒丝身边时,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瞬间难看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他抬起头,看向笼罩在黑袍中的塞勒丝,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强装的镇定:“不知……阁下找我这半残的老人,所为何事?”

塞勒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微微踏了一步,宽大的黑袍下摆无声地拂过门槛。她的声音透过兜帽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就让客人就这么在门外站着谈话,似乎……不太符合待客的礼数吧,法师阁下。”

“法师阁下”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药铺门前炸响。

怀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微晃了晃,握着拐杖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嘴唇翕动,似乎本能地想要出口否认或辩解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噎在了喉咙里。对方既然能精准地点破他的身份,显然是掌握了确凿的证据或拥有他无法理解的探查手段。在这种时候再矢口否认,除了显得自己愚蠢和怯懦之外,毫无意义。

他侧过有些佝偻的身子,让开通往药铺内部的道路,仿佛用尽了力气般,轻叹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进。”

塞勒丝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药铺内部。

药铺里的光线比外面昏暗许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草药气味。这里的摆设如同孤儿院一般,处处透着陈旧和简朴,木质柜台被磨得光滑,放置药材的抽屉边缘带着岁月的痕迹。然而,塞勒丝敏锐地注意到,尽管处处堆满了各种药材、器皿和书籍,但所有物品的摆放都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规整和条理。每一种药材都分门别类,器皿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那些堆积的书籍,其排列顺序都隐隐遵循着某种内在的逻辑。这种于细微处体现出的极致秩序感,无疑彰显了此处主人不凡的见识、严谨的习惯和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

“屋子不错。”塞勒丝环视一周,由衷地称赞了一句。这并非客套,而是对另一种形式“力量”的认可。

怀特跟在她身后,闻言只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而苍凉:“区区一介丧家之犬的容身之所罢了,不值一提。”他走到柜台后,仿佛这样才能找到一丝支撑,目光重新聚焦在塞勒丝身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平静,“所以……阁下点破我的身份,究竟所为何事?如果是为了我这条早已不值钱的性命,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就在这时,泽洛斯的声音再次响起,终于收敛了之前的戏谑,带上了策略性的指导:“先别直接告诉他你的目的,臭丫头。暂且周旋一下,施加压力,探探他的底线和软肋。让他猜不透你的真实意图,让他感到不安和不确定。如果让他觉得,你只是想‘请’他协助探索灰雾区这种‘小事’,他大概率不会太过尽心尽力,甚至可能阳奉阴违。要让他觉得,你掌握着他更多的秘密,或者你的目标远比他想象的更大,他才会真正重视起来,不敢轻易糊弄你。”

塞勒丝心中了然。她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落在怀特那张强自镇定的脸上,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含义:

“怀特先生,您太谦虚了。一位甘于隐居在此,甚至不惜绕一个大圈子,也要救治一名孤女的法师……您的‘价值’,恐怕远比您自己认为的要高得多。”

她微微停顿,让话语中的意味在寂静的药铺中发酵。

而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不容置疑:

“那片东边山谷里的灰雾,我很在意。”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虽然它没影响到我,但太碍眼了。而且……”她话锋微妙地一转,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轻的笑意,仿佛冰雪初融,“说实话,我还挺喜欢这个村子宁静的氛围的,特别是……那个叫安娜的女孩。”

这声轻笑和提及安娜时语气中那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是塞勒丝刻意为之。她要让怀特知道,她并非完全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存在,她对这个村子、对特定的人抱有善意。这能稍微降低对方的对抗心理,同时也埋下了一个“我在乎他们,所以你最好别耍花样”的潜台词。

然而,这丝暖意转瞬即逝。她的语气骤然冷了下去,如同瞬间凝结的冰霜,带着一丝隐而不发的怒意:

“不过,更重要的是,间接上来说,我家亚伦……也是因为那片灰雾,才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她刻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会,让冰冷而压抑的氛围在狭小的药铺里无声地发酵、弥漫,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给予怀特足够的心理压力去想象“亚伦的族亲”因此事可能产生的怒火。

随后,她仿佛不经意地,抛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信息,如同投下一颗深水炸弹:

“所以……我听说,这片森林里,似乎还藏着一群不太安分的老鼠……而他们的‘洞口’,离那片灰雾,可是近得很呢……”

她微微歪头,兜帽的阴影下,仿佛有一道锐利的目光锁定着怀特:

“关于这个……怀特先生,您,有什么头绪吗?”

怀特闻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露出的并非是被戳破秘密的惊惶失措,也不是急于撇清关系的慌张,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痛苦、挣扎、追忆乃至一丝……麻木的神情。那表情仿佛在说,这件事牵扯极深,极其难以启齿。

然而,这复杂的神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强行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副沉默寡言、老态龙钟的模样,只是紧握着拐杖的、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塞勒丝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一阵了然。‘泽洛斯,这投石问路果然好使。这下基本能确定,他和森林里那些真理联合会的邪教徒脱不了干系。不过……他的反应有点奇怪啊,既不惊愕也不慌张,似乎他和哪些邪教徒已经关系不大,或者他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些邪教徒本身?’

“有意思……”泽洛斯的声音带着浓厚的兴趣,“看来这老小子和那帮老鼠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来,换个角度,问他另一个问题——你问他,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周折,绕那么大一个圈子,甚至不惜让亚伦去冒险,也要救安娜那个女孩?”

‘嗯?为什么问这个?’塞勒丝有些不解。

“逻辑很简单。”泽洛斯分析道,“你现在表现得非常在意亚伦和安娜。如果怀特救治安娜,是出于邪教徒的某种任务、利益交换,或者是为了利用她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么在你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护犊’倾向后,他为了自保,大概率会立刻坦白动机,乞求你的原谅,或者……干脆来个鱼死网破,直接自爆一了百了,防止泄露更多秘密。”

‘那他要是说,他完全是出于医者的良知和同情心呢?’塞勒丝反问。

“那就更有趣了!”泽洛斯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那就说明,他和那帮漠视生命、追求所谓‘真理’不择手段的邪教徒,存在着根本性的理念冲突和间隙!邪教徒怎么会有纯粹的、不求回报的良知?如果他承认这一点,就等于在心理上承认,自己已经不再是他们中的一员了,至少在心念上已经背离。”

“到了那个时候,”泽洛斯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他内心正处于矛盾和摇摆之中。我们再趁热打铁,劝诱他几句,点明他早已回不去过去,点明他现在所做的才是遵循本心的正确之事……让他‘改邪归正’,弃暗投明,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可比强行绑着一个心怀鬼胎的俘虏要可靠多了!”

塞勒丝心中豁然开朗。泽洛斯这家伙,虽然性格恶劣,但在把握人心和策略谋划上,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沉默不语的怀特,兜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怀特先生,在谈论那些‘老鼠’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很好奇。您明明拥有不俗的魔法造诣,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不惜让亚伦那样的孩子去冒生命危险猎取赤鳞蛇胆,也要救治安娜那个与你并无亲缘关系的孤女?”

她的语气带着纯粹的探究,仿佛真的只是不解:

“您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呢?我希望听到……您的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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