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科尔滨海露天剧场,晚上十一点。

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银鳞。剧场依海而建,半开放式的结构让海风能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每一排座位。此刻,近两千个座位几乎全满,人们安静地坐着,目光聚焦在舞台中央那架纯黑色的斯坦威钢琴上。

钢琴前坐着的人叫埃利亚斯·冯·霍恩海姆,弗罗萨裔钢琴家,以诠释肖邦闻名。他今年六十二岁,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燕尾服的领结端正得像个数学公式。此刻他正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流淌,弹奏的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作品27之1》。

音乐像月光下的潮汐,缓慢、深邃、带着一丝克制的哀愁。海风配合地减弱,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变得轻柔。观众们屏息聆听,有些人闭着眼,有些人专注地看着钢琴家那双仿佛被施了魔法的手。

在剧场二楼的私人包间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包间不大,约二十平米,装修奢华:深红色天鹅绒窗帘,柚木镶板墙面,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一面是朝向舞台的落地玻璃,隔音效果极好,能将音乐清晰传入,又能隔绝外部噪音。另一面是酒柜和小型吧台,此刻上面摆的不是香槟,而是几张建筑平面图、几台加密通讯设备,还有一把放在丝绒垫子上的遥控器。

海因里希坐在包间中央的扶手椅上。他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左眼下那道疤在灯光下略显狰狞,但被他从容的气质中和了。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但他似乎不在意。

他在听音乐。

真的在听。眼睛闭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嘴唇偶尔无声地动一下,像是在跟唱某个旋律。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个纯粹的古典乐爱好者,沉浸在艺术的殿堂里。

“长官。”一个声音从包间角落传来。那是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人,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完全不是侍者该有的样子。

海因里希没有睁眼。“说。”

“雷德司令那边来消息了。”侍者——或者说,伪装成侍者的护国卫队成员——压低声音,“他们已经成功截获了拉古运往航天基地的第三批材料。高纯度能量晶体,总计十二箱,按黑市价估计超过八百万联邦币。”

海因里希的嘴角微微上扬。“很好。伤亡?”

“轻微。拉古的护卫队没想到我们会从水路突袭,抵抗了不到十分钟就溃散了。雷德司令只损失了两个人,伤了五个。”

“比我预想的顺利。”海因里希终于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告诉他,按计划将材料转运到七号仓库,等我的指令再处理。”

“是。”

海因里希啜了一口威士忌,目光投向窗外舞台上的钢琴家。音乐正进行到最抒情的段落,左手伴奏如心跳般稳定,右手旋律像月光下的独白。

“音乐会的布置呢?”他问。

“全部就位。”侍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调出建筑平面图。图上用红点标注了十几个位置:支撑柱的基部、空调通风口、灯光控制台下方、甚至观众席几个特定座位底下。“炸弹都是微型聚能型,分散布置,单个体积小,但同时引爆足以让主结构坍塌三分之一。引爆器……”他看向吧台上那把遥控器,“已经调试完毕,信号覆盖全场,抗干扰模式已启动。”

海因里希点点头。他放下酒杯,走到落地玻璃前,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观众。人们沉浸在音乐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十二点整,埃利亚斯会弹完最后一首曲子,观众起立鼓掌。”海因里希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引爆,混乱最大,撤离最难。加上剧院临海,救援也会受阻。”

侍者沉默地听着。他是个老兵,跟着海因里希从弗罗萨到伊斯坦,见过太多类似的场面。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想:下面那些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情侣,有只是想来听场音乐会的普通人。

但他没说出口。在海因里希的手下做事,第一条规矩就是:别问,别想,只管执行。

“对了。”海因里希转身,“魔核呢?罗德那边送过来了吗?”

侍者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取出一样东西——用黑色绒布包裹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海因里希掀开绒布。

里面是一块石头。或者说,看起来像石头的东西:拳头大小,表面粗糙,呈暗灰色,但内部隐约有微弱的乳白色光芒流转,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星光。

这就是从拉古博物馆偷来的“魔核”——至少罗德是这么说的。

海因里希拿起它,掂了掂。比想象中轻,质地不像石头,更像某种硬化的树脂。他转动着它,试图看清内部的光源,但那光芒似乎没有固定的位置,时明时暗,像在呼吸。

“四千年前的遗物……”他喃喃道,“据说蕴含着初代魔女的力量。弗罗萨的黑市上,有人出价两千万联邦币收购这种东西。只要有了它,护国卫队的资金问题就彻底解决了。”

侍者犹豫了一下。“长官,我不太明白。如果这东西真有那么大的力量,拉古为什么把它公开展出?不应该严加保管吗?”

海因里希笑了,那笑容让他左眼下的疤扭曲了一下。“因为拉古傲慢。他们觉得没人敢偷,或者没人知道这东西的价值。也可能是……”他眯起眼睛,“这是个陷阱。”

“陷阱?”

“无所谓。”海因里希放下魔核,重新端起酒杯,“真货也好,假货也罢,只要弗罗萨的买家相信它是真的,钱就会到账。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他耸耸肩,“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

他又听了一会儿音乐。钢琴曲接近尾声,音符变得稀疏,像雨后的水滴,一颗颗落下,在寂静中漾开涟漪。

海因里希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打着拍子。这是整场音乐会他最喜欢的部分——不是高潮,不是华彩,而是这种将尽未尽、欲语还休的尾声。就像他的人生,总是在最接近成功时,戛然而止。

等等。

他睁开眼睛,看向桌上的魔核。

刚才……它是不是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是光。内部的光芒突然变强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海因里希皱眉。他放下酒杯,再次拿起魔核,凑到眼前细看。就在这时——

手滑了。

可能是威士忌让手指变得微粘,可能是刚才擦拭时留下水渍,也可能只是纯粹的意外。总之,那块被称为“魔核”的石头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啪嚓。”

不是石头碎裂的声音,是某种更脆的、更像塑料或玻璃破碎的声音。

魔核裂成了四瓣。

不,不是裂开,是“展开”——像一朵拙劣的机械花,外壳分成四片向外翻开,露出内部的构造。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没有古老的奥秘。

只有一堆零件:微型LED灯(现在已经熄灭)、细小的电路板、纽扣电池、还有一个……加热装置?

海因里希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片。边缘有胶水痕迹,截面能看到塑料的材质。他拿起那个加热装置——火柴盒大小,上面有拉古公司的logo。

“这是……”侍者的声音变了调,“假的?”

海因里希没有立刻回答。他捡起所有碎片,在桌子上拼凑起来。很快,一个完整的事实呈现在眼前:这根本不是魔核,而是一个制作精良的仿制品。外壳是特殊树脂,内部有LED灯模拟光芒,加热装置可能是为了模拟“能量散发”的温热感。

一个诱饵。

一个测试。

一个……笑话。

海因里希盯着那堆碎片,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为困惑,再转为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慢慢地、慢慢地直起身,看向侍者。

“我们被耍了。”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

“长官,我——”

“拉古早就知道我们会偷。”海因里希打断他,“他们放了个假货,看谁会咬钩。而我们……”他笑了,笑声干涩,“我们不仅咬了,还为此策划了一场音乐会恐怖袭击,截获了他们的材料,暴露了罗德,可能还引来了其他势力的注意。”

侍者的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

“按计划进行。”海因里希看了一眼舞台。钢琴家开始弹奏最后一首曲子,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作品9之2》。音乐甜美、梦幻,像初夏夜晚的微风。

“音乐还没演完。”海因里希说,语气恢复了从容,“听完这首曲子。然后……”

他走向吧台,拿起那把遥控器。

“然后,让烟花绽放。”

---

舞台上的埃利亚斯·冯·霍恩海姆正沉浸在音乐中。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舞蹈,心中却有一丝不安。不是关于演奏——这首曲子他弹过上千遍,肌肉记忆早已刻入骨髓。而是关于今晚。

开演前,主办方突然通知他,中场休息时会有“特别节目”,要他配合——具体来说,就是在某个时间点,无论发生什么,继续弹奏,不要停。

他问是什么节目,对方只神秘地笑笑,说“会给观众惊喜”。

现在,曲子已经接近尾声。埃利亚斯用余光瞥了一眼舞台侧幕,那里站着几个工作人员,神色似乎有些……紧张?

他压下疑虑,专注于音乐。最后几个小节,右手旋律如泪珠滚落,左手和弦温柔地托住——

突然,钢琴不见了。

不是消失,是“被替换”了。前一秒还是那架纯黑色的斯坦威,下一秒就变成了一架……粉红色的电子琴?而且琴身上还画着彩虹和小马?

埃利亚斯的手指按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前倾,差点从琴凳上摔下去。他慌乱地抓住电子琴的边缘,那塑料质感让他差点惊呼出声。

台下观众也愣住了。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电子琴自带的、欢快到近乎愚蠢的开机音乐:“叮咚叮咚~欢迎使用~”

“这是……特效?”有人小声问。

“也太突然了吧?”

“那个粉红色琴是怎么回事?”

就在骚动即将扩散时,舞台中央“噗”地一声炸开一团粉色的烟雾。烟雾散去,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少女。

看起来十六七岁,穿着黑底魔法师礼裙,头戴尖顶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左边纯白,右边艳红,像被无形的手从中间分开。眼睛也是异色,左蓝右金,在舞台灯光下闪烁着顽皮的光。

她手里拿着一根……魔法棒?不,仔细看是一根改装过的天线,顶端还绑了个小星星。

“晚上好,各位观众!”少女用清脆、响亮的声音说,同时朝台下挥了挥手,“我是今晚的特别嘉宾——魔术师丽兹!”

台下一片茫然。主办方安排的?没听说啊。

埃利亚斯坐在粉红电子琴前,完全懵了。他想站起来,想质问,但少女——丽兹——转头对他眨眨眼,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钢琴家先生,请稍等一下哦~您的斯坦威马上回来,但现在……”她转向观众,张开双臂,“让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她从礼裙口袋里掏出一把彩色的纸片,往空中一撒。纸片没有落下,而是在空中组成了几个闪烁的大字:

【寻找神秘观众!】

观众们瞪大了眼睛。有人拿出手机拍摄,以为这是高科技投影。

“事情是这样的~”丽兹蹦跳着走到舞台边缘,完全无视了旁边试图上台的工作人员的拦截——他们不知为何总是在最后一步绊倒或互相撞上,“主办方为了感谢大家今晚的支持,在剧场的几个神秘座位底下……安装了烟花!”

她的话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烟花?”

“真的假的?”

“座位底下?那不是很危险?”

丽兹仿佛听到了这些疑问,笑嘻嘻地解释:“安~全~第~一!所以烟花是特制的,无烟、低温、只会发出漂亮的光和声音,绝对不会伤人哦!而且……”她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遥控器在某个神秘观众手里!”

她指向观众席:“那个人,就在你们中间!他或她拿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遥控器,只要按下按钮,全场十几个烟花就会同时绽放,为今晚的音乐会画上最灿烂的句号!”

观众们开始骚动。人们左右张望,低头检查座位底下,甚至有人站起来寻找“神秘观众”。气氛从困惑转为好奇,再转为兴奋——毕竟,免费的烟花秀,谁不喜欢?

只有包间里的海因里希,脸色铁青。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遥控器。黑色的,小巧的,和丽兹描述的完全一致。

“长官……”侍者的声音在发抖,“她说的该不会是……”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他盯着舞台上的丽兹,大脑飞速运转。这个女人是谁?主办方的人?拉古的?还是……第三方?她怎么知道遥控器的事?又为什么要把“炸弹”说成“烟花”?

除非……

他猛地看向侍者:“检查炸弹!”

侍者手忙脚乱地掏出平板,调出监控界面。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红点——炸弹的位置。他点击其中一个,调出实时画面……

画面里,原本应该是炸弹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圆柱形的物体,上面印着卡通字体:【庆典烟花·星光璀璨型】。

“这……这不可能!”侍者失声道,“我们明明安装的是——”

“被调包了。”海因里希的声音冰冷,“在我们不知情的时候,有人把炸弹换成了烟花。而这个人……”他看向舞台上正朝观众抛飞吻的丽兹,“就是她。”

台下,观众们已经开始了“寻找神秘观众”的游戏。

“是不是你?你手里拿着什么?”

“不是我!是我的手机!”

“我找到了!这个座位底下真的有东西!”

一个孩子从座位下掏出一个圆柱体,上面果然印着烟花图案。他兴奋地举起来:“妈妈你看!是真的烟花!”

场面变得更加热闹。人们纷纷检查自己的座位,陆续有“烟花”被找出来。舞台上的丽兹开心地鼓掌:“对对对!就是这样!现在,只等那位神秘观众按下按钮了哦~”

她看向二楼包间的方向,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海因里希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

陷阱。彻头彻尾的陷阱。炸弹被换,计划暴露,现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少女还在用这种方式嘲讽他——

不,不止嘲讽。她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如果他按下遥控器,烟花绽放,观众欢呼,他的“恐怖袭击”就变成了一场滑稽的烟火秀。如果他不按,观众会失望,会怀疑“神秘观众”是否存在,甚至可能会有人开始调查……

但无论如何,他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海因里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按下了按钮。

不是愤怒的猛按,而是轻柔的、精确的,像按下一个琴键。

下一秒——

“咻——砰!”

第一朵烟花在观众席右侧炸开。不是爆炸,是真的烟花:金色的光点喷向空中,在十米高处散开,变成一片闪烁的星雨。

“哇——!”

观众们惊呼,然后是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十几个烟花相继绽放,位置恰好是海因里希原本安装炸弹的地方。蓝的、红的、绿的、紫的,光点交织,像一场小型的光之交响曲。海风把轻微的硝烟味吹散,只留下绚丽的光芒和人们的欢笑声。

舞台上的丽兹蹦跳着转圈,礼裙飞扬。“漂亮吧?感谢我们的神秘观众!”

她转向还在发愣的埃利亚斯,打了个响指。

“噗。”

粉红色电子琴消失了,黑色的斯坦威钢琴重新出现在原地。埃利亚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演奏姿势。

“继续吧,钢琴家先生~”丽兹对他行了个夸张的屈膝礼,“别忘了安可曲哦~”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又“噗”地一声,化作一团粉色烟雾,消失了。

留下满场绚烂的烟花,一脸懵的钢琴家,面面相觑的主办方工作人员,以及欢呼雀跃的观众。

哦,还有二楼包间里,脸色铁青的海因里希。

“长、长官……”侍者声音发抖,“我们现在……”

“撤离。”海因里希把遥控器扔在地上,踩碎,“立刻。和雷德会合,然后离开迪科尔。”

“那这些烟花……”

“让她玩吧。”海因里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人们脸上的笑容,“反正……”

他转身走向包间后门,军火商的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败者的阴郁。

“反正这场游戏,我已经输了。”

---

海滨旅馆,顶楼露台。

佩洛丽卡坐在藤编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她穿着白色的丝绸睡袍,纯白长发披散,赤脚踩在微凉的水磨石地面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音乐会的实时画面——烟花正盛。

塔尔塔洛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已经换回了黑色军大衣,但脸色还有些苍白。胸口的伤被生物固定装置处理过,疼痛减轻了,但活动时仍会感到不适。

两人安静地看着平板上的画面。烟花一朵朵绽放,观众们的欢呼声透过扬声器传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

“烟花……”塔尔塔洛斯喃喃,“她真的换了。”

“丽兹·菲尔德。”佩洛丽卡啜饮红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灵枢计划’第四代技术特工,能力是物理接口黑客和极速运算。性格嘛……如你所见,是个彻头彻尾的愉悦犯。”

“她也是东华的人?”

“名义上是,但实际上……”佩洛丽卡耸肩,“她只听从明月的命令,而明月只听东华最高层的。很复杂的隶属关系,就像所有的间谍网络一样。”

塔尔塔洛斯沉默地看着画面。烟花渐渐稀疏,最后一朵金色的在空中绽开,缓缓消散。观众们开始鼓掌,舞台上,埃利亚斯·冯·霍恩海姆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站起身,朝观众鞠躬——表情依然困惑,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微笑。

“所以海因里希的计划,”塔尔塔洛斯说,“从一开始就被渗透了。”

“炸弹的位置、遥控器的频率、甚至连魔核是假货……丽兹都知道。”佩洛丽卡放下酒杯,“她没直接拆穿,而是选择了这种方式。把恐怖袭击变成烟火秀,让主谋在众目睽睽下按下‘烟花按钮’……很残忍的幽默感,不是吗?”

塔尔塔洛斯想起停车场里,林默穿着粉白洋装和自己战斗的样子。那也是某种形式的“残忍幽默”——把严肃的战斗变成一场滑稽的追逐。

“东华喜欢用这种方式?”

“不,只有丽兹喜欢。”佩洛丽卡微笑,“明月更直接,顾红月更谨慎,林默……”她顿了顿,“林默还在摸索自己的风格。但丽兹,她享受把一切变成游戏的过程。对她来说,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而她是唯一的玩家。”

画面里,观众开始有序退场。许多人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的“特别节目”,没人意识到他们刚刚与一场真正的灾难擦肩而过。

“海因里希会逃。”塔尔塔洛斯说。

“当然会。”佩洛丽卡点头,“和雷德会合,带着截获的材料,离开迪科尔,可能去卡旺达,也可能直接回弗罗萨。毕竟他是弗罗萨籍,有退路。”

“不追?”

“为什么要追?”佩洛丽卡反问,“他失败了。魔核是假的,炸弹被换,音乐会袭击变成了烟花秀。他在护国卫队的威信会受损,弗罗萨的买家知道他弄丢了‘货’,可能还会追究。而拉古……我们得到了想要的一切:测试了安保系统,揪出了内鬼罗德,还让护国卫队暴露了更多行动模式。”

她端起酒杯,对着月光看了看酒液的色泽。

“有时候,让敌人活着失败,比杀死他们更有价值。因为失败会腐烂,会扩散,会让他们内部互相猜忌、指责、分裂。”

塔尔塔洛斯思考着这番话。作为典狱长,她习惯于把问题“关起来”——犯人、秘密、危险,都锁进渡鸦岛的牢房。但佩洛丽卡的方式不同:她让问题暴露、发酵、自行崩溃。

两种方式,哪种更有效?

她不知道。

“那个魔核,”她换了个话题,“真的在你这里?”

佩洛丽卡从睡袍领口拉出那条项链。紫色水晶在月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内部的星辰缓慢旋转。

“在这里。”她说,“四千年前的遗物,‘最初代魔女’伊芙蕾雅的记忆载体。它很安静,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但偶尔……会让我看到一些东西。”

“看到什么?”

“过去的片段。火焰、寒冰、呼喊、哭泣……还有那个时代的天空,和现在很不一样。”佩洛丽卡放下水晶,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渐渐消散的烟花余烬,“有时候我在想,伊芙蕾雅当年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被困在某种‘交易’里:用自由换取力量,用身份换取生存。”

塔尔塔洛斯沉默。她想起了杰克·塔尔塔洛斯——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为了第二次机会,他接受了改造,变成了现在的她。这是交易吗?如果是,代价是什么?

“典狱长,”佩洛丽卡突然说,“你今晚在停车场,和林默战斗时,感觉怎么样?”

塔尔塔洛斯愣了一下。“什么感觉?”

“战斗的感觉。对手是两个魔法少女,一个火焰操控,一个物体移动,还穿着可笑的洋装……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吗?”

塔尔塔洛斯回忆那场战斗。林默的能力比上次在渡鸦岛时更强了,控制更精细,战术更灵活。顾红月的火焰也更难对付,有种被压抑的愤怒在其中。

但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林默的那身衣服。

“她的洋装,”塔尔塔洛斯最终说,“严重限制了她的动作。如果没有那身衣服,她可能能发挥得更好。”

佩洛丽卡笑了。“是啊。但你不觉得,正是因为她穿着那身衣服,你才在一开始轻敌了吗?你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被困在可笑装扮里的女孩,而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塔尔塔洛斯默然。她说得对。第一眼看到林默时,那身粉白洋装确实让她产生了误判。

“所以啊,”佩洛丽卡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凭栏远望,“表象永远在欺骗我们。穿着礼服的可能是个杀手,穿着军装的可能在内心哭泣,而穿着粉红洋装的……”

她回头,深红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滴血。

“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

远处,音乐会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观众散尽,工作人员开始清理场地。海面恢复平静,只有月光和偶尔掠过的海鸟。

烟花秀结束了。

主谋逃走了。

魔核是假的。

但游戏还在继续。

佩洛丽卡伸了个懒腰,睡袍的袖子滑落,露出白皙的手臂。“好了,该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新市长上任,艺术馆的调查,还有……我们逃跑的那几位小朋友,应该还在城里某个地方。”

她走向房间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典狱长。下次见到林默,记得帮我问问——她那身洋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脱下来?”

塔尔塔洛斯:“……”

“我真的很想知道。”佩洛丽卡眨眨眼,然后消失在门后。

露台上只剩下塔尔塔洛斯一人。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黑暗,听着海浪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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