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失是改变所付出的代价。

课堂的喧闹很快被学校叫停,所有闹事的学生都被带到了‘思想教育处’写检讨书,无论是大谈炎族正统的学生还是就事论事进行反驳的学生,没有例外。

这其中自然包括李老师——因为他没有维护好课堂纪律。

对每个学生来说,遇事各打五十大板是从小学开始就不可不品尝的特色,比起纠结谁破坏的秩序,学校更侧重于维护秩序本身。

下课后,曹非见关秋始终趴在桌子上一言不发,他想过去劝对方,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秋明明没有任何错,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哪怕她的祖先真的杀害了无数的炎族,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父债子偿是封建时代的陋习……如今是进步的现代社会……

他看着关秋所在方向的窗外,心中陷入了思索。

虽然书上说封建时代已经被扫进历史的尘埃,可他总觉得封建时代似乎并没有过去,正在卷土重来……

此刻就在这晴空万里下,仿佛有什么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见曹非怅然若失,修翎微笑看着他。

“好像回到了天狼星一样。”

曹非看着她,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放学后,36中的青年团支部召集团员们开会,曹非看着失魂落魄的关秋,思虑许久。

他最终放弃了开会,摘下自己的袖标,快步跟上了即将消失在校门口的关秋。

“为什么要和盈族鞑子一起回家?”

关秋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见曹非沉默不语,她轻叹一声说道。

“早知道就不填写申请书了……”

“我觉得关秋你不是盈族。”

关秋闻言侧目,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怎么说?”

“你会说盈族语吗?”

“不会,我家只有奶奶还记得一些。”

“那你会写盈族文吗?”

“不会,见到了也不认识。”

“你对于盈族的语言文字一窍不通,可你却精通炎族语言文字,你明显是炎族。”

“哎?”

听曹非自顾自的解释,关秋觉得诧异,她虽然从小被家人告知是盈族,但对于盈族的一切知之甚少——听奶奶说,自己祖先那时候连姓氏都没有,自然也没有族谱之类的东西留下来,等到有记录的时候,自己家里已经用上关姓了。

在大顺王朝时期,就连盈族的统治者都使用炎文和炎族语,底层盈族自然也要跟着用,尤其是在‘盈族大起义’之后。

关秋和曹非聊了很多,她家本来是在盈洲居住的,即便在盈族里都是‘边远地区’的存在,所谓的‘入关’好处和她家完全没有交集——当盈族统治者在枫都作威作福的时候,她家只是在盈洲的山沟里为盈族统治者挖人参的ᠣᡥᠣᠰᡝ。

关秋一度怀疑自己祖先连盈族都不是,因为盈族征服过一些人口稀少的边疆民族,将之作为低等人使唤,自己祖先既然是挖人参的,想必也不是什么高等人。

因为没有族谱,这些都是奶奶听奶奶的奶奶说的……可信度根本不高……不过奶奶的奶奶确实一辈子都在挖人参就是了……

由于盈族大起义后,庚烈帝迁移炎族至盈洲强制同化当地的盈族,很多盈族对庚烈帝恨之入骨,觉得他背叛了部落,成了讨好炎族的ᡥᡡᠯᡥᠠ ᡥᠠᠨ,关秋的奶奶提起庚烈帝的时候完全不觉得有任何‘荣光’可言,只觉得那是一个距离她非常遥远的陌生人。

不过,换个角度想,自己的奶奶还记得残缺不全的盈族语,说明自己家是近代才炎族化的,那么在此之前很可能连‘被同化’的资格都没有。

盈族对关秋来说,更多的像是一个记忆里的符号,具体代表什么则一概不知。

她从未想到过这个符号会给她带来麻烦……

曹非听关秋说了这些,心里很沉重,他第一次意识到关秋的内心世界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说到底,自己身边的这些女孩内心都很复杂,无论是蒋诩、关秋、伊昔还是乔笙……自己居然是最简单的那一个。

自己想的很多,能做的却很少。

听到曹非的叹息,关秋侧脸打量着他,询问道。

“明明被骂的是我,为什么一路上你总是长吁短叹?”

“不知道,总觉得别人指责你,就像指责我一样。”

关秋稍微睁大眼睛,凝视着曹非的脸。

“为什么我的同胞要指责我的同胞不是我的同胞……”

听着曹非绕口令一般的感慨,关秋轻叹一声,原本眼中涌现的一丝微芒迅速黯淡下去。

“关秋,你之前说伊昔是云山族是什么意思?”

关秋听曹非这么问,只是一声叹气。

“没什么……只是羡慕,盈族的ᠣᡥᠣᠰᡝ对于云山族的贵族还能有什么意思?除了羡慕就是羡慕……”

“当她的祖先坐在温暖的屋子里安眠,我的祖先只能在冰天雪地里挖人参。”

曹非沉默不语,他似乎没有办法用‘天经地义’或者是‘你的祖先不够努力’之类的话解释这一切。

一个人再怎么努力没办法改变自己的血统出身……

难道一个人的一生必须要自己一个无法改变的符号来决定吗?

是不是关秋只要认同自己是炎族就可以了?可这个符号还会被其他人提起……

哪怕语言文字、文化习俗的差异被尽数抹平,可人们心里烙印的这个符号却永远无法抹平。

自己想的太简单了……也太幼稚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蒋诩戏弄的小男孩,可现实像一面高墙般横在他面前,告诉他——你依旧是那个孩子,你依旧翻不过这面墙。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曹非看到很多沿街的店铺都在拆除牌匾,有的带着边疆民族风格,有的具有异族文字,曹非甚至看到‘西方城堡’社区的牌匾的第一个字被摘除,换上了新的字,昂首望去——‘东方城堡’四字无比醒目。

不知为什么,曹非想到了当年庚烈帝强制同化自己的盈族同胞……

在社区对面十几米高的露天宣传牌上,工作人员正在紧锣密鼓的更换新的宣传内容。

依旧是火焰边框配上东洲背景图,上面赫然写着‘传承炎族魂,缔造炎族梦’。

曹非对此并不意外,像这样的宣传内容需要经常更换,避免出现掉色模糊之类的事情阻碍观瞻。

随着公交车一路前进,露天宣传牌一块又一块的从窗外闪过。

——我们的民族人丁兴旺,我们的土地辽阔富饶,我们的文明源远流长。

——我们要向着山与海的远方前进!我们要向着天与地的边际前进!我们要向着日与月的尽头前进!

——下得八洋上得穹苍,前有荣耀后有辉煌。

——生为顶天立地之仁人,死为惊鬼泣神之英魂。

——攘外安内志不休,改天换地写春秋。

——合众为一,以一敌众。

——坚持龙主义,继承龙理念,立足龙思想,发扬龙纲领。

——民族在召唤!帝国在召唤!时代在召唤!

——铮铮铁骨筑城墙,殷殷热血绘理想。

看着露天宣传牌的内容,听着车载电视传来的宣传片旁白,曹非感到疲惫。

“追随祖先的脚步,开创属于我们时代的丰功伟绩!”

他看着屏幕上意气风发的青年团团员们昂首挺胸,向着飘扬的璇玑星旗帜一路奔跑,心里只觉得这一幕离自己很远——屏幕里面的青年团和自己仿佛是两个物种。

“教堂还没开放吗?”

“没有,说是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开放,奶奶已经不去了,开始在家里对木牌念梵经。”

关秋侧目看着面色忧郁的曹非,若有所思道。

“曹非,其实你跟伊昔很合适。”

曹非闻言一愣,转头盯着身边的关秋。

“你们都怀有一种对美好的期待,却陷于现实的泥潭里难以挣脱。”

关秋对曹非点点头,将目光侧向窗外。

她能看出曹非脸上的疲惫,也能看出曹非心中理想与现实的割裂。

作为一名高中生,她的力量很小,但依然想帮曹非一把,以尽绵薄之力。

“我们之间并不是你想的……”

“我知道,没有那种世俗的感情,只有理想的憧憬。”

曹非说不出话了,关秋把能说的都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教你一个和伊昔相处的好办法,怎么样?”

“什么?”

曹非侧目打量关秋,关秋哼笑一声,扯过他的手,在上面写了八个字。

——以书为友,以友为书。

感受关秋写的八个字,曹非心中不解,本欲开口询问,而关秋伸出食指在唇间晃了晃,示意他不必多说,自行体会。

二人下了公交车,到了前面的路口便要一人向东,一人向西。

曹非像往常一样对关秋挥手告别,而关秋背着手走了几步,突然转身叫住曹非。

“曹非,其实我说我不会盈族语是骗你的,我会一点儿,就一点儿。”

关秋脸上积郁的阴晴一扫而空,她微笑看向曹非,而曹非则是一脸茫然。

“ᠪᡳ ᠰᡳᠮᠪᡝ ᠪᡠᠶᡝᠮᠪᡳ!”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她嘿嘿一笑,背着包一路跑远了,只剩下曹非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关秋没有化妆,可她的脸却很红。

她在飘落的栾花中一路远去,那如花般的笑靥依旧在曹非脑海中挥之不去。

Bi……Simbe……Buyembi……

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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