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非的青年团申请通过了，看着其他欣喜若狂直呼加分有望的同学，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他打听了一下，提交申请的同学基本上都通过了，但关秋没有，甚至没有人主动告诉她没通过审核这种事。
她见别人都通过后，自己却杳无音信，主动询问班长，可得到的只是‘没通过’这样一个理由。
曹非见关秋有些失落，问了问吕远志没通过的原因，而吕远志只是斜眼看着他，说申请都是由风波津的城部审核的，又不是他负责，他怎么知道原因。
这话说的曹非一愣，他本以为这种事情顶多是学校决定的，没想到居然需要由‘二级行政区划’的‘城部’来审核。
虽然早就知道青年团在璇玑星境内实行五级从属，既‘帝国总部’、‘一级行政区划团部’、‘二级行政区划城部’、‘三级行政区划区部’以及‘学校支部’，可曹非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情会惊动市里……哪怕只是市里的民间组织，这也未免动静太大了……
关秋把曹非拉到一边，叫他不要再问了，免得惹来麻烦。
她说自己已经猜到原因了，可曹非问她是什么原因，她只是摇头不说话。
既然关秋不肯说，曹非也不能勉强对方。
他很清楚对方就算说了，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关秋看了眼失落的曹非，说了些伊昔的事情，曹非立刻提起神，竖起耳朵听对方说。
伴随着轻哼的微笑，关秋得意的看着曹非，吊足了对方的胃口。
“伊昔是云山族。”
曹非闻言望着关秋，他不清楚关秋为什么会说这个——云山族有什么不妥吗？
作为璇玑星东部的织女星科学院两大主体民族之一，云山族自古以来受炎族文化影响深远，不仅使用炎族的姓名体系，就连古代的云山国宫廷礼仪、品阶官制都和东帝国看齐，甚至被称作‘小炎族’。
由于历史上云山族主要生活在东洲东北部的云山半岛，璇玑星境内的云山族是极少的，要么是近代移民要么是过去藩属国时期避祸的难民后裔。
可这有什么值得说的吗？
“她们家是在‘盈洲战争’后迁移到璇玑星的，她随母姓，据说祖先在以前的云山国是贵族呢！”
贵族……现代社会还讲究这些吗？不都是平民了吗？充其量就是自己祖上阔过而已……
不过盈洲战争……
曹非记得那是和仙江战争同期发生的战争，璇玑星最终在盈洲地区与摇光星、织女星交换领土，避免了与罗堰星的战争中腹背受敌，原来伊昔家是在那时候到的璇玑星啊！
云山国……贵族……姓伊？
曹非心念一动，想起自己看过的云山国相关书籍里提到的‘文殊道伊氏’。
该不会是云山国历史上的王族吧？
圣历1420年，云山国爆发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饥荒，近2100万人口中死亡超过600万，当时的王族伊氏因此被推翻，但并未遭到新朝黎氏的屠杀，而是得到优待，甚至还在朝中得以世袭官职，只不过都是些虚职——这在强调斩草除根以维护统治的古代是非常罕见的。
光阴变迁，岁月荏苒，那已经是400年前的事了……
哪怕是云山国王族，在东帝国眼里也不过是蕞尔小国的蛮夷酋长罢了。
不知为什么，曹非心里很感激黎氏，如果黎氏把伊氏斩尽杀绝，那么自己便见不到伊昔了。
随着上课铃响，曹非回到自己的桌旁，将发给自己的青年团袖标老老实实的戴好——根据青年团的要求，学生在校内和参加活动的时候必须佩戴袖标，至于自由活动时间则是随意。
这么一看，像王乔玉和蒋诩这种时刻佩戴着的人反而不常见……
“不过是一块布，有必要这么认真吗？”
修翎打趣的看着曹非，而曹非没有搭理她——由于文化差异，曹非经常对她说的话难以应答。
这节是历史课，给4班上课的是一位姓李的老师，他举止非常斯文，说话总是和颜悦色，曹非对他印象很好。
讲的内容延续上节课，从大重王朝末年讲至大顺王朝初年，主要分析的是大重王朝灭亡带来的教训以及大顺王朝建立后实行的政策。
虽然高中的历史课比初中难一些，但对于曹非这种喜欢看这类书籍的人而言，只是辨析的方法有所强化，更侧重分析而已。
他留意到李老师并没有完全按照教材上的内容讲，尤其是大段涉及到大顺王朝屠杀炎族的内容，只是几句话带过，强调这些屠杀的本质是封建军队的常态化暴行，其行为是超越民族地域的。
这一点曹非深表认同，在教材中往往特别强调盈族屠杀炎族的事实，而选择性的无视了屠杀炎族的大顺王朝军队里盈族只占一部分的事实，这些大顺王朝的军队主要由归顺的炎族组成，有的甚至就是大重王朝倒戈的炎族军队。
民族主义是近代的产物，在古代历史中用近代的民族主义分析有失偏颇，炎族的地主阶级以及士大夫们投降大顺，这是个阶级问题，和民族关系不大。
谁能保障地主阶级的利益，他们就拥护谁，不然他们为什么不拥护炎族的农民起义领袖栾克己与章奉孝——尤其是栾克己，他不抓丁，不抢粮，严整军纪，救济贫苦，可最终却得不到地主阶级的拥戴，落了个兵败身亡的下场。
只不过李老师没有讲的这么深入，只是引入了这方面的思路，将更多的内容留给同学，让同学们自行思考发言。
他伸手指了指关秋，示意对方发言。
“我觉得大顺王朝本身是功过参半的，一方面确实开创了东洲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盛世，另一方面也造成了大量的苦……”
她尚未说完，只听到一名学生阴阳怪气的说道。
“什么封建王朝盛世！饥饿的盛世吗？还功过参半！盈族鞑子为了美化自己的祖先连脸都不要了！”
关秋脸色微变，看向说话之人，只见对方大刺刺的坐在椅子上，斜眼看着关秋。
“我之前看你填的申请书就知道你是盈族鞑子！怎么？给祖先洗白能让你在现代像过去一样骑在炎族头上作威作福吗？时代变了！现在是炎族的天下！”
紧接着另一侧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根本不容关秋辩解。
“你祖先杀了不计其数的炎族！你就没有一丁点儿羞耻之心吗？”
李老师脸色一变，要求两名说话的同学闭嘴，不要打扰同学发言，但这种呵斥立刻引发了反作用。
“说不过就不让人说话吗？”
“李老师，你作为历史老师，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可要不得啊！”
“是啊！这盈族鞑子屠杀我们的祖先，教材上写了这么多字，怎么到了你这里便一带而过了？你这是无视我们祖先的苦难！”
“大重王朝的《万科大典》就是被盈族鞑子烧毁的！西洋人正是因为将我们的《万科大典》带回了西方，才有了近代的西洋文明！”
“大重王朝巅峰时期已经诞生了早期资本主义！我们的船只甚至远渡重洋到了日落洲东部的丰饶之角！如果不是大顺王朝闭关锁国，我们早就领先西洋人！率先在新大陆建立了殖民地！”
“大重王朝太祖洪七驱逐朵阳鞑子建立了炎族的盛世王朝，你怎么绝口不提炎族幸福生活的太平盛世！反而让我们反思大重王朝的败绩！没有盈族鞑子的入侵！大重王朝会灭亡吗？”
“大顺王朝的性病皇帝大兴文字狱，把南方的读书人通通流放到北方，意图断绝炎族文化传承！其用心之歹毒古今罕见！哪来的什么功业！”
学生们的声音此起彼伏，有的甚至不再举手起立，就这么坐在那里发言。
李老师脸色微变，试图让同学们冷静，但却没有人听他的话，他将目光投向青年团团员，吕远志坐在那里无动于衷，而咸韶则是劝同学们冷静，即便李老师说错了也不要当众反驳，大家可以课后提出意见，要尊师重道。
也有些学生对发言者怒目而视，起身进行反驳，而发言者更加群情激昂，双方一时间陷入激烈争执。
“《万科大典》是西洋文明起源来自何人斯提出的伪史论！”
“胡说八道！何人斯是枫都大学教授！获得过璇玑星奖项的！难道璇玑星政府不辨是非吗？”
“大重王朝正是洪七厚待子孙导致的土地兼并！区区一个王爷便坐拥一道土地！为了征伐盈洲不断向民间征粮征饷，以至于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
“这都是盈族鞑子残暴狠毒！不断进犯炎族疆域导致的！”
“大重王朝灭亡后，就连当时的大儒应万里都斥责大重王朝皇族奢靡腐化！我们当代人居然在为一个灭亡的王朝招魂！”
“大重皇族奢靡腐化，难道大顺皇族就不腐化吗？性病皇帝是怎么得的性病！不就是他广纳天下女子导致的吗？”
口沫飞溅的争论变成了戟指对骂，然后变成了互相扔书掀桌子的激烈冲突。
曹非侧过头，看着互掷的书本纸张里站在原地的关秋，她低着头沉默不语，而脊背依旧挺立着。
直至一本书打在她的头上，让她的脊背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