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德·拉古斯基的办公室占据了整层楼的东南角,两面全景落地窗将迪科尔的夜景框成一幅流动的灯火画卷。室内装修是冰冷的现代主义风格:黑色大理石地面,钢化玻璃办公桌,墙上是几幅抽象画——价值不菲,但毫无温度。
此刻,哈维德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深蓝色西装熨帖得一丝不苟,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他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中缓慢旋转。
“进来吧。”他没有转身,“门没锁。”
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艾利站在门口,深蓝色礼服在走廊的光线中泛着暗哑的光泽。她的头发仍是伪装态的黑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罗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中近乎漆黑。
她没有立刻进门,目光扫过室内:办公桌、沙发区、吧台、侧面的私人电梯门。风险评估:两个可能的逃生路径,三个可作掩体的位置,四个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此刻都处于休眠状态——哈维德关闭了它们。
“把门关上。”哈维德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们可以……单独聊聊。”
艾利照做了。门锁发出轻微的电子音。她走到办公室中央,距离哈维德五米——一个既不会显得敌对,又能随时反应的微妙距离。
“这身礼服很适合你。”哈维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深蓝色,很衬你的眼睛——虽然现在是黑色的。你小时候最喜欢蓝色,记得吗?我给你买的第一条裙子就是蓝色的。”
艾利没有说话。她的手垂在身侧,礼服的长袖遮掩了手臂的肌肉状态——放松,但随时能绷紧。
哈维德叹了口气,将威士忌放在桌上。“你不必这么紧张,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像以前那样。”
“以前?”艾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是说,你把我从孤儿院领养出来,给我食物和衣服,然后把我培养成杀手的那段‘以前’?”
哈维德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艾利……”
“不要叫那个名字。”艾利打断他,“‘艾利’已经死了。和你的其他资产一起,登记在拉古公司的注销名单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远处音乐节的喧嚣隐约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知道你恨我。”哈维德最终说,声音低沉下来,“你有权利恨。但我……我从来没有想伤害你。领养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给你一个家。”
“一个需要学习十五种杀人技巧、七种潜入方法、三种刑讯手段的‘家’?”艾利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多么温馨。”
哈维德走向吧台,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加冰。“你离开之后,我找了你很久。真的很久。几乎动用了所有资源,所有渠道。我甚至……”他停顿了一下,仰头喝下一大口酒,“甚至想过,如果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那段时间,我经常睡不着,需要靠药物才能休息。”
艾利看着他的背影。五十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但此刻微微驼着。她记忆中的养父总是笔挺的,像一把出鞘的刀。时间,或者愧疚,让他弯了腰。
“所以你想自杀?”她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想过。”哈维德转过身,眼神里有种艾利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做做样子,是真的。有一天晚上,我拿着枪对着自己,想了整整一个小时。但最后……”他苦笑,“我放下了。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我想,如果你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我想亲眼看看你,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艾利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些年:训练场的汗水,靶场的枪声,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目标倒下的样子,血溅到脸上温热的感觉。她想起哈维德在她第一次成功暗杀后,拍着她的肩膀说“做得好”——那时他眼里有骄傲,有关切,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像个真正的父亲。
然后她想起自己决定叛逃的那个夜晚。收拾简单的行李,删除所有痕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长大的房子,头也不回地走进雨里。
“我过得很好。”艾利说,“比在你这儿好。”
哈维德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那就好。那就好……”他放下酒杯,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那么,你今晚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艾利从礼服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机械硬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她将它放在玻璃桌面上,推向前。
“你的‘新起点计划’。”她说,“全部内容。贷款协议细则,抵押条款,违约处置方案,还有……”她顿了顿,“隔离墙建成后,对贫民窟区域的‘清理预案’。”
哈维德没有去碰硬盘。他看着它,像是看着一条毒蛇。
“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不重要。”艾利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想做什么。用无息贷款吸引难民和贫民,用他们的身份信息做抵押,等他们无力偿还时,没收一切——包括他们的居住权。然后修建隔离墙,把他们彻底隔离在城市之外,最后用‘城市改造’的名义,把那些土地收归拉古所有。”
她向前走了一步,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哈维德。
“你把他们当成数字,哈维德。就像你把我培养成工具一样。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也是人?他们逃离战争,失去家园,以为在这里能找到希望——而你准备夺走他们最后的东西。”
哈维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艾利以为会看到愤怒、辩解、或者至少是防御。但她只看到了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艾利。”他说,“你离开家太久了。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明白。”
“比如?”
“比如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哈维德靠回椅背,“比如有时候,为了更大的目标,需要做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迪科尔现在有四十万难民,城市资源已经到极限。如果不控制,混乱迟早会发生。拉古的投资需要稳定,伊斯坦的重建需要秩序。我的计划,至少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选择?”艾利冷笑,“选择‘现在饿死’还是‘以后被驱逐’的选择?”
“这是现实,不是童话。”哈维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你以为我看着那些人,心里好受吗?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要对整个城市负责,对投资负责,对拉古的股东负责——”
“也对你的国务卿竞选负责,对吧?”艾利打断他,“这些‘政绩’会是你进入联邦政治核心的筹码。那些人只是你向上爬的台阶。”
哈维德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鼻梁。这个动作让艾利恍惚了一下——小时候她生病时,哈维德熬夜照顾她,早上就会做这个动作,眼里布满血丝。
“也许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也许我早就变成了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那种人。但艾利,政治就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每个人都是别人的台阶。至少……至少我让这个城市运转起来了。至少我给了几十万人暂时安身的地方。”
艾利直起身。她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她来之前准备了那么多话,那么多质问,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曾经是她整个世界,然后又亲手摧毁了那个世界的男人——她只想离开。
“硬盘留给你。”她说,“原件我还有备份。如果三天内你不停止贷款计划,不放弃隔离墙,我会把一切公之于众。拉古的股价,你的政治前途,都会陪葬。”
她转身走向门口。
“艾利。”哈维德叫住她。
她没有回头。
“不管你信不信,”哈维德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不管你要对我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一直,都把你当作女儿。”
艾利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我不在乎你的遗产。”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你的钱,你的权力,你的‘政治遗产’……我觉得它们肮脏无比。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名字永远不会再和你的联系在一起。”
她拉开门。
“等等。”哈维德站起来,“我还有话——”
话没说完。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暴力撞开。
两个穿着黑色战术服、戴着全覆式头盔的人举枪冲了进来——黑翼部队的标准装备。枪口在瞬间指向房间内的两人。
艾利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她侧身翻滚,同时从礼服大腿侧的暗袋抽出一把紧凑型手枪。翻滚的瞬间,她看到哈维德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会有士兵闯入他的私人办公室。
“你们干什么?!”哈维德厉声喝道,“谁允许你们——”
艾利没有听他说话。她的枪口已经抬起,但目标不是士兵——而是哈维德。
枪口抵在了哈维德的太阳穴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名黑翼士兵僵在原地。他们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场景:市长被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用枪挟持。
哈维德也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看抵在头上的枪,而是盯着那两个士兵,眼里燃起真正的怒火。
“解释。”他的声音冰冷,“谁给你们的权限闯入我的办公室?回答!”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声音透过变声器显得机械而诡异:“佩洛丽卡博士的命令,先生。我们收到情报,可能有袭击者潜入大楼。奉命保护您的安全。”
“保护我?”哈维德冷笑,“举着枪冲进来叫保护?佩洛丽卡现在在哪儿?让她亲自来跟我解释!”
“博士正在处理紧急事务,暂时无法——”
“我让你们滚出去!”哈维德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立刻!”
士兵犹豫了。他们的枪口在哈维德和艾利之间摇摆,显然在执行命令和当前突发状况之间挣扎。
艾利的大脑飞速运转。佩洛丽卡派人来?为什么?她知道了什么?硬盘的事?还是……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办公室侧面的私人电梯门开了。
不是正常的开启,而是被某种工具暴力撬开的,门缝里闪出两个人影:穿着清洁工的灰色制服,戴着口罩,但手里端着的是截短霰弹枪和冲锋枪。
护国卫队。
艾利瞬间明白了。黑翼士兵是真的来“保护”哈维德的——因为护国卫队已经潜入大楼了。而她和哈维德,刚好撞上了这个时间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护国卫队的人看到办公室内的场景,几乎没有犹豫。枪口抬起——
“趴下!”艾利对哈维德吼道。
但哈维德没有趴下。
相反,他做了一件艾利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扑向了她。
不是攻击,不是夺枪,而是用整个身体挡在了她和枪口之间。
霰弹枪的轰鸣在封闭空间里震耳欲聋。
哈维德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是冲锋枪的点射声,子弹撕裂空气,打在玻璃上、墙上、家具上。两名黑翼士兵反应过来还击,但护国卫队的人占据了突袭优势,子弹击穿了他们的战术服,鲜血喷溅。
艾利被哈维德扑倒在地。男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她的礼服前襟。不是水,是血。
时间慢了下来。
她看到哈维德的脸就在她上方几厘米。他的表情很奇怪——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有一丝……解脱?
“艾利……”他张嘴,血沫从嘴角涌出。
“别说话!”艾利想推开他,但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
“听我说……”哈维德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带着血的气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又一发流弹打来。击中了桌上的机械硬盘。金属外壳炸裂,电路板和存储芯片碎片四溅。
哈维德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更多的血流下来,滴在艾利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我不该……不该把你培养成杀手……”他的瞳孔开始涣散,但依旧紧紧盯着她,“不该让你……卷入这些……肮脏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应该……应该有正常的生活……上学……恋爱……穿漂亮的裙子……不是为了任务……”
艾利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训练,所有的冷静,所有的恨意,在这一刻全部崩塌。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喉咙,灼烧眼眶。
“别说了……”她的声音在颤抖,“你别说了……”
“你是……我的女儿……”哈维德最后说,嘴角竟然扯出一个微笑,一个真正属于父亲的微笑,“永远都是……”
然后,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艾利躺在地上,被养父的尸体覆盖着。血浸透了她的礼服、她的头发、她的皮肤。她能听到枪声还在继续,能听到黑翼士兵倒下的声音,能听到护国卫队的人正在靠近。
但她动不了。
脑海中回放着破碎的画面:哈维德给她买的第一条蓝色裙子,他教她骑自行车时扶着后座的手,她第一次射击满分时他脸上的笑容,还有刚才——他扑过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像本能。
“不……”一个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破碎:
“不——!”
她用力推开哈维德的尸体,坐起来。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她看着哈维德的脸——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表情平静得像个睡着了的人。
“你这个……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在发抖,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谁让你救我了……谁需要你救了……”
她抓住他的衣领,摇晃他,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摇醒。
“你起来啊!起来解释啊!解释你为什么做那些事!解释你为什么把我变成这样!你起来啊!”
没有回应。只有沉默,和逐渐冰冷的身体。
艾利停下来,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然后,慢慢地,她俯下身,抱住了哈维德。
肩膀开始颤抖。一开始是无声的,然后变成压抑的抽泣,最后是彻底的痛哭。她像个孩子一样哭着——事实上,她从未真正有过孩子的哭泣。训练不允许,任务不允许,杀手的人生不允许。
但现在,她允许了。
“爸爸……”她把脸埋在他染血的西装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这个……愚蠢的……自私的……混蛋爸爸……”
门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枪声——但不是霰弹枪和冲锋枪,而是精准的手枪点射。两声枪响,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被踹开。
顾红月冲了进来,枪口还在冒烟。她身后跟着凯恩,后者提着装备箱,脸色发白。
房间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弹孔密布的墙壁,两具黑翼士兵的尸体,两个护国卫队成员的尸体,还有……
顾红月的目光落在艾利身上。她跪在地上,抱着哈维德的尸体,深蓝色礼服被血染成近乎黑色,脸上泪水和血混在一起。
“艾利?”顾红月的声音很轻。
艾利没有抬头。她依旧抱着哈维德,肩膀微微颤抖。
凯恩快速检查了房间。“两个护国卫队,死了。黑翼部队,也死了。硬盘……”他看向桌上的碎片,“被毁了。”
顾红月走到艾利身边,蹲下来。她没有碰艾利,只是轻声问:“你还好吗?”
艾利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但泪水已经止住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疲惫。
“他救了我。”她说,声音沙哑,“扑过来,挡了子弹。”
顾红月看向哈维德的尸体。这个精于算计的男人,这个把人情量化为利益的政商掮客,最后的选择却是最不计算、最不利益的行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硬盘的事……”
“不重要了。”艾利松开哈维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动作僵硬,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痛。“文件没了就没了。反正……他死了。计划会停下来的。”
凯恩检查了哈维德的脉搏和瞳孔,确认死亡。他看向顾红月,微微摇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红月问艾利,“你不是应该在餐馆吗?”
“私自行动。”艾利抹了把脸,手上的血在脸上画出新的痕迹,“我想……用硬盘威胁他,让他停止计划。对不起,没有请示。”
顾红月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血和泪,看着她眼中那片破碎的光。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
“人没事就好。”她说,“任务可以重来,人不行。”
艾利愣住了。她以为会听到责备,听到纪律处分,听到“你为什么擅自行动”的质问。但没有。只有一句简单的“人没事就好”。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强行压了下去。杀手不能哭第二次。至少,不能在人前。
“我们需要离开。”凯恩打断沉默,声音紧张,“枪声肯定会引来更多安保。黑翼部队可能已经封锁了大楼。而且……”他指了指护国卫队的尸体,“如果这些人是潜进来的,楼里可能还有他们的同伙。”
顾红月点头。“下楼,找林默。然后撤离。艾利,你能走吗?”
艾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手枪,检查弹匣。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红月和凯恩都意外的事——
她走到哈维德的尸体旁,蹲下,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动作很轻,几乎可以说是温柔。
“再见,爸爸。”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然后她站起来,脸上所有的脆弱和悲伤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杀手特有的冰冷专注。
“我能走。”她说,“走哪条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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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三十七层数据中心。
顾红月和凯恩刚才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排闪烁着错误提示的服务器机柜。他们破解了权限,进入了系统,却发现所有关于“新起点计划”的文件都消失了——不是删除,是彻底擦除,连恢复的可能性都没有。
“有人在我们之前动手了。”凯恩当时低声说,“而且技术很高明,没有留下痕迹。”
“佩洛丽卡?”顾红月皱眉。
“或者是……内部的人。”凯恩调出访问日志,“但日志也被清理了。这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需要极高的内部权限。”
他们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就听到了楼上的枪声。
而现在,他们正在下楼——不是坐电梯,电梯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他们走的是紧急楼梯,脚步在混凝土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回响。
“林默在三十五层宴会厅。”顾红月通过骨传导耳机呼叫,“林默,收到请回答。”
短暂的静电噪音,然后传来林默的声音,压低但清晰:“收到。刚才听到枪声,发生什么事了?”
“情况复杂,见面再说。你现在在哪里?”
“宴会厅西侧走廊,靠近休息区。佩洛丽卡刚才来找过我,然后又匆匆离开了——好像有什么急事。现在宴会还没乱,但有些宾客在询问枪声。”
“待在原地,我们马上到。注意安全,可能有武装人员。”
“明白。”
顾红月结束通讯,看向身后的两人。凯恩提着装备箱,呼吸有些急促。艾利跟在她斜后方,脸上和衣服上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但她眼神锐利,步伐稳定,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
这就是训练的结果。顾红月想。无论内心如何崩塌,身体永远记得该怎么做。
他们到达三十五层。楼梯间的门虚掩着,顾红月先探头观察——走廊空无一人,远处的宴会厅音乐还在继续,但隐约能听到骚动的人声。
“走。”
三人快速穿过走廊,来到休息区。林默正站在一盆大型绿植后面,粉白色洋装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模糊的云。看到他们,她立刻走出来,然后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艾利身上——血染的礼服,脸上的血痕,冰冷的表情。
“艾利?你……”
“没事。”艾利简短地说,“哈维德死了。”
林默瞳孔一缩。“什么?”
“详细情况路上说。”顾红月打断,“现在我们必须离开大楼。凯恩,路线?”
凯恩调出建筑结构图。“最快的是通过地下停车场。但那里可能已经被封锁。另一个选择是……”他手指滑动,“通过货运通道,连接相邻的商业中心,从那里疏散。”
“商业中心现在应该还开着,音乐节期间营业到很晚。”林默说,“人流量大,容易混出去。”
“那就走货运通道。”顾红月决定,“在哪一层?”
“三十三层,东侧。”
“走。”
他们刚迈出几步,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封锁所有出口!”
“三十五层发现可疑人员!”
“一组去宴会厅,二组检查休息区!”
黑翼部队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
顾红月立刻做出手势:后退,隐蔽。四人退回休息区,躲进一个存放清洁用品的储物间。空间狭小,林默蓬松的裙摆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他们有多少人?”林默低声问。
“至少一个小队,六到八人。”顾红月从门缝观察,“全副武装,配备突击步枪。”
艾利检查了自己的手枪弹匣。“我还有十二发。你们呢?”
顾红月从西装内侧抽出两把紧凑型手枪。“每把十发。凯恩?”
技术专家苦笑:“我只有一把电击枪和几个电磁脉冲手雷——非致命性的。”
林默看了看自己的手——戴着蕾丝手套,空无一物。她的能力可以操控物体,但在这种狭窄空间面对多个武装人员,风险极高。
“我有一个想法。”她突然说,“但需要你们配合。”
“说。”
林默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洋装。“这衣服,很显眼,对吧?”
艾利皱眉:“所以?”
“所以,我可以当诱饵。”林默说,“我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从另一条路线去货运通道。”
“太危险了。”顾红月立刻反对。
“但他们不会对一个穿着粉红色蓬蓬裙的‘少女’开枪——至少不会立刻开枪。”林默说,“而且我有能力,可以自保。你们趁机撤离,到商业中心后等我。如果十分钟后我没到,你们先走。”
“不行。”这次是艾利开口,“你穿成这样,跑都跑不快。”
“我不需要跑。”林默看着她们,“我需要你们信任我。”
储物间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红月看着林默的眼睛。她看到了坚定,看到了决意,也看到了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幽默感。毕竟,穿着这样的衣服战斗,大概是史无前例的。
最终,她点了点头。
“十分钟。”她说,“商业中心,地下一层超市入口。如果没到,我们会回来找你。”
“成交。”林默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储物间的门。
她走了出去,站在走廊中央。
粉白色洋装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像一块发光的蛋糕。蕾丝荷叶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玛丽珍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走廊那头,四名黑翼士兵同时举枪。
“站住!举起手!”
林默停下,慢慢举起双手——蕾丝手套的袖口滑落,露出纤细的手腕。
“我……”她用最无辜、最慌张的声调说,“我迷路了……这里是哪里?我想去洗手间……”
士兵们对视一眼。显然,他们接到的指令是搜索“可疑人员”,而眼前这个穿着夸张礼服的银发少女,看起来……确实不太像威胁。
领队的士兵上前一步,枪口依旧指着她。“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我是……表演嘉宾。”林默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十四岁的女孩,“刚才听到好大的声音,我害怕,就跑出来了……能不能带我回宴会厅?”
她的表演很拙劣,但有时候,拙劣反而更可信。因为真正的威胁不会演得这么差。
领队犹豫了。他通过头盔内的通讯器低声汇报:“三十五层休息区发现一名女性,疑似宴会宾客,年龄约十四岁,穿着……呃,很显眼的礼服。请求指示。”
趁他汇报的间隙,林默用余光瞥向身后。储物间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顾红月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拐角。
很好。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穿着粉白色洋装,被四把突击步枪指着。
她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裙摆上的蝴蝶结。
“那么,”她对士兵们微笑,“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领队结束了通话。“跟我们走。保持双手可见,不要做任何突然动作。”
“当然。”林默乖巧地点头,然后迈步向前——故意踩到了自己过长的裙摆。
“哎呀!”
她向前扑倒。士兵们本能地放松了警惕,枪口微微下垂。
就是现在。
林默的能力无声发动。
走廊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全部二十七个——同时炸开。
不是喷水,而是整个金属喷头被暴力扯下,像炮弹一样射向四名士兵。
惨叫,枪声,金属撞击声,玻璃碎裂声。
混乱持续了不到十秒。
当一切平息,四名士兵倒在地上,被自己的装备和变形的喷淋头压住,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然后发现灰尘和喷淋头里喷出的少量锈水混在一起,在粉白色缎面上留下难看的污渍。
“糟了。”她喃喃自语,“这衣服更没法要了。”
走廊尽头传来更多的脚步声。第二队人来了。
林默转身就跑——或者说是“尽可能快地移动”,因为蓬松的裙摆和玛丽珍鞋的矮跟严重限制了她的速度。她跑向紧急楼梯,推开门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喊声:
“站住!”
她没回头,直接冲下楼梯。
粉白色的裙摆在混凝土台阶上翻滚,像一朵仓皇逃窜的云。
而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红月,艾利,凯恩——你们最好已经到商业中心了。
因为这身该死的衣服,我真的跑不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