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毒得跟下火似的,村东头那口老井边上围满了人。汗珠子顺着脖子沟往下淌,砸在干得冒烟的黄土地上,噗一声就没了影儿。
“完了完了,真让晓梅妹子说着了!”王老五蹲在井台子上,手指头哆哆嗦嗦指着井壁上一道清晰的深色水痕,“瞅瞅!比上个月低了整一扎!再这么干下去,别说浇地,喝的水都得没了!”
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锅,愁云惨雾罩在每个人脸上。
林晓梅被围在正中间,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脖子上搭着条湿毛巾。她脸上也挂着愁,但那愁就像画上去的,半点没耽误她挺直腰板当焦点。“唉,”她叹口气,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老天爷不给活路,咱们干着急也没用。”她撩了下鬓角的汗湿的头发,语气一转,带着点神秘的笃定,“不过啊,我这两天心里老是不踏实,昨晚上还梦见点啥……兴许,过些日子就有转机了?”
这话像颗定心丸,砸进了旱得冒烟的村民心里。
“哎哟!还得是晓梅啊!”
“福星!真是福星显灵了!”
“晓梅妹子,你给咱们好好祈福啊!全靠你了!”
“对对对,你是咱们村的锦鲤啊!”
彩虹屁一个接一个,林晓梅矜持地抿着嘴,眼角眉梢那点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她眼神状似无意地往井台子外围瞟了瞟,那儿站着个人。
苏晚晚。
她没往前凑,就倚在一棵蔫头耷脑的老槐树干上,手里捏着根枯草梗,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树干上干裂的树皮。井边那热火朝天的“福星颂歌”飘过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苏晚晚的目光却落在井台边沿的泥土上。那土裂开一道道深口子,裂缝边缘的草根都枯黄发脆。
【滴!“扒皮预警”触发!检测到关键人物林晓梅正在发动“福星の凝视”,目标锁定:您的新花样。系统提示:您预定的“剽窃套餐”正在配送中,请注意查收(微笑.jpg)】
脑子里那个欠扁的电子音又冒泡了。苏晚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直接把那提示音当背景音乐过滤掉。祈福能有屁用?她盯着井台南边几丛蔫巴的马齿苋,再看看北边完全秃了的土坷垃。同一个井台子,受旱程度明显不对。这“福星”的嘴,骗人的鬼。梦里那点“转机”是啥?苏晚晚用脚跟想都知道,是她苏晚晚还没捂热乎的绣样!林晓梅那眼神,跟黄鼠狼盯上小鸡崽似的,隔着人群都冒绿光。
听够了闹哄哄的“福星颂”,苏晚晚把手里抠下来的树皮屑一弹,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就走。那口快见底的井,还有井边那个被众星捧月的“锦鲤”,在她身后缩成一个小点,燥热的风里只留下一句低低的嗤笑:“呵,锦鲤?我看是条等着扒皮的鱼还差不多。”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一股子闷热扑面而来。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苍蝇嗡嗡乱飞。苏晚晚径直钻进自己那间小屋,反手就插上了门栓。
小屋里更闷,像个蒸笼。她一把推开唯一的那扇小木窗,外面吹进来的风也是热的。苏晚晚没理会,走到角落那个旧木箱前,掀开盖子。里面没啥值钱玩意儿,底下压着一块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缎。她把缎子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勉强算桌面的木箱盖上。
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缎面,苏晚晚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外面的焦躁、林晓梅的算计、那口要见底的老井……所有的烦乱都被隔绝在这扇薄薄的木门之外。
她掀开木箱角落一块打着补丁的旧蓝布。底下藏着她吃饭的家伙什:几个缠着各色丝线的线板,几根磨得锃亮的绣花针,还有一小块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松香——绣娘用来抿线头的。
任务面板在脑子里展开:
【主线任务:锋芒初绣】
子任务二:完成一件原创双面绣小品(0/1)
要求:主题明确,技法娴熟,具备一定艺术性。
(任务提示:该作品将是您立足的关键,亦是未来风暴的核心焦点。请谨慎对待。)】
“莲池游鱼……”她低声念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块素缎上描画着轮廓。这主题乡土又常见,村里池塘边上谁没见过几片破荷叶?可越是常见,越考功夫。正面是莲叶田田,小鱼嬉戏,翻过来反面,也得是一模一样的景儿,针脚不能乱,线头不能露,正反两面还得活灵活现。这活儿,没点真本事,连门都摸不着。
更重要的是,她得绣出点“门道”,让林晓梅那靠系统作弊的眼睛,就算看懂了图样,也偷不走那藏在针脚里的真功夫!
苏晚晚捻起一根细如发丝的绣花针,在松香上轻轻一划,针尖带上点粘性。又从线板上引出一根碧青的丝线,眯着眼,对着亮处穿过针眼儿。
第一针,稳稳落在素缎一角。针尖刺透细密的绢帛,发出轻微的“噗”声。手腕悬着,力道精准地牵引着细线,一针下去,又一针上来。
起针落针,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小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几声有气无力的蝉鸣,和苏晚晚手中绣花针划过丝缎那细微的“沙沙”声。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木箱盖子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她也顾不上擦,所有的精气神都凝在指尖那一点针尖上。
针脚细密匀称,一片柔韧舒展的荷叶边缘渐渐成形。
线换成了淡淡的粉色,在荷叶边缘细细勾勒出几乎看不见的卷边儿,那是刚舒展的新叶特有的生机。又换上嫩黄的丝线,点在粉边上三两下。成了!那点若有似无、被虫子啃过的小豁口,瞬间让这片叶子活了。
苏晚晚停了针,把那块小小的缎子凑到眼前仔细看。正面,一片水灵灵的荷叶初展;翻到反面,边缘那点嫩黄的小豁口清晰可见,针脚密实得挑不出毛病。成了!
她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带着点小得意。这才刚开始呢。她放下绣绷,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拿起旁边的粗瓷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凉白开。眼神瞟过窗外,日头已经有点西斜了。
脑子里那破系统又跳出来刷存在感:
【滴!技能熟练度+1!双面绣技法(入门级)稳步提升中!当前进度:登堂入室(3/10)】
【友情提示:技艺的炉火纯青,是抵御一切牛鬼蛇神(特指扒皮型女主)的最佳盾牌哦~宿主加油!】
牛鬼蛇神?苏晚晚嗤笑一声,把碗重重往木箱上一顿。那林晓梅就是惦记她这点吃饭本事的最大牛鬼蛇神!大赛的消息就是块裹了蜜的砒霜,林晓梅能放过才有鬼了!
她重新拿起绣绷,拈起一根更细的银针。这次要绣的是荷叶底下藏着的小鱼。鱼鳞最难,既要细密,又要显出光泽,还得保证反面一样齐整。苏晚晚全神贯注,呼吸都放轻了。
针尖落下,带着银色的丝线,在素白的底料上,一点点勾勒出鱼鳞细密的轮廓。一针,一线。小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针线无声穿梭。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搅不动这屋里的沉静。苏晚晚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绷紧的绣布。在她此刻的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白缎,一枚银针,和一段段彩色丝线交织出的、尚未完全诞生的水下世界。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干一件顶天的大事。
细密的银线随着针尖跳跃,一片片微小的鱼鳞在缎子上浮现出来,闪着若有似无的光。
苏晚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挑断最后一根线头,用指甲尖轻轻抿了抿。成了!那片小小的鱼鳞在素白的底料上,正反两面都一样细密匀整,泛着点银光。她刚松开绷架准备喘口气——
“哐当!哐当!”
自家那破木门被拍得山响,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晚晚!苏晚晚!开门!搁屋里孵蛋呢?快开门!姐有事儿找你!” 林晓梅那特有的大嗓门,裹着热浪冲了进来,那股子甜腻腻的亲热劲儿,隔着门板都能闻着假。
苏晚晚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没立刻应声,只是慢慢抬起头,视线从绣绷上那片精致的鱼鳞移开,投向那扇被拍得直晃荡的木门。眼底那点刚完成一小块杰作的亮光,一点点沉下去,凝成了冰。嘴角绷得紧紧的,没一点表情。
来了。
那条等着扒皮的“锦鲤”,闻着味儿,准时上门打劫了。
她缓缓放下手里的绣绷,指尖在那片刚绣好的、还带着微光的银色鱼鳞上轻轻拂过。然后,在更加急促的拍门声和尖利的叫嚷声中,苏晚晚把绣布正面朝下,稳稳地扣在了木箱盖子上,盖住了所有的图样。
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朝着那扇快要被拍烂的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