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拉开吱呀作响的门板,林晓梅那张涂了劣质雪花膏的脸就怼在眼前,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甜得发齁。

“晚晚!躲屋里修仙呐?喊你半天!”林晓梅嗓门亮,眼神却像探照灯,越过苏晚晚肩膀就往屋里扫。那热乎劲儿,活像亲姐俩八百年没见。

苏晚晚身子一挪,不偏不倚,正好把林晓梅那贼溜溜的视线全挡住。“梅子姐,”她声音不高,平平的,没啥情绪,“刚眯了会儿,没听着。啥事儿啊?”

林晓梅心里啐了一口,“装!接着装!”脸上笑容更大了,伸手就去拉苏晚晚的胳膊:“哎呀,能有啥大事!这不井水的事闹得人心惶惶的,我琢磨着,咱姐妹俩得合计合计!省里那个刺绣大赛,可是咱村露脸的机会!姐就指着你争气了!”她一边说,一边使劲往里挤,“屋里闷不?进去说进去说!”

苏晚晚那只没被她扯住的胳膊,不动声色地往后一带,“哐当”一声轻响,门框边放着的半桶刷锅水差点被她带翻。

“哎哟!”林晓梅吓得往后一跳,崭新的塑料凉鞋溅上几点浑浊的水渍,脸立马垮了半分,心疼得直抽抽。“晚晚你这屋里……也太挤了点儿!”那股子往里冲的劲儿泄了大半。

“是啊,小破屋,转不开身。”苏晚晚顺势把门又带严实了点,就站在门槛里头,半个身子挡着门缝,一点请人进去的意思都没有。“梅子姐,大赛的事儿你放心,我记着呢。正赶活儿呢,一点不敢耽误。”

话说到这份儿上,又是挡又是泼水的,林晓梅脸皮再厚也有点挂不住。她盯着苏晚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那把火蹭蹭往上冒。死丫头片子,翅膀硬了?藏什么宝贝呢?越藏着掖着,越说明有好货!

“行!行!”林晓梅扯出个更大的笑,声音拔高,故意让左邻右舍都能听见,“知道你用功!姐不打扰你了!好好绣啊!给咱村争光可就靠你了!”她转身扭着腰走了,那背影,带着一股子强压下去的憋闷和不甘心。

苏晚晚关上门,落栓。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觉出手心里全是汗。她走到木箱边,慢慢掀开扣在上面的绣布。那幅“莲池游鱼”静静躺着。正面,几尾红鲤在碧绿的莲叶下游弋,鳞片在透过窗纸的昏光下泛着银红的光,鲜活得很。她手指小心地捻着缎面边缘,轻轻一翻——

反面是全然不同的景致。几尾不起眼的灰青色小鱼苗,怯生生地藏在莲叶交错的阴影缝隙里,尾巴短小,颜色暗淡,像是随时会被忽略掉。可细看那针脚,藏着的鱼苗身形勾勒得更细密,鱼尾那细微的摆动感,甚至比正面张扬的红鲤更难绣。为了这正反异色异形的玩意儿,她眼睛都快熬瞎了。

没工夫欣赏。林晓梅那探照灯似的眼神,还有这两天村头巷尾若有若无的议论,像小虫子在她心口爬。

“晚晚那丫头,关门绣花呢!”

“可不,神神秘秘的,绣坊王婶说她最近针走得飞快,像换了个人!”

“该不会是得了啥好样子吧?晓梅那幅‘喜鹊登梅’大伙儿可都瞧见了,确实鲜亮!晚晚能比得过?”

这些闲言碎语,长了腿似的往她耳朵里钻。

她把绣绷重新架上,捏起针。针尖闪着一点寒光。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被强行压下去,只剩下一针,一线。

穿针,引线,落针。手指头快得只剩下残影。银色的绣花针在绷紧的缎面上跳跃,精准地穿过每一个细小的经纬空隙。针脚细密均匀,鱼尾边缘那最难处理的渐变过渡,在她手下流畅得像喝水。这手速,这准头,跟她刚重生回来时那温吞吞、磕磕绊绊的针法比起来,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林晓梅不会善罢甘休。那名额,是她林晓梅在村里、甚至将来往城里爬的垫脚石,她舍得丢?这几天,苏晚晚可没少瞅见林晓梅在村里晃悠,这家门口站站,那家院子里唠唠,手里不是抓把炒瓜子,就是捏几颗水果糖,专挑那些跟她家沾点亲带点故、嘴巴又不严实的婶子大娘。那亲热劲儿,比对自己亲妈还热乎。

“张婶,忙着呢?尝尝这糖,城里带来的!”

“李奶奶,您身子骨硬朗!上次听您念叨晚晚那孩子……唉,最近我也忙,都没顾上去看看她,那丫头性子倔,一个人闷头干,也不知道绣得咋样了?您老离得近,瞅见了没?”

“王嫂,你说晚晚这丫头,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这打听,跟撒网似的。苏晚晚冷笑,林晓梅这是急了。自己严防死守,半点风声不透,反倒让她更确信自己藏着“大招”,心里那点贪婪和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日头一点点西沉,屋里暗下来。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苏晚晚伏案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个沉默的巨人。眼睛又干又涩,像揉了沙子。胳膊肘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酸得抬不起来。可她不敢停。最后一尾小鱼苗的眼睛,还差那么几针。

灯火摇曳,针尖最后一次刺透紧绷的缎面,带起一丝细微的摩擦声。苏晚晚手腕轻巧地一绕,线头在反面打了个死结。

成了。

汗湿的指尖拂过那几尾藏在叶影里的小鱼苗,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心弦,刚要松那么一丝丝——

【叮!】

脑子里猛地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惊得苏晚晚差点把绣绷扔出去。

【新手任务‘完成一件合格的刺绣作品’达成!】

【奖励发放:国运值+1】

【技能解锁:开启初级预知能力(感知范围:与宿主命运轨迹紧密关联的近期事件。感知精度:模糊轮廓,仅供参考)】

一股说不上来的凉气,嗖地从她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不是冷,是瘆得慌。眼前猛地一花,像老旧的电视机突然跳了雪花屏。模模糊糊的,闪过一个摇晃的、昏黄的片段——像是煤油灯的光晕?有个黑乎乎的人影轮廓,正猫着腰,凑近她糊着旧报纸的窗台根儿……动作有点鬼祟。

那影子一闪就没了,快得像是错觉。

苏晚晚整个人僵在凳子上,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来。心脏在腔子里“咚咚咚”地狂跳,擂鼓一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刚才那点完成作品的轻松,瞬间被一股冰冷的警惕冲得渣都不剩。

有人!在她不在的时候!摸到她窗根底下了!

是林晓梅?还是她指使的谁?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糊着发黄报纸的破木窗。窗外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院子里的破筐,发出点窸窸窣窣的响动。

脑子里那个叫“系统”的玩意儿还在,那什么“国运值+1”像根羽毛飘着,可苏晚晚半点高兴不起来。这“预知”来得太他妈是时候了!像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平静?去他妈的平静!那都是喂狗的!

苏晚晚蹭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带翻了凳子。她一把扯下绷架上的绣品,看都没再多看一眼。这宝贝疙瘩,现在就是催命的符!

她像只护崽的母狼,眼睛飞快地在逼仄的小屋里扫射。炕洞?不行,烧火会有烟。破箱子?林晓梅翻过!墙角老鼠洞?太明显!

目光最终落在靠墙那张破木床底下。那里堆着些不用的破烂家什,落满了灰。她把心一横,蹲下去,忍着呛人的灰尘,扒拉开一个豁了口的破瓦罐,又把几根烂木头往边上踢了踢,露出最里面紧挨着土墙根的一小块空地。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幅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莲池游鱼”卷起来,外面又严严实实地裹了好几层旧衣服拆下来的粗布,卷成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卷,塞进那个最深的角落。再用烂木头和破瓦罐重新堆回去,盖得严严实实,还故意蹭了些灰土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还不放心,又把那个装着针线碎布头的簸箩,随意地踢到床底下靠外一点的位置,让它半遮半掩地露着,像是不经意掉进去的。

藏好东西,苏晚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她没点灯,就站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侧着耳朵,听着外面细微的风声、虫鸣。

林晓梅那张挂着假笑的脸,还有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道鬼祟黑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冰冷的窗棂。手指头因为长时间的刺绣和刚才的紧张,还有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山雨,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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