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把油纸包重新揣进怀里,拍拍胸口。那朵绣出来的荷花隔着层布贴着肉,热乎乎的,让人踏实。小路两边的稻田裂开一道道口子,土坷垃都晒得发白。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后脖子火辣辣的疼。她走得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到家门口,她娘正拿葫芦瓢舀水泼院子压灰。看见她回来,脸上挤出点笑:“回来了?灶房里凉着绿豆汤,喝了去。”

“嗯。”苏晚晚应了声,脚步没停,径直往自己那屋走。她家住的是老房子,她那屋以前是放杂物的,窄得很,只够塞下一张板床和一个旧木箱子当桌子用。木板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明晃晃的光和那股子燥热。

苏晚晚坐在床沿上,掏出油纸包搁在光溜溜的木箱面上,没打开。她盯着那小小的、叠得方正正的布包,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粗布裤子磨出来的毛边。林晓梅那张总是笑得蜜甜的脸在脑子里晃。上辈子被吸光了运道,踩着她往上爬的那些事儿,跟放电影似的,一帧一帧,清清楚楚。

“比就比。”她对着空屋子,又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话不是说给谁听,是给自己打气。

* * *

林晓梅这几天过得很舒坦。田里旱得冒烟,她“随口”一说的预言成了真。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路过林家院门都要热情地招呼一声“晓梅姑娘”,家里门槛都快被那些提着鸡蛋、揣着瓜果来“沾沾福气”的婶子婆婆们踏平了。系统那机械音时不时就冒出来:【信仰值+1】、【信仰值+2】……叮叮当当,好听得很。

她爹娘脸上有光,走路都带风。林晓梅坐在堂屋那把唯一的竹椅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喝着井水湃过的糖水。心里头那叫一个美。上辈子那些憋屈劲儿,早甩到爪哇国去了。

正美着呢,隔壁张婶的大嗓门隔着篱笆墙飘过来:“哎哟,晓梅真是神了!说旱就旱!我看谁敢不信咱晓梅是福星下凡!” 另一个声音接上:“可不是嘛!哎,说到福气,好些天没瞅见晚晚了?那丫头身子骨弱,别是给这大太阳折腾病了吧?”

林晓梅摇扇子的手一顿。

苏晚晚?

她脑子里打了个转。仔细一想,是有段日子没见着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唯唯诺诺的苏晚晚了。以前她可是雷打不动地来找自己,要么是送点她娘腌的咸菜,要么是帮她描个花样子,或者干脆就坐在旁边,听她林晓梅“指点江山”。

“病了?”林晓梅放下扇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张婶几个正站在她家篱笆外头唠嗑。

“谁知道呢,”张婶撇撇嘴,“苏家那丫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跟她娘似的,锯嘴葫芦一个。”

另一个婶子压低点声音:“我前天路过她家那破院,听见里头有绣花绷子绷线的声儿,挺急的。”

林晓梅心头一动。绣花绷子的声儿?苏晚晚那手绣活是好,可平时绷线都是慢悠悠的,讲究个匀称细致,急?这不像她。

“哎呀,”林晓梅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担忧,“婶子们这么一说,我这心都提起来了。晚晚是我最好的姐妹,这大热天的,别真闷坏了。我去瞧瞧她!” 她声音又甜又脆,透着十二万分的关切。

“哎,晓梅就是心善!” “快去快去,替我们问问晚晚好!”

林晓梅转身回屋。她娘正从灶房出来:“干啥去?”

“去看看晚晚,”林晓梅说着,麻利地从碗柜里拿出个干净的蓝边粗瓷碗,揭开灶上那个大瓦罐盖子。里头是早上湃下去的绿豆汤,熬得沙沙的,还飘着几片薄荷叶。她舀了满满一大碗,汤水清亮,绿豆饱满。“她身子弱,这大热天,送碗绿豆汤给她消消暑。”

“哦,去吧去吧。”林母没多想。自家闺女一向“懂事周到”,跟苏家那闷丫头关系也好。

林晓梅端着那碗冰冰凉的绿豆汤,顶着日头往苏家走。路上碰见几个村民,她都笑着打招呼,脚步轻快,像只欢快的小鸟。心里却在盘算:苏晚晚,搞什么名堂?躲屋里绣活儿?还急?不对劲。

到了苏家那篱笆扎的小院外,能听见里面细细的穿针过布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比平时快了不少。

院门虚掩着。林晓梅熟门熟路,甜着嗓子喊:“婶子!晚晚!在家吗?” 手上也没停,直接推门就进。

院子里,苏晚晚她娘王氏正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拣豆子。看见林晓梅进来,王氏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拦一下,动作有点局促。“晓梅啊,来了?” 她脸上挤出点笑,眼神却往苏晚晚那屋紧闭的门瞟了一眼。

“婶子好!”林晓梅笑容灿烂,脚步轻巧地直接往苏晚晚那小屋门口走,“我给晚晚送绿豆汤来了!井水湃的呢,冰冰凉!”

“哎呦,晓梅真是有心了……”王氏赶紧放下簸箕站起来,几步就挡在了林晓梅和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之间。“晚晚她在……在里头忙活呢。” 王氏搓着手,眼神躲闪了一下,“这孩子这两天说不舒服,想自己个儿待着,静静心绣点东西……”

林晓梅脸上的笑僵了那么一丁点。

忙活?绣东西?还不舒服?借口!以前她林晓梅来,王氏哪次不是直接推门就叫“晚晚,晓梅来了”?今天居然拦门?还找理由?

“呀!不舒服?”林晓梅的声音拔高了点,满是焦急,“那更要看看她了!晚晚身子弱,可别真闷出病来!婶子你让让,我进去看看她!” 她端着碗就要往前挤。

“别别别!”王氏急了,张开胳膊挡得更严实。“晚晚说了……说了这两天心烦,谁也不想见,就想一个人待着绣花!晓梅啊,你看这……” 她一脸为难,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屋子里那细密的绣花声,在林晓梅提高嗓门的时候,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笃笃笃笃,节奏干脆利落,跟以前苏晚晚那种温吞绵长的针脚声完全不同。

林晓梅心里的疑团更大了。不见人?连她林晓梅都不见?绣花声还变了?苏晚晚,你他妈搞什么鬼?!

她脸上的甜笑差点挂不住。端着绿豆汤碗冰凉凉的,贴着她的手指头,心里头却像塞了团晒热的棉花,又闷又躁。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有点歪斜的木门,好像要把它瞪穿。

“好吧……”林晓梅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带着笑,但那股子腻歪的甜味儿淡了不少,有点干巴巴的,“那……婶子,这碗绿豆汤您帮着端给晚晚吧,让她一定喝了,败败火。” 她把碗往王氏手里递。

“哎,好,好!替晚晚谢谢你啊晓梅!”王氏如释重负,赶紧接过碗。

林晓梅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刚才那点“小鸟依人”的轻盈劲儿全没了,后背挺得直直的。

刚走出苏家那破篱笆小院没多远,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啦啦响了几声,接着一个声音扯着脖子喊了起来,带着点官腔儿:

“通知!通知!青溪村的广大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林晓梅脚步一顿,皱着眉抬头看向喇叭。

“……为弘扬民族优秀传统文化,发掘我省青年刺绣人才,省文化厅、省手工联社决定,联合举办第一届省级‘金剪子’青年刺绣大赛!”

林晓梅眼皮猛地一跳。省里的大赛?!

“……参赛人员年龄限18至35周岁女性!要求提交本人原创设计的刺绣作品一件!必须是新花样!新创意!老样子不行!……” 喇叭里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喝了口水,“……评委会由省里顶级刺绣大师组成!……获奖者不仅有丰厚奖金!更重要的是!有机会被推荐进入省城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解决城市户口!吃商品粮!”

“……各公社、各大队要高度重视!积极动员!踊跃报名!……报名时间截止到下月初十!……”

广播停了。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还在老槐树上空盘旋。

林晓梅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省城!商品粮!工艺美术研究所!

巨大的馅饼砸得她有点晕乎,心口突突直跳。这可是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她林晓梅是谁?是青溪村的福星!她要是参赛,拿个大奖回来,那名声……林晓梅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咔咔响的画面了。

嘴角刚想往上咧,突然又卡住了。

广播里那官腔儿还在她脑子里回响:

“要求提交本人原创设计的刺绣作品一件!必须是新花样!新创意!老样子不行!”

新花样?新创意?

林晓梅脸上的兴奋劲儿“唰”地一下垮了。她最近光顾着享受“预言成真”带来的崇拜,忙着收鸡蛋收瓜果,脑子都用在怎么维持她“福星”人设上了,哪有空琢磨那些针头线脑的新花样?

她那点绣活,糊弄糊弄村里人还成,真要拿到省里跟那些高手比?还必须是新花样原创?林晓梅心里有点发虚。她那点底子她自己清楚,描个现成的花样还行,让她凭空设计个新的?

难。

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

就在这时,苏晚晚那张沉静的脸,还有刚才那紧闭的房门、屋里传出来的又快又急的绣花声,猛地又撞进她脑子里。

苏晚晚!

林晓梅眼睛又亮了。她怎么把这茬忘了!苏晚晚那双巧手!她那颗榆木脑袋里偶尔也能冒出点新鲜主意!

以前苏晚晚绣的那些小玩意儿,她林晓梅稍微“指点”一下,或者说一句“晓梅姐帮你润色润色”,最后不都成了她林晓梅的点子了吗?村里人谁不夸她林晓梅有巧思?

这次……

心里的那点不快和疑虑,立刻被眼前这个巨大的、金光闪闪的机会挤到了一边。

林晓梅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刚才在苏家门口那股子闷气散了不少,转而升起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感。

不就是躲着不见人嘛?不就是偷偷摸摸绣东西嘛?苏晚晚还能翻出她林晓梅的五指山?她林晓梅是谁?是苏晚晚的“好姐姐”!是她的“引路人”!是她苏晚晚的“福星”!

她就不信,她亲自开口去要苏晚晚琢磨出来的新花样,苏晚晚敢不给?!她林晓梅又不是白要她的,这是给她苏晚晚机会!让她那点雕虫小技能沾上她林晓梅的光!

省城、商品粮、研究所……这些金光闪闪的道路尽头,仿佛已经铺上了苏晚晚那廉价又精致的绣布做的垫脚石。

林晓梅深吸一口气,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劲儿。她拢了拢鬓角被汗水沾湿的碎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甜得发腻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转了方向。

不就是再去一趟苏家嘛!苏晚晚,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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