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晚没起身,就坐在床上,怀里揣着那个油纸包。
她看着林晓梅,眼神平平的。
“嗯,在家。”
林晓梅往屋里瞅了瞅,看见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表情更僵了。
“我刚才……刚才来找你,看你不在,以为你出去了呢。”
“哦。”苏晚晚应了一声。
林晓梅往前走了两步,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你怀里揣的啥?”
“没啥。”苏晚晚把油纸包往怀里又塞了塞,“就是点零碎东西。”
林晓梅还想问,苏晚晚先开口了。
“晓梅姐,你有事?”
“啊,也没啥事。”林晓梅搓了搓手,“就是看你这两天没去绣坊,过来看看。你咋了?身体不舒服?”
苏晚晚点点头。
“嗯,头疼,想歇两天。”
“头疼啊?”林晓梅眼睛一亮,“那我给你按按?我娘教过我,按太阳穴可管用了。”
说着就要往床边凑。
苏晚晚往旁边挪了挪。
“不用了,我睡一觉就好。”
林晓梅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那……那你好好歇着。对了,你那荷花图绣得咋样了?王主任不是说要看看吗?”
“还没绣好。”苏晚晚说,“等我好了再绣。”
“哦……”林晓梅拖长了声音,“那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晚,你要是需要啥,就跟我说啊。咱俩谁跟谁。”
“嗯。”
门关上了。
苏晚晚坐在床上没动,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林晓梅走得挺快,头也没回。
但苏晚晚知道,这事儿没完。
林晓梅惦记上那幅荷花图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林晓梅看上了她的绣样,先是借,借了不还,后来干脆偷。
偷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偷了绣样,偷她的功劳,偷她的人生。
这辈子……
苏晚晚把帘子放下,转身走到柜子前。
她打开柜子最底下的抽屉,把里面的旧衣服都拿出来。
然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塞进抽屉最里头,再把旧衣服一件件盖上去。
盖严实了,又把抽屉推回去。
这还不够。
苏晚晚想了想,从墙角搬来一个破木箱子,压在抽屉前头。
箱子里装的是冬天的棉被,死沉死沉的。
搬完箱子,她累得直喘气。
但心里踏实了点。
藏好了荷花图,苏晚晚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碎片,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她看见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穷死的,累死的。
一个人死在出租屋里,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发现的时候,林晓梅正在电视上接受采访,说自己是靠努力和天赋走到今天的。
放屁。
苏晚晚咬了咬牙。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十八岁,瘦瘦小小的,脸色有点黄。
眼睛倒是挺亮,就是眼神有点冷。
苏晚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苦。
“苏晚晚,你重活一回,可不能白活了。”
她对着镜子说。
说完,她转身出了屋。
***
堂屋里,苏母正在纳鞋底。
看见苏晚晚出来,她放下手里的活。
“晚晚,头还疼不?”
“好多了。”苏晚晚说,“娘,我想跟绣坊请几天假。”
“请假?”苏母愣了一下,“为啥?你活儿还没干完呢。”
“我想在家绣点精细活。”苏晚晚说,“绣坊里太吵,静不下心。”
苏母皱了皱眉。
“在家绣?那工分咋算?”
“我跟王主任说好了,按件算。”苏晚晚早就想好了说辞,“绣得好,挣得比工分多。”
这话半真半假。
她确实打算跟王主任这么说,但还没说。
苏母还是不太放心。
“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要不让你妹妹陪你?”
“不用。”苏晚晚摇头,“我一个人清净。”
苏母看她态度坚决,叹了口气。
“行吧,你想干啥就干啥。不过晚晚,娘得说你一句,别太拼了。身子要紧。”
“我知道。”
苏晚晚心里一暖。
上辈子,她娘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总是惦记着她。
可惜她上辈子太傻,太信林晓梅的话,总觉得娘偏心妹妹。
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娘,我回屋了。”
“去吧,饭好了叫你。”
苏晚晚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她没有马上开始绣,而是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个叫“系统”的东西还在。
她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系统?”
【在呢。】
机械音立刻回应。
苏晚晚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做梦。
“你说你能教我双面绣,怎么教?”
【系统提供基础技法教学,包含分线、藏针、正反构图等核心技巧。是否现在开始学习?】
“开始吧。”
话音刚落,苏晚晚脑子里就涌进来一大堆东西。
像是有人把一本书直接塞进她脑子里。
分线要分多少股,怎么分才均匀。
藏针要从哪个角度下针,线头怎么藏才看不出来。
正反两面的图案怎么设计,怎么做到一模一样。
太多了。
苏晚晚脑子有点涨。
她睁开眼睛,喘了口气。
“这也太多了,我得慢慢来。”
【建议宿主从基础分线开始练习。】
“行。”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墙角。
那里有个破旧的竹筐,里面装着她的绣具。
她翻出最细的绣花针,又找出一卷素白色的丝线。
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窗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
她捏起一根丝线,按照系统教的方法,开始分线。
一根丝线,要分成十六股。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苏晚晚分了三次,都分不均匀。
不是这边粗了,就是那边断了。
第四次,她分到一半,线全缠在一起了。
扯都扯不开。
“操。”
苏晚晚骂了一句。
她把那团乱线扔到一边,重新拿了一根。
再来。
这次她更小心了,手指捏得紧紧的,一点一点往外抽。
抽到第八股的时候,手一抖,又断了。
苏晚晚盯着手里断掉的线,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
她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学刺绣,也是这么难。
别人学一个月就会的针法,她得学三个月。
别人绣一遍就成的花样,她得绣十遍。
林晓梅总笑她笨,说她不是吃这碗饭的料。
她还真信了。
现在想想,林晓梅那是怕她学得太好,抢了自己的风头。
“我就不信了。”
苏晚晚咬了咬牙,又拿起一根线。
这次她没急着分,而是先闭上眼睛,把系统教的方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完了,再睁开眼睛。
手指动起来。
一根,两根,三根……
分到第十二股的时候,她的手有点抖。
但她没停。
十三,十四,十五……
十六。
分完了。
苏晚晚看着手里均匀的十六股线,长长地吐了口气。
成了。
虽然分得慢,但成了。
她把分好的线放在一边,又拿起一根。
再来。
这次快了点。
第三次更快。
分到第五根的时候,她已经能分得又快又均匀了。
苏晚晚看着手里一排分好的线,心里有点小得意。
“看来我也不是太笨。”
【宿主天赋中等,但毅力上等。】
系统突然冒出一句。
苏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算是夸我?”
【陈述事实。】
“行吧。”苏晚晚把分好的线收起来,“接下来学什么?”
【藏针。】
藏针比分线更难。
苏晚晚练了一下午,手指被针扎了七八次。
每次扎到,她都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把手指放嘴里嘬一下。
嘬完了,接着练。
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终于能把线头藏得看不出来了。
虽然藏得慢,但至少藏住了。
苏晚晚看着绣布上那个小小的针脚,心里踏实了点。
“晚晚,吃饭了!”
外头传来苏母的喊声。
“来了!”
苏晚晚应了一声,把绣具收好,起身出了屋。
***
晚饭是稀饭配咸菜。
苏家穷,一天就吃两顿,中午那顿是干饭,晚上这顿是稀的。
苏晚晚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苏母看了她一眼。
“晚晚,你手指咋了?”
苏晚晚低头一看,手指上好几个红点。
都是下午扎的。
“没事,绣花扎的。”
“咋扎这么多?”苏母心疼了,“要不别绣了,歇两天。”
“不行。”苏晚晚摇头,“我得练。”
“练啥啊这么急?”
“练……”苏晚晚顿了顿,“练个新花样。”
她没敢说双面绣。
说了她娘肯定不信。
双面绣那是老绣娘才会的绝活,她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咋可能会?
苏母果然没多想。
“新花样啊,那你也别太急。慢慢来。”
“嗯。”
苏晚晚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稀饭。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回了自己屋。
点上煤油灯,接着练。
这次她开始试着绣简单的图案。
系统说,先从正反两片叶子开始。
苏晚晚在绣布上画了两片叶子的轮廓,然后开始下针。
第一针就歪了。
她拆了重来。
第二针还是歪。
再拆。
第三针,第四针……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终于能把两片叶子绣出个大概样子了。
虽然针脚还有点乱,但至少能看出来是叶子。
苏晚晚盯着绣布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放下绣绷,揉了揉眼睛。
煤油灯的光有点暗,看久了眼睛疼。
外头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苏晚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
她看着外头的夜色,脑子里又开始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想林晓梅。
想上辈子。
想自己该怎么破这个局。
想着想着,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县里传来一个消息。
省工艺美术协会要办一个青年刺绣大赛。
获奖的人,能进省工艺美术研究所学习。
那可是铁饭碗。
全村人都觉得,林晓梅肯定能拿奖。
林晓梅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她缺一个新颖的绣样。
普通的单面绣,拿出去不够看。
得是双面绣才行。
所以她才盯上了苏晚晚的荷花图。
苏晚晚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
大赛。
时间快到了。
她得抓紧。
***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天天窝在屋里练双面绣。
分线练熟了,藏针练熟了,就开始练完整的图案。
系统教她绣荷花。
跟那幅荷花图一样的荷花。
苏晚晚练得废寝忘食。
手指上的针眼越来越多,但她不在乎。
绣坏了就拆,拆了再绣。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终于绣出了一幅能看的荷花。
正反两面,都是粉嫩嫩的荷花,碧绿绿的荷叶。
虽然针脚还有点生涩,但至少是个完整的样子了。
苏晚晚把绣绷举起来,对着光看。
正面看是荷花。
反过来看,还是荷花。
一模一样。
她看着看着,眼睛有点湿。
成了。
她真的绣出来了。
虽然比不上那幅荷花图精致,但至少是她自己绣的。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
是她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苏晚晚把绣绷放下,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听见外头有脚步声。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晚晚,在吗?”
是林晓梅的声音。
苏晚晚心里一紧。
她赶紧把绣绷藏到被子底下,又把绣具收进竹筐里。
收拾完了,才去开门。
林晓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碗里是绿豆汤。
“晚晚,我娘煮了绿豆汤,我给你端一碗来。”
林晓梅笑着说,眼睛往屋里瞟。
苏晚晚挡在门口,没让她进。
“谢谢晓梅姐,我不渴。”
“哎呀,大热天的,喝点绿豆汤解暑。”林晓梅把碗往前递,“你拿着。”
苏晚晚接过碗,但没动。
“还有事吗?”
“也没啥事。”林晓梅搓了搓手,“就是看你这么多天没出门,担心你。你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
“那就好。”林晓梅顿了顿,“对了,你这些天在家干啥呢?绣花?”
“嗯。”
“绣的啥?我能看看不?”
“还没绣好。”苏晚晚说,“绣好了再看吧。”
林晓梅脸上的笑淡了点。
“晚晚,你最近咋了?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吗?”苏晚晚看着她,“我觉得我没变。”
“变了。”林晓梅很肯定地说,“你以前有啥事都跟我说,现在啥都不说了。”
苏晚晚心里冷笑。
跟你说?
跟你说完,转头就被你偷了?
但她面上没露出来。
“我就是想静心绣点东西。”
“哦……”林晓梅拖长了声音,“那行,你好好绣。对了,县里要办刺绣大赛的事儿,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
“我觉得你也能参加。”林晓梅说,“你绣工不错,说不定能拿个名次。”
苏晚晚没接话。
林晓梅又说:“不过大赛要求高,得绣新颖的样式。普通的单面绣肯定不行,得是双面绣那种。”
她说着,眼睛盯着苏晚晚。
“晚晚,你会双面绣不?”
来了。
苏晚晚心里明镜似的。
林晓梅这是来探她的底了。
“不会。”苏晚晚说,“双面绣那么难,我哪会。”
“也是。”林晓梅笑了笑,“那玩意儿太难了,我也就见过王主任绣过一回。”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帮你问问王主任。”
“不用了。”苏晚晚摇头,“我先把单面绣绣好再说。”
林晓梅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晚晚,你那幅荷花图,绣完了没?”
“还没。”
“啥时候能绣完?王主任不是说要看看吗?”
“快了。”苏晚晚说,“再过几天。”
“行,那你抓紧。”林晓梅拍了拍她的肩膀,“绣完了记得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嗯。”
林晓梅走了。
苏晚晚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她走到床边,从被子底下拿出绣绷。
看着上面那幅荷花,她咬了咬牙。
得再练。
练得更好。
练到林晓梅偷不走,抢不走。
***
又过了三天。
苏晚晚的荷花图终于绣成了。
正反两面,一模一样。
针脚细腻,颜色均匀。
虽然比不上那幅荷花图的老练,但放在年轻绣娘里,绝对算得上顶尖。
苏晚晚把绣绷拆下来,把绣布仔细叠好,用油纸包起来。
然后塞进怀里。
她走出屋子,来到堂屋。
苏母正在缝衣服。
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晚晚,你咋出来了?”
“娘,我去趟绣坊。”
“去绣坊干啥?”
“交活儿。”苏晚晚说,“顺便跟王主任说点事。”
苏母看了看她的脸色。
“你身体好了?”
“好了。”
“那行,你去吧。路上小心点。”
“嗯。”
苏晚晚出了门,往绣坊走。
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跟她打招呼。
“晚晚,好些天没见你了,干啥呢?”
“在家绣花。”
“哟,这么用功啊。”
苏晚晚笑了笑,没多说。
走到绣坊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绣坊里,七八个绣娘正在干活。
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
“晚晚来了?”
“身体好了?”
苏晚晚一一应了,然后走到最里头那张桌子前。
王主任正在看账本。
听见动静,抬起头。
“晚晚?你咋来了?”
“王主任,我来交活儿。”苏晚晚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放在桌上,“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王主任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
然后眼睛就直了。
“这……这是你绣的?”
“嗯。”
“双面绣?”
“嗯。”
王主任把绣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半天,才放下。
“晚晚,你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苏晚晚说,“看了您以前绣的那幅,就试着绣了绣。”
王主任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个有天赋的。”
她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早几年发现,我能好好教你。”
苏晚晚心里一动。
“王主任,现在教也不晚。”
王主任笑了。
“行,你有这个心,我就教你。不过晚晚,学双面绣可苦。”
“我不怕苦。”
“那好。”王主任把绣布叠好,还给她,“这幅荷花图你收好,别让人看见了。”
苏晚晚愣了一下。
“为啥?”
“怀璧其罪。”王主任说,“你这手艺,现在露出去,不是好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县里要办刺绣大赛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林晓梅已经报名了。”王主任说,“她来找过我,想让我教她双面绣。”
苏晚晚心里一紧。
“您教了?”
“没。”王主任摇头,“我说我也不会。”
她看着苏晚晚:“晚晚,大赛的事儿,你怎么想?”
苏晚晚咬了咬嘴唇。
“我想参加。”
“想好了?”
“想好了。”
王主任点点头。
“行,那你就参加。不过晚晚,我得提醒你一句,林晓梅那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王主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幅荷花图你先收着,大赛的时候再用。平时绣点普通的就行。”
“嗯。”
苏晚晚把绣布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心里踏实了。
有王主任这句话,她就有底了。
从绣坊出来,苏晚晚没直接回家。
她绕到村口的小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河水哗哗地流,清亮亮的。
她看着河水,发了会儿呆。
然后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
荷花图在阳光下,粉嫩嫩的,好看极了。
苏晚晚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笑得特别轻松。
“林晓梅,这次咱们好好比比。”
她对着河水说。
说完,她把绣布重新包好,站起来往家走。
脚步轻快。
她知道,路还长。
但她不怕。
她有手艺,有系统,有重活一回的脑子。
她就不信,这辈子还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