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一夜没睡好。

头皮的灼热感像针扎。细细密密的,从发根一直刺到头皮深处。他翻来覆去,枕头蹭到发际线时,总会疼得抽一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没多久,闹钟响了。

林楠伸手按掉闹钟,动作很慢。他坐起身,觉得脑袋发沉。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

他愣了两秒。

然后光着脚跑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脸很苍白。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额前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林楠抬起手,慢慢拨开刘海。

然后他僵住了。

发际线周围,一片刺眼的红肿。从额头两侧,一直延伸到耳后。皮肤微微隆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蜇过。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脱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更糟糕的是头发。

深棕色的染发剂已经斑驳了。靠近头皮的地方,银白色的发根顽固地冒出来。在红肿皮肤的衬托下,那些银白显得格外扎眼。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突兀得让人心慌。

林楠盯着镜子。

呼吸一点点变重。

他伸手摸了摸红肿的地方。指尖刚碰到,就疼得缩了回来。皮肤滚烫,碰一下都像被火燎。

怎么会这样。

昨晚的染发剂。那瓶在夜市小摊买的,包装简陋的染发剂。卖家说“效果持久,不伤头发”。林楠急着要盖住发根,没多想就买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伤头发,但会伤头皮。

林楠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来。他弯下腰,用手捧起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发际线上。

冰凉的水触到皮肤的瞬间,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可没过几秒,灼热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强烈。冷水刺激了红肿的皮肤,刺痛感像细小的电流,一阵阵窜过整个头皮。

他关掉水。

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额头上的红肿在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银白发根和深色染发剂交错着,像一幅糟糕的拼贴画。

怎么办。

今天有课。上午两节,下午一节。他不能不去。

可是这个样子……

林楠转身冲出洗手间,在房间里翻找。衣柜,抽屉,书包。最后在床底下的纸箱里,找到了那顶浅灰色的棒球帽。

是刚变身那会儿买的。那时候头发还没这么长,他总戴着帽子出门。后来头发长了,能扎起来了,帽子就收起来了。

现在又用得上了。

林楠回到洗手间,戴上帽子。

他调整角度。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两侧的帽沿拉下来,盖住耳朵上方的发际线。后面的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确保没有一缕漏出来。

镜子里的少年戴着棒球帽,脸色苍白。

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有惊慌,有无助,还有深深的疲惫。

林楠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换衣服。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头皮都会传来刺痛。穿T恤的时候,领口擦过后颈的红肿,他疼得咬住嘴唇。

换好衣服,他站在房间中央。

书包在桌上。课本,笔记本,笔。还有那瓶没吃完的止疼药——上次生理期剩下的。

林楠走过去,把止疼药塞进书包夹层。

也许用得上。

他背上书包。重量压在肩膀上,牵扯到颈后的皮肤。又是一阵刺痛。

林楠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烟味。

他走下楼梯。

每一步都很小心。脚步放轻,避免震动传到头部。可疼痛还是如影随形。像有个小人拿着锤子,在他头皮上轻轻敲打。

持续不断。

楼下的大妈正在扫院子。看见林楠,她抬起头。

“小林啊,今天这么早?”

林楠点点头。没说话。

大妈盯着他看了两眼。“脸色不太好啊。生病了?”

“没……没事。”林楠压低声音,“就是没睡好。”

他快步走过院子,推开铁门。

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引擎声,早点摊的叫卖声。

很热闹。

可林楠只觉得吵。

每一个声音都像针,扎进他发胀的脑袋里。他拉了拉帽檐,把头埋得更低。

去学校的路不长。

平时走十分钟。今天他走了十五分钟。脚步很慢,像个老人。每一步都要权衡,怎么走才能不让头疼加剧。

校门就在眼前了。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去。穿校服的,没穿校服的。说笑的,打闹的。

林楠站在校门外,犹豫了一下。

他摸了摸帽子。确保它戴得很稳。

然后走进去。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往下落。有几片擦过林楠的肩膀,落在地上。

他踩着落叶往前走。

教学楼到了。楼梯。走廊。教室。

每一步都像在爬山。

终于到了教室门口。林楠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已经来了不少人。苏晓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书。陈屿的座位空着——他还没来。

林楠松了口气。

他推开门。

声音不大,但还是有人抬起头。几个同学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

林楠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

放下书包。坐下。

动作很轻。可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还是让他头皮一紧。

苏晓转过头。

“林楠?”她眨眨眼,“你今天戴帽子了啊。”

林楠嗯了一声。没抬头。

“挺好看的。”苏晓笑了笑,“不过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怎么了?”

“没睡好。”林楠重复着这个借口。

“哦。”苏晓没再多问,转回去继续看书。

林楠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头皮的灼热感还在。像有个小火炉在脑袋上烤。他悄悄伸手,隔着帽子摸了摸发际线。

皮肤还是烫的。

而且肿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帽沿下的皮肤在胀痛。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忽远忽近。

林楠努力集中注意力。

他翻开课本。拿起笔。试图记笔记。

可字迹歪歪扭扭。手在抖。头疼得厉害,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放下笔。

趴在了桌上。

额头抵着手臂。这个姿势能稍微缓解头皮的紧绷感。但压迫感又带来了新的疼痛。

林楠咬着牙。

忍着。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像在爬。

终于,下课铃响了。

林楠抬起头。眼前发黑。他缓了几秒,才看清周围。

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说笑声又响起来。

苏晓转过身。

“林楠,去小卖部吗?我买水。”

林楠摇摇头。

“不去?”

“嗯。”他声音很轻,“有点不舒服。”

“那你要不要……”

“我趴会儿就好。”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那我帮你带瓶水吧。要什么?”

“矿泉水就行。”

“好。”

苏晓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林楠重新趴回桌上。

这次他闭上了眼睛。

黑暗让他稍微好受一点。至少不用强撑着,不用假装一切都好。

可疼痛还在。

而且越来越清晰。从灼热,变成了刺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头皮。一阵一阵,有节奏地跳动着。

林楠的手在桌下攥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

他想起书包里的止疼药。要不要吃一颗?

可那是生理期吃的。对过敏有用吗?

他不知道。

而且现在去厕所,要摘帽子。万一被人看见……

林楠放弃了那个念头。

他继续趴着。

直到第二节课上课铃响。

他勉强坐直身体。老师进来了。又开始讲课。

这节课是数学。公式,计算,推理。

林楠完全跟不上。

他盯着黑板,那些数字和符号像在跳舞。模糊一片。他试图理解,可头疼像一堵墙,把所有的思考都挡在外面。

他放弃了。

只是坐着。眼睛看着黑板,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从桌子的一头,慢慢爬到另一头。

林楠看着那道光。

突然想起昨天在咖啡馆。

暖黄色的灯光。咖啡的香味。陈屿坐在窗边的侧影。

那个画面很清晰。

清晰得和现在的疼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时候他还好好的。头发染好了,穿着干净的衣服,和苏晓一起走进咖啡馆。虽然紧张,虽然心跳很快,但至少身体是舒服的。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里。戴着帽子,遮住红肿的头皮。忍着疼痛,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像个病人。

像个伪装者。

林楠低下头。

鼻子有点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不能哭。

哭了更麻烦。

下课铃终于又响了。

上午的课结束了。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冲出教室。

林楠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缓。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苏晓走过来。

“林楠,你真的没事吗?”她皱起眉,“你脸色好白。”

“没事。”林楠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

“那一起吃午饭吗?”

“我……我不饿。想回宿舍躺会儿。”

苏晓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好吧。那你好好休息。下午的课……”

“我会去的。”

“嗯。”苏晓顿了顿,“需要我帮你带饭吗?”

“不用了。谢谢。”

林楠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喧闹声,脚步声,笑声。

他低着头,穿梭在人群中。

帽檐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只能看到脚下的地面,和一双双经过的鞋子。

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

“对不起——”对方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楠抬起头。

是陈屿。

他站在林楠面前。手里拿着本书,看样子也是刚下课。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林楠?”陈屿看着他,“你……”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拉了拉帽檐。

“我没事。”他抢在陈屿问之前开口,“就是有点不舒服。”

陈屿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林楠的帽子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到他苍白的脸上。

“生病了?”

“没。就是没睡好。”

这个借口今天已经用了三次了。

陈屿还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有关心,还有些林楠看不懂的东西。

“需要去医务室吗?”陈屿问。

“不用。”林楠摇头,“我回宿舍躺会儿就好。”

他绕过陈屿,想走。

“林楠。”

陈屿叫住他。

林楠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实在不舒服,就别硬撑。”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假也没关系。”

林楠的喉咙紧了紧。

“……知道了。谢谢。”

他加快脚步,走下楼梯。

一直走到教学楼外,走到阳光下,走到没什么人的林荫道上,他才放慢脚步。

手心全是汗。

后背也是。

刚才陈屿看他的眼神……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帽子。苍白的脸色。闪躲的眼神。

太明显了。

林楠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

树干粗糙的质感透过T恤传来。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

很美。

可他没心情欣赏。

头皮的疼痛还在持续。像背景音乐,永远不停。

林楠闭上眼睛。

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这个秘密。

这个必须守住的秘密。

它现在不只是需要伪装,需要谎言,需要时刻警惕。

它开始伤害他的身体了。

用疼痛。用红肿。用这种无法忽视的方式,提醒他代价的存在。

林楠睁开眼睛。

他继续往前走。

回出租屋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重脚轻。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扶着墙,慢慢爬上楼梯。

打开门。

房间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窗帘拉着。空气里有种沉闷的味道。

林楠放下书包。

走进洗手间。

他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很久,才慢慢摘下帽子。

镜子里的人,比早上更糟糕了。

红肿的范围扩大了。从发际线蔓延到了太阳穴附近。皮肤更红了,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水泡。银白的发根在红肿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刺眼。

而且头发看起来……很糟糕。

染发剂斑驳得更厉害了。深色和浅色交错着,像被泼了颜料。有些地方的头发黏在一起,结成了小块。

林楠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浸湿毛巾,轻轻敷在红肿的地方。

冰凉的感觉让他舒服了一点点。

但只有一点点。

疼痛还在。像顽固的客人,不肯离开。

林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很想哭。

但他忍住了。

哭有什么用呢?眼泪又不能止痛。

他放下毛巾,走出洗手间。

躺到床上。

被子盖到下巴。闭上眼睛。

黑暗包裹了他。

疼痛在黑暗里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头皮的刺痛。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放弃了。

翻了个身。

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很干净。

这个味道让他想起妈妈。

想起以前生病的时候,妈妈会坐在床边,用手摸他的额头。她的手很凉。声音很温柔。

“楠楠,难受吗?”

“嗯。”

“吃了药就好了。睡一觉。”

然后她会给林楠掖好被角,关掉灯,轻轻走出房间。

那时候林楠觉得,生病也没什么可怕的。

因为有人照顾。

现在呢?

现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头疼得像要裂开。没人知道。没人照顾。他必须自己忍着,自己扛着。

因为秘密。

因为不能让别人知道。

林楠把脸埋得更深。

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哭了。

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渗进枕头里。

只哭了一小会儿。

他就擦干眼泪,坐了起来。

不能这样。

下午还有课。他必须去。

林楠下床,重新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镜子里的眼睛还是红的。

他戴上帽子。

仔细调整。确保每一寸红肿都被遮住。

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下午的阳光很烈。

照在帽子上,头顶传来闷热的感觉。汗水从额头渗出,流到发际线,刺痛红肿的皮肤。

林楠咬着牙,往前走。

校园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回宿舍了。

他走进教学楼。

爬上楼梯。

每一步都很艰难。

终于到了教室门口。他推开门。

里面已经来了几个人。包括陈屿。

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林楠低下头,走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

动作很轻。

但陈屿还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触的瞬间,林楠立刻移开视线。

他拿出课本。翻开。假装看书。

可那些字都在跳舞。

他盯着书页,视线却无法聚焦。

下午的课开始了。

老师讲课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飘忽。

林楠努力听着。

可头疼越来越厉害。从刺痛,变成了钝痛。像有把锤子在脑子里敲。一下,又一下。

他捂住额头。

手指隔着帽子,按在红肿的地方。

皮肤烫得吓人。

而且……好像肿得更厉害了。他能感觉到,帽沿下的皮肤紧绷着,像要撑破。

林楠放下手。

深呼吸。

忍。

必须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阳光开始倾斜。从金色,变成了橙色。

终于,下课铃响了。

老师说了“下课”。同学们开始收拾东西。

林楠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需要缓一缓。

站起来需要力气。他现在没有力气。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苏晓走过来。

“林楠,一起走吗?”

林楠抬起头。

视线有点模糊。他眨眨眼,才看清苏晓的脸。

“……你先走吧。”他说,“我还有点事。”

“你确定没事?”苏晓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真的很差。”

“没事。”

苏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好吧。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晓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几个人。陈屿还在。他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林楠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东西。

他希望陈屿快点走。

可陈屿收拾得很慢。

终于,他拉上书包拉链,站了起来。

脚步声响起。

林楠松了口气。

可脚步声停在了他桌边。

林楠抬起头。

陈屿站在他面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手机。他低头看着林楠,眼神很平静。

“你发烧了。”陈屿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楠愣了一下。

“……没有。”

“你脸很红。”陈屿说,“而且一直在冒汗。”

林楠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确实很烫。

“我……”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屿伸出手。

林楠往后缩了一下。

但陈屿的手停在了空中。没有碰他,只是悬在那里。

“去医务室。”陈屿说,“现在。”

“我不——”

“你在发烧。”陈屿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不容拒绝,“必须去。”

林楠看着陈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心。有坚持。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我……”林楠张了张嘴,“我戴了帽子。不方便。”

“那就把帽子摘了。”

“不行!”

声音有点大。连林楠自己都吓了一跳。

陈屿看着他。

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他问。

林楠说不出话。

为什么?

因为头发。因为染发剂。因为红肿的头皮。因为银白的发根。

因为秘密。

可他不能说。

“我……”林楠低下头,“我就是……不想摘。”

声音很小。

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屿没说话。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

过了很久。

陈屿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那至少让我看看你的额头。”

林楠猛地抬起头。

“不用——”

“就一下。”陈屿说,“隔着帽子也行。我想确认你到底烧得多厉害。”

他的手伸过来。

林楠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头疼得厉害,反应都慢了半拍。

陈屿的手掌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隔着一层棉质的帽子布料。

掌心很暖。

林楠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陈屿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那只手停留的力度。很轻,但很稳。

时间好像变慢了。

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然后陈屿收回手。

“很烫。”他说,“你必须去医务室。”

林楠没说话。

他看着陈屿。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坚持。

突然觉得很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陈屿?

他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关心。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忍着,等疼痛过去。

可现在……

“走吧。”陈屿说,“我陪你去。”

“不用。”林楠摇头,“我自己去。”

“你确定能走到医务室?”

林楠不确定。

他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

“所以让我陪你去。”陈屿的语气软了一点,“就当……同学之间的帮忙。”

同学之间。

这个词让林楠心里紧了一下。

是啊。在陈屿眼里,他们只是同学。他只是看到一个同学生病了,想帮忙而已。

没有别的意思。

林楠深吸一口气。

“……好吧。”

他慢慢站起来。

眼前一黑。他晃了一下。

陈屿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那只手很有力。隔着T恤的袖子,林楠能感觉到陈屿掌心的温度。

“谢谢。”林楠小声说。

“走吧。”

他们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橙色。

林楠走得很慢。

陈屿配合着他的速度,走在他旁边。

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下楼。

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延伸向远方。

医务室在另一栋楼。要走一段路。

林楠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头还是很疼。但奇怪的是,有陈屿在旁边,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减轻了一点。

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忍着。

到了医务室。

里面亮着灯。值班的校医是个中年女老师,戴着眼镜,正在看书。

看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

“怎么了?”

“他发烧了。”陈屿说。

校医站起来,走到林楠面前。“来,坐这儿。”

林楠在椅子上坐下。

校医拿出体温计。“先量一下。”

林楠接过体温计,犹豫了一下。

要夹在腋下。那就得脱外套。

他穿的是连帽外套,里面是T恤。脱外套的话……帽子可能会被碰掉。

“怎么了?”校医问。

“……没事。”

林楠慢慢脱掉外套。

动作很小心。确保帽子稳稳戴在头上。

校医看着他的帽子,挑了挑眉,但没说什么。

林楠把体温计夹好。

等待的时间里,医务室很安静。

校医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

陈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林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五分钟到了。

校医走过来。“给我看看。”

林楠取出体温计,递过去。

校医看了一眼,皱起眉。

“三十八度五。”她说,“烧得不低啊。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林楠小声说。

“有什么症状?除了发烧。”

“……头疼。”

“嗓子疼吗?咳嗽吗?”

“不疼。不咳嗽。”

校医又看了看他。“把帽子摘了,我看看。”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我要检查一下你的头部。”校医说,“有时候发烧会伴随头部感染。”

“我……”林楠攥紧了手指,“我不想摘。”

校医看着他。

然后看了看站在窗边的陈屿。

“同学,”她对陈屿说,“你先出去一下。”

陈屿转过头,看了林楠一眼。

林楠低着头,没看他。

“……好。”陈屿说。

他走出医务室,关上了门。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林楠和校医。

“现在可以摘了吗?”校医的声音温和了一些,“这里没有别人了。”

林楠咬着嘴唇。

他知道必须摘了。

校医要检查。这是正常的医疗程序。他不能拒绝。

可是……

“同学?”校医又叫了一声。

林楠深吸一口气。

慢慢抬起手。

手指碰到帽檐。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

然后摘下了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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