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密士迈着优雅得近乎无可挑剔的步履上前，他那戴着白手套的手微微伸出，语气中带着标准的帝国式礼貌，像是要把这段临时的同盟收束成某种体面的结尾。但在莱娜眼里，这张伪善的脸孔、伸出的双手，简直比地城里的腐肉还要令人作呕。
莱娜连眨眼都懒得眨一下，视线冰冷得像是能刺穿审判官的制服。
「你这个绑架案的共犯，居然还有脸厚着脸皮过来打招呼？」
这句话冷得像巴掌背拍在脸上。斯密士的表情没有崩溃，只是那份客气像被人顺手扯掉了一角。他并非那种会被言语激怒的初学者，既然对方不领情，他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回到帝国卫队军官身旁，继续处理伤亡清点与收拢现场——像刚才那句感谢只是例行公事，说完就能丢进垃圾桶。
莱娜彻底无视了背后的审判官。她的视线越过混乱的人群与倒塌的树枝，落在两公尺外。
在那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独自坐在枯烂的树桩上，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般，正机械式地抓起地上的小石子，一下又一下地朝远方扔去。
莱娅。
那孩子的动作规律到令人不安。石子撞在地面或树根发出的干脆声响，每一次都在提醒：她还在这里，但心神似乎只剩下「在这里」。
莱娜的心脏微微一沉。虽然她总自称天才研究狂，但对于眼前的莱娅，她总觉得有些捉摸不透。这孩子平时表现得比同龄人更聪颖、冷静，像只警戒却又想靠近人的小动物；可现在距离战斗结束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莱娅却像是一尊断了线的木偶，连一句「我没事」的敷衍都没有。
一个年幼的孩子，第一次杀人——会留下什么？
莱娜脑中闪过姐姐曾经留下的预言。莱娅是「圣人魔女」的衣钵继承人，命运的齿轮早已咬合。万一这孩子心灵崩溃怎么办？虽然莱娅现在还没换上姐姐那套充满宿命感的魔女装，应该不至于当场「殉道」，但预言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她想不开，隔天阴错阳差穿上遗物从卡莱诺教会的钟楼跳下去……
「……呃、嘶。」莱娜倒抽一口气，背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掐灭那个恐怖的画面，一步步走向树桩。
此时的莱娅，正深陷于名为「第一次杀人」的泥沼中，越是挣扎越是窒息。
那一刀捅入艾斯潘多胸口时的触感，正不断在脑海中循环回放。那不是胜利，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成就感。胃部像是被灌进了一块生铁，沉重且翻搅。
她试着转移注意力，用另一世所学过的理性把情绪压平：动力学、细胞结构、血液循环、组织坏死……这只是一堆蛋白质与水分的集合体停止运作。只要把它当成标本，就不会觉得恶心了。
理论上。
然而，死亡当下喷出的热血，轻易地击碎了理性的外壳。那股黏稠、带着强烈铁锈味的液体流过指缝、爬上手腕的触感太过真实。它粗暴地钻进鼻腔，把她脑中那些冷冰冰的科学名词冲刷得一乾二净。
「呕——」
一声干呕打破了僵硬的平静。莱娅猛地摀住嘴，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她不想哭的，她的灵魂分明是个成熟的大人，是能与女神谈笑风生的智者……但在这一刻，这具幼小身体的本能，狠狠击败了她的理智。
「小莱娅……妳还好吗？」莱娜蹲到她身旁，声音放得很轻，像怕一不小心就会戳破那脆弱的平衡。
莱娅没有抬头。她的视线依旧死死地钉在地面上，手指捻着石子，朝同一个点不断投掷。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那个点跟她有世仇。
「小莱娅？」
「小莱娅？」
直到莱娜第三次唤声并轻轻摇晃她的肩膀，那双焦距涣散的瞳孔才缓缓转动，对上莱娜的脸。
「……是莱娜姐姐啊。」那嗓音失去了往日的活泼，沉得像钢铁。
莱娜心口一紧，大脑飞快运转，拼命搜寻能安慰小孩的词汇。
「那个……小莱娅，别往那种『伤害别人』的方向钻牛角尖……呃……对了！妳是英雄！妳成功打败了人贩子，救了很多人！妳不是杀人犯，妳是卡莱诺的英雄！那家伙死得罪有应得！」
「英雄……？」莱娅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下一秒，她的语气变得更尖锐、更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疼。 「我杀害了一个古代伟大王朝的最后忠臣。」她冰冷的说着，「那个人只是为了完成使命，渴望再次见到自己的主子而已……我就这样了结了他。」
她停了一下，指尖转过一颗石子，再次扔出。
「更可笑的是，绑架我的合作者，居然是自诩保护帝国与百姓的审判官。我甚至还见到了神明莱万提娅，跟她聊了不知道多久……」
莱娅抬眼看向莱娜，目光平静。
「莱娜姐姐，妳就不要骗我了。这种骗小孩的把戏，还是去用在莉亚身上吧。」
啪、啪、啪。
石子落地的每一声都像打在莱娜的脑门上。莱娜整个人僵在原地，她没料到莱娅看事情的角度会如此透彻且残酷。这就是应激反应吗？她感觉脑袋虽然转得飞快，里面却全是空的——想不到任何话能把莱娅从黑洞里拉出来。
怎么办？姐姐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一段尘封已久的童年回忆突然浮上心头。那时的她也曾因为看见恐怖景象而连续几晚噩梦缠身，父母束手无策，最后是姐姐用了一种方法——很简单，甚至有点蠢，但偏偏有效。
「对吼！还有这个方法！」莱娜猛地拍了一下脑袋，感叹自己竟然还记得那段记忆。
她又想到，艾德里安牧师那家伙应该还在城里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吧？想到那蠢牧师焦头烂额的样子，莱娜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小莱娅！姐姐我要给妳一个惊喜！」莱娜兴高采烈地宣布。
莱娅依旧是一脸苦相，连一个「嗯？」都懒得给。
莱娜也不废话了，悬浮魔法瞬间启动，莱娅整个人「唰」地飘向半空。
「欸——！？妳在做什么！快解除魔法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莱娅惊呼出声，那张苦瓜脸终于因为惊慌而崩解。
「没礼貌！别人问话要回！」莱娜抓住她的手腕，把人稳稳拉向自己，还不忘顺手捏了捏那弹性十足的脸颊，「是时候让妳那张臭脸重新布满笑容了！」
「妳想要笑容我笑给妳看就是了！快放我下来！」莱娅立刻挤出一个甜得过分、却假得要命的「营业用」微笑。
「啧啧，一点都不真诚。」莱娜哼了一声，语气神秘而得意，「放心吧，这件事绝对会让妳笑出来的，搞不好还是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刻，说不定还会喜极而泣呢～谁知道呢？」
莱娜牵着飘在半空的莱娅，直接朝着卡莱诺城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莱娅满心疑惑。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除了吃到家乡味的清冰、感受到艾德里安牧师的善意外……还有什么事，能让她高兴到喜极而泣？
难不成，莱娜真的在那种地方准备了什么不得了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