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只能祈求这一个小时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当然,具体什么样我自己也不知道,眼前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只回响着高伊佐的声音。
【严格意义上,我并没有‘说话’。只是利用你大脑制造出‘听觉’信号,模拟‘沟通’的幻觉】
所以你现在的“声音”,其实是我自己在脑子里幻想出来的?
【是的】
原来如此...那之前那些事呢?比如,那莫名其妙的咳血。
【通过那种方式,向你传递‘崩坏’的隐喻,以此逼迫你就范,交出控制权。但你,并没有放弃。】
那持续不断的、从深处涌上来的血腥味和窒息感,原来都是它精心设计的为了让我崩溃的戏码...
算了,都过去了。
那我们就多聊聊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可以】
你...真的是“邪神”吗?
【至高彼此往复侵蚀、争斗、吞噬...其间,何来正邪一说?】
可那本小说里关于“戈依左”的恐怖传说,邪神苏醒、焚毁一切的描述是?
【后世蝼蚁,基于传闻与恐惧,所编纂的故事罢了。扭曲,夸大,谬误百出。唯一贴近真实之处,或许仅有‘名’之近似】
那你平时都干些什么?不跟我“说话”的时候,你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感受你所感受的一切。寒冷,灼热,疼痛,疲惫……凡此种种,皆清晰无比。以及……观察,你记忆中不断泛起的片段。】
噫!你偷看我记忆?!
【并非‘偷看’。记忆流淌于你的意识,我自然可见其粼粼波光。况且...若不如此,实在无趣。我既无法如往日般沉眠,亦不能随意干涉你的意志主导。观察与感知你的一切,便是我唯一的消遣。】
一个不能睡觉、不能随便控制宿主,只能看实况直播和回忆录解闷的古老房客吗?
【那种描述,未免失礼...】
啊哈哈,话说你语气突然就松懈下来了啊。所以之前一直是觉得用那种古老拗口的腔调说话,能吓唬住我?
【是的。许多生命个体,一旦遭遇无法理解的‘存在’,尤其当对方表现出‘恐怖’相关联的性质时,更容易陷入恐慌、僵直或盲目服从。这是一种高效的交互策略。】
那在我之前,你到底附身过多少人?
【我依附过...许多不同的生命载体。飞禽,走兽,虫豸……凡有血肉、具备基本生命活动者,皆可暂居。目的,仅是为了苟存。在那些低等载体中,意识浑噩,感知模糊,几乎与沉睡无异。】
一个虚弱古老的意识碎片,从一个将死的麻雀跳入一只老鼠,又从老鼠跳入一条溪鱼...仅仅是为了维持那一点微弱的存在,避免彻底消散。
【如此往复,好不容易才在某个相对‘长寿’的载体内,积蓄了足以刻画那教堂秘法的力量。然后,将你召来。】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搞出那种仪式,你还是想找一个能让你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宿主,对吧?
【是的。这原本,是我的目的。一个理想的、契合的宿主,能让我更有效地恢复力量,更清晰地‘存在’。】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一样?
【只要你的意识自然消亡,我便能彻底掌控这具肉体。那么,我不妨等上那么些时日。对你而言或许漫长,但在我眼中,不过一瞬。】
呵...你的时间概念...还真是“宏大”啊。
行啊。反正我老死了,这副身体对你来说也没啥意义了吧?之后你想用这身体干什么,都随你便。
它没有回应。
仿佛默认...
啊啊...这个认知,比它之前任何恐吓或诱惑,都更让我感到恶寒。
当它终于彻底掌控这具身体,以“高伊佐”的完整意志行走于世时,到底会做什么。
一个在远古神战中残存下来,失去了几乎所有存在的意义,只为“活下去”而挣扎了无数岁月的古老意志。
一旦获得自由...
它会把漫长的囚禁与挣扎所积累的一切,如何发泄到这个世界上?
就在我思绪翻涌时,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我的想象。言语里,透露出极其简单的陈述。
【作为一个普通的生灵,我会永远活下去。】
不是征服,不是复仇,不是掠夺,不是去追寻什么失落的力量或权柄。
只是这样?
这答案简单到...让我一时失语。
是啊...就是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平平安安。什么打打杀杀、争权夺利、血流成河的战争,都滚得远远的。
这愿景,被一个曾被视为邪神的存在说出来,显得无比荒诞,却又莫名的合理。
【你先前还认定,我会毁灭世界,或将此身用于可怖之事】
那是因为,你之前说话那口气,还有搞出来的那些阵仗,就跟那种动动手指就能毁天灭地的神仙一样。任谁来,第一反应都肯定是戒备、恐惧,觉得你图谋不轨啊。
【我没有多余的力量与心思,绝大多数‘欲求’早已磨蚀,如今维系自身存在已属不易。与其耗费‘存在’去实现什么,不如守好自己的性命,活得尽可能长久】
哎呀,你一开始就这样说,我说不定就让你上了,免得还要被人拍卖当奴隶使唤。
【因为和你的意识相处太久了,所以我多多少少知道你会怎么回应...】
“下地狱吧,混蛋...”
我与它同时说道。
嗡——
一阵短暂的晕眩过后,被剥夺的感官以粗暴的方式全数归来。
酒馆的喧嚣轰然压下,醉汉含糊的嘶吼,木桌的碰撞,粗野放浪的笑骂。
浓烈的气味涌入鼻腔,麦酒发酵的酸馊、人体的汗臭、肉脂的油腻,还有无处不在的陈旧灰尘。
眼皮异常沉重,颤动了几下,才艰难地掀开。熟悉的酸涩感立刻弥漫开来,但视野不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的黑暗。
又是那些线条。
清晰稳定的素描,将周围十米内的轮廓呈现在我眼前。十米之外,依旧是不可逾越的虚无屏障。我下意识快速摇了摇头。视野中的线条随之颤抖破碎,化为一团混乱,然后又迅速重组。
好吧,还是老样子。
我试着绷紧手臂的肌肉,力量感顺畅地传递开来,此刻的身体轻盈而有力,至少恢复到了还在学院时的状态。
看来高伊佐确实没耍花样。
好吧,既然看得见了,就让我想想办法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