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寡妇林”光秃的枝桠,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呜咽,卷起地面新鲜的雪沫,打在脸上细碎如针。五个白色身影以松散而相互呼应的队形,静默地滑入林间空地边缘。

领头的维克多中士抬起握拳的左手,整个小组如同被冻结般瞬间静止,只有胸口的白色伪装布在寒风中微微起伏。

他们追踪那道痕迹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从垃圾场边缘开始,一组明显属于两个人的、在深雪中艰难跋涉的脚印,断断续续地指向这片林地。

脚印的主人在努力掩饰,选择最难以行走的灌木丛和倒木下方通过,但在维克多这样的追踪老手眼里,这些刻意反而成了更清晰的路标。

直到脚印消失在一条几乎冻实的小溪边缘,对岸只有零星几点模糊的压痕,然后便是纯粹的、未被惊扰的雪原。

目标消失了,或者说,选择在这里消失。

维克多缓缓蹲下,滑雪板边缘轻轻切入雪中。他没有去看那些脚印,而是将目光投向整片林地。他的小组是在无线电通信被那精准到令人心悸的一枪打断后,由前线指挥官直接指派的。

任务明确:找到并清除那个在“磨坊区”制造了巨大麻烦、甚至可能重创了前方指挥节点的帝国狙击手,以及他的同伴。情报有限,只知道对方极可能是一名女性狙击手……这在洛连军队的认知中几乎是不可思议的存在。

但关于他们如何在通信节点被端掉后,还能从搜索网中脱身并反手打掉信号灯,所有报告都语焉不详,只透着一股冰冷的邪门。

“列夫,十点钟方向,那棵雷击木。”维克多压低声音,喉部震动几乎不传出唇外。被唤作列夫的观察员,一个脸庞瘦削、眼神永远像在测量什么的年轻人,无声地举起望远镜。

他负责发现那些“不和谐”。雪堆不自然的轮廓,树枝断裂的角度,甚至是鸟类惊飞的方向。

“干净。”列夫回报,声音同样轻微,“但风是从那边吹向我们。如果有气味……”

“米哈伊尔,右翼,缓坡上方。”维克多继续下令。米哈伊尔是小组的狙击手,此刻他的步枪枪口随着指令平稳移动,搜寻着任何可能架设武器的天然依托。“视野良好,但撤退路线暴露。如果是我们,不会选那里作为第一阵地。更像是……诱饵位。”

维克多点头。对方是高手,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那处看似完美的狙击点,反而最危险。他用手指在雪地上快速划出几个符号,小组其余四人立刻了然。

他们散开,不是直线前进,而是沿着看似随机的折线,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处土坎作为掩护,交替静止观察,再迅速移动。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声响,只有滑雪板与雪面摩擦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也很快被风声吞没。

他们像五只谨慎的雪狐,深入林地。每前进五十米,维克多就会示意全员停下,进行一轮全景观察。时间在高度紧绷的寂静中流逝。寒冷渗入骨髓,但他们早已习惯。

突然,负责侧翼警戒的萨沙打了個极其轻微的手势:有发现。他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地,那里有几丛低矮的刺柏。

维克多和列夫顺着方向看去,起初什么也没发现。直到列夫调整望远镜焦距,才看到一丛刺柏的根部,积雪有极其细微的、并非自然塌陷的弧形凹陷,边缘已经覆上了薄薄的新雪,但凹陷的形态还在,像有人曾长时间倚靠在那里,身体的温度稍稍融化了表层的雪,随后寒冷又将这形状固定。

一个曾经的使用痕迹,而且离开不久。

“不是阵地,是休息点或观察点。”列夫判断,“他们在这里停留过,观察我们是否追入林子。”

“聪明。”维克多想。利用追踪者的心理,在入口处设下一个饵,测试追兵的专业程度和警觉性。如果刚才他们冒然扑向那个明显的诱饵位,或者忽略了这个细微痕迹,对方就能获得更多信息。

“继续,保持队形。米哈伊尔,重点注意我们的侧后和可能的高点。萨沙、伊戈尔,扩大搜索扇面,注意地面异常痕迹和绊发装置的细微反光。”维克多下令。

对手的谨慎和反侦察意识超乎寻常,这反而激起了他作为猎手的好胜心。他打出手势,小组再次缓缓启动,但节奏更慢,观察更细。

他们发现了更多痕迹:一段被轻轻折断、断口尚未完全被冰霜覆盖的枯枝,指示了一个模糊的方向;一片雪地上有极其轻微的扫帚状痕迹,可能是用树枝匆忙抹去过脚印;甚至在一处,他们发现了一小撮被刻意洒落的、与周围环境略有色差的灰色碎布条。

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个嘲讽。

“她在引导我们。”维克多停下,小组再次凝固。他的大脑飞速处理着信息。痕迹断断续续,指向林地的更深处,那里树木更密,地形开始起伏,出现一些大大小小的岩石和沟壑。完美的伏击区。

对方显然知道被追踪,并且正在有意识地将他们引向某个选定的战场。这是自信,还是陷阱?

“队长,痕迹指向的地形,适合分段阻击。”伊戈尔低声道,他擅长分析地形利弊,“岩石群可以提供多个射击和转移位置,沟壑能阻断我方直线突击。”

“也可能是逆向思维,真正的埋伏点在我们认为太明显所以不会选的地方。”列夫补充。

维克多沉默着。他遇到过难缠的狙击手,但像这样,在逃窜中还能如此冷静地布局、留下充满心理博弈痕迹的对手,是第一次。

那两枪此刻在他脑海里有了更重的分量。那不是侥幸,而是精确计算后的打击,目的明确,效果最大化。拥有这种技术和头脑的狙击手,不会仅仅满足于逃跑。

“调整策略。”维克多做出了决定,声音冷静果断,“不跟痕迹了。萨沙,伊戈尔,你们俩沿痕迹指向的明显路线,做试探性前进。速度放慢一倍,利用一切掩护。制造你们是主力的假象。”

萨沙和伊戈尔立刻领会,这是要他们充当吸引火力的明饵。

“列夫,米哈伊尔,跟我绕行。我们从右侧那片冰蚀岩丘后面迂回,那里地势更高,能俯瞰大部分痕迹指向的区域。如果她在那里设伏,打萨沙他们,她的位置就会暴露给我们。”这是一个经典的钳形反狙击战术,用一部分人吸引开枪,另一部分人定位猎杀。

计划迅速传达,没有犹豫。

萨沙和伊戈尔开始以更夸张的谨慎姿态,沿着那些痕迹向前摸索,身影逐渐被稀疏的林木遮挡。

维克多则带着列夫和米哈伊尔,像三道无声的白色水流,滑向右侧起伏的岩丘地带。

他们的动作更快,但同样安静,利用岩石阴影和积雪覆盖的坡面隐藏行踪。

攀上岩丘后部,视野豁然开朗。下方正是那片岩石沟壑区,萨沙和伊戈尔的身影在下方远处若隐若现。列夫迅速架起望远镜,米哈伊尔的步枪也稳稳指向下方可能埋伏的区域。

风声似乎小了些,林间一片死寂,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萨沙他们已经深入了沟壑区的边缘,走走停停,异常小心。但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那片区域安静得可怕。

“不对……”列夫忽然低语,望远镜缓缓移动,“太安静了。连鸟都没有。”刚才他们进入林地时,远处还有寒鸦的啼叫,此刻,那片预设的伏击区方圆两三百米内,没有任何活物活动的迹象。一种本能的寒意爬上了维克多的脊椎。

狙击手在潜伏时,会像岩石一样安静,但动物的直觉往往更灵敏。这种绝对的死寂,可能意味着……

“她不在下面。”维克多猛地意识到,“她在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她在看我们表演。”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多年战场生存累积的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低吼:“散开!找掩体!”

声音未落——

砰!

枪声从他们根本未曾考虑过的方向传来……

左后方,大约一百七十米外,一处他们之前经过时认为视野很差、且后方撤退路线被大片密林封死的低矮杉木林!

子弹没有射向维克多,也没有射向作为核心火力的米哈伊尔。它划过一道低平的轨迹,精准地钻进了列夫举着的望远镜目镜!

“啪嚓!” 镜片碎裂的脆响在枪声余韵中格外刺耳。

列夫闷哼一声,猛地向后仰倒,碎裂的玻璃碴和金属零件迸射到他脸上,鲜血瞬间从捂着眼睛的指缝间渗出。望远镜的镜筒被直接打穿,扭曲变形。

“列夫!” 米哈伊尔反应极快,枪口瞬间甩向子弹来袭的大致方向,但他什么也看不到。那里只有一片在风中摇晃的、昏暗的杉木林。

“别开枪!” 维克多扑到列夫身边,同时厉声制止。没有确定目标就还击,只会暴露更多位置。

他快速检查列夫的伤势,万幸,子弹似乎只是击毁了望远镜,飞溅的碎片划伤了他的额头和眼皮,一只眼睛可能受了伤,但并非直接命中面部。

“她……她打的是望远镜……”列夫忍着痛,声音发颤,不仅仅是因为疼痛,更是因为那一枪所代表的、令人胆寒的精准和控制力。

在超过一百五十米的距离,昏暗的林间光线,穿过摇摆的树枝间隙,命中一个不过鸡蛋大小的望远镜目镜!

萨沙和伊戈尔听到枪声,立刻停止前进,寻找岩石隐蔽,紧张地回望岩丘方向。

维克多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对方预判了他们的预判,没有进入那个明显的伏击区,反而潜伏在他们认为不安全的次要位置上,冷静地看着他们分兵、布设陷阱,然后选择了最让他们难受的时机和目标开火。

这不是被动逃窜,这是主动的、精妙的心理和战术碾压。

而且,开枪之后,那边再无声息。没有转移的迹象,也没有第二枪。

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只留下林间回荡的枪声、一个受伤的观察员,和弥漫在剩余四人心头那迅速滋长、冰冷粘稠的恐惧。

“米哈伊尔,能定位吗?” 维克多压低声音,一边给列夫做紧急包扎。

米哈伊尔脸色铁青,缓缓摇头:“只有大概方向。树木太密,看不到枪口焰,听音辨位误差很大。她可能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知道,面对一个开枪后能彻底隐匿的狙击手,最可怕的不是那一枪,而是你不知道她下一枪会从哪儿来,何时来。

维克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们失去了唯一的远程观测手段,列夫暂时半废。对手对这片林地的熟悉和利用远超他们,且始终掌握着主动。

“萨沙,伊戈尔,向我们靠拢,交叉掩护。” 他下达命令,声音依旧稳定,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改变计划。不找了。我们建立防御圈,逐步向林外撤退。以驱离为目标。”

继续深入追踪这样一个幽灵,在失去眼睛的情况下,等于自杀。最优战术选择此刻变成了保存实力,脱离接触。这个决定理性而正确。

萨沙和伊戈尔开始小心翼翼地从下方回撤,与岩丘上的三人形成新的、更紧凑的防御队形。五人背靠背,面对外围可能存在的三百六十度威胁,开始缓缓向林地边缘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林间只剩下风声,以及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之前那种猎手追逐猎物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目光死死盯住的、如芒在背的窒息感。

那幽灵般的狙击手没有再现身,但她的存在感,比任何枪声都更强烈地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她就在这片林的某处,白色披风与雪原一体,冰蓝色的眼睛透过机械瞄具,冷静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的专业,他们的谨慎,他们的战术变化,仿佛都成了她指尖可以随意拨弄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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