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磨坊核心区并非抵达安全区,而是从一个可见的牢笼,进入了一片更广阔、也更不确定的狩猎场。风雪是唯一的盟友,也是永恒的威胁。

爱蜜莉雅与格奥尔格在夜色与废墟的掩护下,向西北方向艰难跋涉了大约一公里,最终在一片被大量倾倒的工业废料和半埋的破碎陶罐形成的、地形极为破碎的区域停了下来。

这里远离主要通道,视野极差,气味刺鼻,就连巡逻队通常也会绕行,是个暂时歇脚的理想地点。嗯,如果忽略那无处不在的、混杂着化学制品和腐烂物的恶劣空气的话。

两人蜷缩在一个巨大的、裂开的陶制反应釜残骸内,入口用冻结的破麻袋和雪块勉强遮掩。

体力已接近透支,尤其是爱蜜莉雅,左臂伤口的持续渗血和低温消耗着她本就不多的热量储备。格奥尔格情况稍好,但脸上的疲惫深刻如刀刻。

“节点打掉了,”格奥尔格喘匀了气,声音压得极低,“但他们肯定在发疯一样找我们。刚才绕路时,至少听到两组滑雪板的声音从不同方向过去。”

爱蜜莉雅没有立刻回应,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处理伤口,用最后一点止血粉和相对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动作因寒冷和虚弱而略显笨拙,但稳定。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他们会找,但方式会变。”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平稳,“通信中断,前线指挥协调会混乱。东南方的狙击组可能暂时失去明确指令,机动组的搜索也会失去统一调度。但那个指挥节点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尝试恢复通讯,或者……启用备用方案。”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映着微光。“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知道,猎物不仅会逃,还会在逃窜中,精准地反咬一口。这会改变他们的心态。从纯粹的捕猎,变成警惕的对抗。”

“你觉得他们会收缩,还是更疯狂地扑上来?”格奥尔格问。

“都有可能。取决于现场指挥官的判断和权限。”爱蜜莉雅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活动着冻僵的手指,“但对我们而言,混乱期是机会。他们需要时间重新建立指挥链,评估损失,调整部署。而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从被追猎的,重新变回施加压力的。”

“在这里?我们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了。”

“不,我们知道一些。”爱蜜莉雅靠着冰冷粗糙的陶壁,缓缓道,“东南方的狙击组,大概方位固定。机动组的活动范围,受限于滑雪板和任务目标,不会离磨坊核心区太远。而最关键的是……他们现在最想找到我们,或者,防备我们再次袭击。这会让他们在某些行为上……出现模式。”

她需要信息,需要重新建立对战场态势的感知。不能盲目移动。

“我们需要一个高一点,视野好一点,但又足够隐蔽的观察点。不用像石缝那样完美,但要能看到足够大的区域,尤其是磨坊方向和可能的后撤路线。”爱蜜莉雅思考着,“同时,我们需要确认,我们破坏节点后,敌方的主要反应方向。”

格奥尔格环视四周,透过残骸裂缝看向外面被风雪涂抹的昏暗世界。“这片垃圾场东边,好像有个没完全炸塌的砖窑烟囱,上半截没了,剩下半截像个矮塔。位置偏,但应该能看到磨坊那边一部分。”

“就去那里。天亮前必须就位。”爱蜜莉雅做出决定。烟囱目标明显,但正因如此,敌人可能反而忽略其内部观察价值,且其结构厚重,能提供一定防护。

转移的过程短暂而紧张。他们像两只谨慎的狐狸,在废料堆和残垣断壁间穿梭,竭力避开开阔地。

风雪掩盖了大部分声响和痕迹。那残存的砖窑烟囱比预想的更破败,内部布满坍塌的砖块和灰烬,但确实有一个扭曲的、通往顶部的铁梯,以及几个原本用于观察窑内火候的、狭小的方形窥孔。

窥孔位置高,视野比预想的好。虽然大部分区域被飞舞的雪幕遮蔽,但磨坊废墟的巨大轮廓和几条主要通道的走向依稀可辨。更重要的是,这里相对避风,虽然依旧寒冷彻骨。

爱蜜莉雅选择了一个窥孔,用携带的破碎陶片小心刮掉内壁的厚厚烟灰,扩大了一点点视野。格奥尔格负责警戒下方入口和另一个方向。

天色在极度缓慢地由墨黑转向一种沉郁的铅灰。黎明前的寒意最甚。爱蜜莉雅将身体紧贴在冰冷砖壁上,减少热量散失,右眼贴上窥孔边缘。

等待。观察。

最初的半小时,只有风雪。磨坊方向一片死寂,仿佛昨夜的冲突从未发生。

然后,变化开始显现。

首先是光。磨坊区域,并非她袭击的节点窗口,而是在更靠东、地势略高的另一片废墟后,出现了短暂的手电光闪烁,用一种简单的、断断续续的明暗节奏,显然是在进行灯光信号通讯。对方启用了备用通讯手段,而且,发信位置选择了新的、更隐蔽的地点。

紧接着,大约在她之前判断的东南狙击组方位附近,一处雪堆微微隆起,又迅速平复,像是有人从雪下掩体极轻微地调整了姿势。狙击组还在,并未因节点失效而贸然移动。

而最值得注意的是机动力量。她先后观测到三组滑雪板痕迹,从磨坊区域不同的出发点,呈放射状向周围滑出。但它们的路线并非漫无目的:一组径直向北,似乎是通往“铁砧-4”点更直接的正面;一组向西南,可能试图包抄或封锁;第三组,则向着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垃圾场区域边缘滑来,速度不快,似乎在仔细搜索地面痕迹。

对方没有慌乱溃散,而是在失去统一无线电指挥后,迅速切换到了更基础但也更隐蔽的通讯模式,并且按照某种预定方案或现场指挥官的判断,开始了新一轮的、更有针对性的搜索。尤其这第三组,显然将这片垃圾场列为了可疑区域。

敌人很专业,应变迅速。但他们的行动,也开始透露出新的信息:新的指挥点大概方位、狙击组大致位置、以及搜索的重点区域。

爱蜜莉雅将这些动态信息与她脑海中的地图叠加。敌人的重心似乎正在向磨坊东侧和东北方向偏移,可能是判断他们会向己方防线撤退。而搜索垃圾场的这一组,更像是一种谨慎的排查,而非确定性的突击。

这给了她操作空间。

“格奥尔格,”她低声唤道,“东南方向,那个狙击组还在。灯光信号在它东边偏北一点。搜索组朝我们这边来了,但速度慢,很小心。”

格奥尔格凑到另一个窥孔看了看。“看到了。他们散得很开,不好打。”

“不打他们。”爱蜜莉雅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磨坊东侧那片新的灯光信号区域,“打他们的眼睛和耳朵。狙击组的存在,限制了我们的活动范围。而那个新指挥点,在尝试重新编织网络。”

“你要打狙击组?还是指挥点?”格奥尔格皱眉,“距离都不近,环境恶劣,而且他们肯定有防备。”

“不直接打人。”爱蜜莉雅的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冰冷的步枪金属,对面人很多,击杀某一个改变不了局势,“打他们的工具。狙击组的观察镜,或者……指挥点用来发信号的灯。”

格奥尔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破坏装备,而非杀伤人员。这难度更高,因为目标更小,但一旦成功,心理打击和实际削弱效果更强。尤其是在对方刚刚遭受通信中断,急于重建联络的时候。

“哪个目标?”

“灯。距离近一些,目标相对明显,且能立刻中断他们正在进行的指挥尝试。”爱蜜莉雅计算着。从烟囱到灯光信号区域,直线距离大约二百五十米。风雪,昏暗,目标时隐时现。这是对机械瞄具和射手技艺的极限考验。

“需要我做什么?”

“记录灯光信号的规律。在我开枪后,注意观察狙击组和搜索组的反应。尤其是狙击组,如果我暴露了,他们是最快的反击力量。”爱蜜莉雅调整着步枪的位置,在窥孔下寻找一个稳定的支撑点。她的左手无法提供有效支撑,只能依靠右手、肩膀和紧贴墙壁的身体来形成三角稳定。

她等待着。等待那灯光信号再次亮起,并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时间在寒冷和专注中凝固。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能见度略微改善。搜索组在垃圾场边缘徘徊,暂时没有深入。

来了。

磨坊东侧废墟后,那手电光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简单的闪烁,而是有规律地明灭,传达着更复杂的信息。光点稳定,持续时间足够。

爱蜜莉雅瞬间进入状态。所有无关的感觉褪去。风从窥孔灌入的细微角度,雪沫在远处光晕前的飘移轨迹,心跳在耳膜中的沉稳节拍,还有那二百五十米外,昏黄背景中一个清晰的、跳动的光点。

缺口,准星,光点。

修正。风偏,右约一个半身位。抬高,弹道下垂。

呼吸屏住。肌肉记忆接管。扳机第二道火。

砰!

枪声在烟囱狭窄空间内炸开,震耳欲聋。枪口焰瞬间照亮了布满烟灰的内壁。

爱蜜莉雅开火后没有丝毫停留观察战果的意图,身体如同被弹簧拉动,猛地向下缩,同时低喝:“下!”

格奥尔格早已做好准备,两人顺着扭曲的铁梯急速滑降到底部,毫不停留地冲出烟囱底部破损的入口,扑入旁边一堆高大的、冻结的工业废料后面。

几乎在他们扑倒的瞬间——

“咻——啪!”一发子弹尖啸着打在烟囱外壁上,砖屑飞溅!来自东南方向!狙击组的反应极快!

紧接着,又是两发子弹,分别打在烟囱不同高度和旁边的废料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对方在尝试覆盖射击,并判断他们的撤离方向。

垃圾场边缘的搜索组也立刻有了反应,滑雪板的声音变得急促,朝烟囱方向围拢过来,但队形依旧保持分散。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在废料堆后快速移动,利用复杂地形掩护,向垃圾场更深处、也是更靠近“寡妇林”的方向撤退。

身后,枪声又响了几次,但逐渐稀疏,显然失去了明确目标。

“灯灭了吗?” 格奥尔格一边跑一边喘息着问。

“开枪前,光点还在。击中与否,不确定。” 爱蜜莉雅回答,声音因奔跑而有些断续。她不能确定是否击中了灯或持灯者,但开枪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再次主动攻击,挑衅了对方的指挥尝试,吸引了火力,并迫使搜索组和狙击组做出反应,进一步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和反应模式。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袭击和随后的撤离路线选择,她正在引导对方的注意力。从磨坊核心区,到垃圾场烟囱,现在又指向“寡妇林”方向。她在拉扯对方的防线和注意力,让其疲于奔命。

他们很快抵达垃圾场边缘,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积雪深厚的荒草甸,再过去就是“寡妇林”稀疏的树影。开阔地是危险的考验。

爱蜜莉雅停下脚步,伏在一个倾倒的铁皮桶后,回头望去。风雪中,搜索组的几个白色身影已经出现在烟囱附近,正在小心翼翼地包围、检查。东南方向的狙击枪声彻底停止了,显然对方也意识到目标可能已远离射界。

“他们会被引到林子里来。” 格奥尔格看着开阔地,脸色凝重。

“希望如此。” 爱蜜莉雅检查了一下步枪弹药。还有不到十发。“进了林子,是我们的地盘。滑雪板优势减弱,视野受限,我们更容易隐藏和伏击。”

她选择“寡妇林”作为下一个阶段战场,并非偶然。那里地形她熟悉,有预设的简单陷阱和预警装置,更重要的是,林木环境能最大限度削弱敌方人数和装备优势,将战斗拉入她更擅长的近距离、高隐蔽性的缠斗。

“但要过这片开阔地。” 格奥尔格指了指前方近百米无遮无拦的雪原。

“等。” 爱蜜莉雅平静地说,“等他们确认烟囱没人,等他们判断我们可能逃向林子,等他们的搜索队形拉开,注意力分散。或者……等天气再帮我们一次。”

她指的是似乎又开始增强的风雪。雪幕变得更厚,几十米外的景物都已模糊。

他们静静地伏在铁皮桶后,像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任由雪花覆盖身体。时间分秒流逝,每一秒都紧绷着神经。

烟囱方向的搜索似乎结束了,几个白影聚集了一下,然后分出两人朝开阔地这边缓慢滑来,另外的人则向其他方向散开。对方很谨慎,没有全军压上。

风力骤然加大,卷起地面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白毛风”,能见度骤降至二三十米。

就是现在。

“走!斜向,左前方,那棵歪脖子枯树!” 爱蜜莉雅低喝一声,率先跃出,以尽可能低伏的姿态,冲向开阔地。格奥尔格紧随其后。

风雪怒吼,吞没了他们的脚步声和身影。能见度差到连最近的同伴都只剩模糊轮廓。那两名滑向开阔地的敌方搜索兵瞬间被风雪隔开视线。

爱蜜莉雅不顾左臂疼痛,全力奔跑,肺部吸入的冰冷空气如同刀割。脚下深雪迟滞着速度。那棵作为标志物的歪脖子枯树在风雪中忽隐忽现。

身后没有响起枪声。风雪掩护了他们的突围。

终于,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过开阔地,扑入“寡妇林”边缘的灌木丛中,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

我们安全了。暂时的。

爱蜜莉雅回头,透过摇曳的林木和风雪,看向那片开阔地和远处的垃圾场。敌人的搜索兵应该已经失去了他们的踪迹,在风雪中不敢轻易深入林子。

她成功地将战场,转移到了自己选定的地方。

猎手与猎物的定义,在风雪与枪声中,变得愈发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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