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宿舍里灰蒙蒙的，只能看清家具的轮廓。他躺在床上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昨晚睡得很浅。做了几个破碎的梦，醒来就忘了。
他伸手摸了摸头发。
发根硬硬的，有点扎手。
该染了。
林楠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从衣柜深处摸出那个染发剂的盒子。深褐色的包装，上面印着模特光滑的头发。三百八十块。
他拿着盒子去卫生间，锁上门。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深棕色的头发已经长出一截银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像冬天的霜。
林楠打开盒子，按照说明一步步操作。手套有点薄，药水的味道很刺鼻。他小心翼翼地涂抹，每一寸发根都不放过。
二十分钟。
他盯着手机上的倒计时。秒数一跳一跳，走得很慢。
药水在头发上发热，有点痒。
他想起雨夜里，陈屿递过来的那把伞。纯黑的伞面，伞骨很结实。还有图书馆那个下午，陈屿坐在斜对面的位置，低头看书的样子。
这些画面莫名其妙地冒出来。
林楠甩甩头。
不想了。
倒计时归零。他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褐色的水流下来，流进下水道。冲了很久，直到水变清。
他用毛巾擦干头发，对着镜子仔细检查。
深棕色覆盖了银白。那些扎眼的发根不见了，又变回了“正常”的林楠。
他松了口气。
整理好卫生间，把染发剂的空盒子塞进垃圾袋最底层。然后换衣服，收拾书包，动作很轻，怕吵醒还在睡的室友。
六点半，他出门了。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还有打扫卫生的阿姨。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林楠深吸一口气。
新的一周开始了。
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
上午第一节是专业课。
林楠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选了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同学们陆续进来。熟悉的说话声，拉椅子的声音，翻书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他拿出笔记本和笔，准备上课。
然后教室门又开了。
林楠抬起头。
陈屿走了进来。
很自然地，就像每个周一早上一样。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那个旧书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他径直走到教室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林楠立刻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
心跳快了一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教授开始讲课了。声音平稳清晰，讲的是市场分析模型。林楠努力集中注意力，在笔记本上记下重点。
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后瞟。
陈屿在做什么？
听课？玩手机？还是……
他控制不住自己。
有一次，他假装要往后排的同学借笔，转头看了一眼。
陈屿正低头记笔记。侧脸很认真，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林楠赶紧转回来。
莫名其妙。
他对自己说，别看了。
可五分钟后，他又找借口回头看了一次。
这次陈屿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接触。
不到半秒。
林楠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视线。耳朵有点发热。
他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教授在讲什么，完全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楠松了口气。
他迅速收拾好东西，第一个冲出教室。
***
中午和苏晓一起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下。
“今天上课怎么样？”苏晓一边扒饭一边问。
“还行。”林楠说，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快累死了。”苏晓叹气，“早上那节英语课，老师抽我回答问题，我完全没准备。”
“然后呢？”
“然后我就瞎说呗。”苏晓笑起来，“反正老师也没指望我能答对。”
林楠也笑了。
和晓晓在一起的时候，心情会放松一些。不用想那么多，不用那么警惕。
“对了对了！”苏晓突然眼睛一亮，“联谊活动的事，你还记得吧？”
林楠筷子顿了顿。
“记得。”
“我跟你说，我已经跟那边联系好了！”苏晓兴奋地说，“这周六晚上，学校后街那家新开的咖啡馆，包场！环境可好了，有落地窗，还有小阳台！”
“哦。”
“你别‘哦’啊。”苏晓瞪他，“要上心一点。这次机会多难得，我们系和他们系第一次联合办活动，人都挑过的，质量保证！”
林楠低头吃饭。
“而且你知道最巧的是什么吗？”苏晓压低声音，“陈屿也去！”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楠愣了一秒，才弯腰去捡。
“你干嘛这么大反应？”苏晓奇怪地看着他。
“没有。”林楠把勺子擦干净，“就是手滑。”
“哦。”苏晓没多想，继续说，“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他们系那边给的名单里有他。你说巧不巧？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你们多接触接触。”
“为什么要多接触？”
“因为他是你救命恩人啊！”苏晓理所当然地说，“虽然你说不用特意感谢，但既然有这个机会，聊聊天总可以吧？而且我觉得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有点闷。”
林楠没说话。
他想起雨夜里陈屿的眼神。平静，没什么情绪。还有图书馆里，那句“你头发颜色挺特别”。
“对了！”苏晓又想起什么，“既然要去联谊，你得好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形象啊！”苏晓上下打量他，“你这身衣服，平时穿穿还行，正式场合得换换。”
林楠低头看自己。
简单的白色T恤，浅色牛仔裤，帆布鞋。很普通的打扮。
“我这怎么了？”
“太素了。”苏晓摇头，“联谊哎，要给人留下好印象。你长得又不差，稍微打扮一下肯定好看。”
“不用了吧……”
“用得着！”苏晓斩钉截铁，“吃完饭陪我去逛街，我给你挑几件。”
“我真不用——”
“必须去！”苏晓打断他，“就当陪我逛，行不行？我最近也想买衣服。”
林楠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叹了口气。
“好吧。”
***
下午没课。
苏晓拉着林楠去了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街道两旁都是店铺，玻璃橱窗里挂着当季新款。
“这件怎么样？”苏晓拿起一件浅蓝色的衬衫。
林楠看了一眼。
“太正式了。”
“那这件呢？”又拿起一件米白色的毛衣。
“太厚了，现在穿会热。”
“这件总可以吧？”苏晓举起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胸前有简单的印花。
林楠犹豫了一下。
“还行。”
“那就试试！”苏晓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试衣间。
林楠关上门，看着手里的衣服。
浅灰色，棉质，摸起来很软。印花是一只简笔画的小猫，很可爱。
他脱掉自己的T恤，换上卫衣。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不太一样。灰色衬得肤色更白，小猫印花添了点活泼的感觉。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
“好了没啊？”苏晓在外面敲门。
林楠打开门。
苏晓眼睛一亮。
“好看！”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真的好看！比你平时那些黑白灰强多了！”
“是吗……”
“当然！”苏晓把他拉到店里的全身镜前，“你自己看。”
林楠看着镜子。
确实还可以。
“再试试裤子。”苏晓又拿来一条深色休闲裤，“配这个应该不错。”
又是一轮试穿。
最后林楠买下了那件卫衣和裤子。苏晓自己也买了条裙子，碎花的，很春天。
走出店铺时，夕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这样就差不多了。”苏晓满意地说，“周六你就穿这套，绝对没问题。”
林楠提着购物袋，没说话。
“你怎么了？”苏晓注意到他的沉默，“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林楠摇摇头，“就是在想……联谊的事。”
“紧张了？”
“有点。”
“别紧张啦。”苏晓拍拍他的肩，“就当是普通聚会，吃吃喝喝聊聊天。再说了，有我在呢。”
林楠笑了笑。
可心里那点不安，并没有消散。
***
晚上回到宿舍，林楠把新买的衣服挂进衣柜。
室友都在。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视频聊天，还有一个戴着耳机看电影。
很平常的夜晚。
林楠洗了澡，爬上床，拉上床帘。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苏晓的聊天记录。最后几条都是关于联谊的。时间，地点，注意事项。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班级群。
往下翻。
找到了陈屿的名字。
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照片。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林楠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关掉手机。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雨夜。图书馆。染发剂。新衣服。联谊。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他想起白天在教室里，和陈屿对视的那半秒钟。
陈屿的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可林楠就是觉得……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陈屿变了。
是他自己变了。
他开始注意陈屿的存在。会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会在对方说话时，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会在目光相遇时，心跳加速。
这不是好兆头。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要保持距离。
他对自己说。
周六的联谊，找个角落待着就好。不用说话，不用接触。等时间到了，就找借口离开。
就这样。
***
接下来的几天，林楠努力维持着“正常”。
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回宿舍。一切都按部就班。
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控制注意力。
在食堂，如果陈屿也在，他会不自觉地选一个能看到对方的位置。
在走廊，如果听到陈屿的声音，他会放慢脚步。
在图书馆，他会先扫视一圈，确认陈屿在不在。
这些行为很细微，几乎没人注意到。
除了他自己。
每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林楠都会感到一阵烦躁。
别看了。
别听了。
别想了。
可下一次，还是会那样。
周四下午，系里有个小组讨论会。林楠和苏晓分在一组，讨论一个案例分析。
他们到得早，选了靠窗的桌子。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
然后陈屿也来了。
他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坐在了斜对面的桌子。
林楠立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资料。
“你怎么了？”苏晓小声问。
“没什么。”林楠说，“就是有点困。”
“昨晚又熬夜了？”
“嗯。”
讨论开始后，林楠努力集中精神。但耳朵总是不自觉地捕捉斜对面的声音。
陈屿在发言。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逻辑严密，观点明确。
林楠听得很清楚。
他甚至能想象出陈屿说话时的表情。应该是那种认真的，没什么笑容的样子。
“林楠？”苏晓碰了碰他的手肘。
“啊？”
“该你说了。”苏晓提醒，“我们这部分的总结。”
林楠回过神，赶紧拿起笔记。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大家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
“我……”他张了张嘴，“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同组的另一个女生问。
林楠的脸有点发热。
“我觉得……这个案例的关键在于市场定位。”他硬着头皮说，把之前准备的内容背出来，“如果定位准确，后续的营销策略才能有效……”
他说得有点磕巴。
但总算说完了。
坐下时，手心都是汗。
讨论会结束，大家陆续离开。林楠收拾东西，动作很慢。
等他和苏晓走出教室时，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你刚才怎么回事？”苏晓问，“魂不守舍的。”
“真的就是困。”林楠说，“昨晚没睡好。”
“那你今晚早点睡。”苏晓没怀疑，“周六还要精神饱满地去联谊呢。”
林楠点点头。
他们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楠回头。
陈屿从教室里走出来，一个人。
两人目光又对上了。
这次林楠没立刻移开。
他停在那里，看着陈屿走近。一步一步，距离缩短。
三米。两米。一米。
陈屿走到他们身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下楼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刚才是不是看你了？”苏晓突然说。
林楠心里一跳。
“有吗？”
“有啊。”苏晓说，“虽然就是瞟了一眼。但确实看了。”
“可能只是随便看看。”
“也许吧。”苏晓耸耸肩，“不过话说回来，他最近好像经常一个人。以前还会跟室友一起，现在总是一个人。”
林楠没接话。
他们一起下楼，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周六你会来的吧？”苏晓又问了一遍，“答应我，一定要来。”
林楠看着她的眼睛。
那么期待，那么真诚。
“会来的。”他说。
“那就好！”苏晓笑起来，“我保证，你会玩得开心的。”
林楠也笑了笑。
但他心里知道，不可能开心。
***
周五晚上，林楠又检查了一遍衣柜。
新买的衣服挂在那里，浅灰色的卫衣，深色的裤子。
旁边是他平时穿的那些。黑白灰，很简单。
他伸手摸了摸那件卫衣。
很软。
明天就要穿了。
明天就要去那个咖啡馆，参加那个联谊活动。会见到很多人，包括陈屿。
林楠关上柜门，坐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想找点事做。
但什么都做不进去。
最后他点开了音乐软件，随机播放。戴上耳机，声音开大。
想用音乐填满脑子，这样就不用想别的事了。
可即使这样，那些画面还是会冒出来。
雨夜里，陈屿递过来的伞。
图书馆里，那句关于头发的话。
教室里，短暂的对视。
还有明天，在咖啡馆里，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
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从流行到摇滚，从中文到英文。
时间慢慢过去。
十一点，室友陆续上床睡觉。
林楠也关了电脑，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是深棕色。发根处很干净，没有银白。
但再过两三周，又会长出来。
又要染。
又要花钱。
三百八十块。
他刷完牙，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人清醒一点。
回到床上，关灯。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
明天。
明天就要来了。
***
周六下午，苏晓提前两个小时就来找他。
“快快快，准备起来！”她提着一个小化妆包，“我给你简单弄一下。”
“不用化妆吧？”林楠往后退。
“就一点点。”苏晓按住他，“遮一下黑眼圈。你看你，最近睡眠质量太差了。”
林楠没办法，只能坐着让她弄。
苏晓动作很轻，用海绵蘸了点粉底，在他眼下拍了拍。又用眉笔稍微修了修眉形。
“好了。”她退后一步，打量他，“这样精神多了。”
林楠照了照镜子。
确实。黑眼圈淡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一些。
“衣服换了吗？”苏晓问。
“还没。”
“现在换！”
林楠拿着新衣服去卫生间。换上浅灰色卫衣和深色裤子，又对着镜子看了看。
不太习惯。
但确实……比平时好看一点。
他走出卫生间。
苏晓眼睛又亮了。
“完美！”她竖起大拇指，“这样去，绝对没问题！”
林楠扯了扯衣角。
“几点了？”
“五点半。”苏晓说，“活动六点开始，我们现在过去刚好。”
“这么早？”
“早点去可以选个好位置。”苏晓拉着他往外走，“走吧走吧，别磨蹭了。”
林楠被她拉着，走出宿舍楼。
傍晚的天空是淡紫色的，云朵染着金边。校园里很安静，周末的下午，很多人都出去了。
他们穿过操场，走过林荫道。
离后街越来越近。
林楠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敲打。
一下，又一下。
“到了。”苏晓停下脚步。
林楠抬起头。
咖啡馆就在眼前。落地窗很干净，能看到里面的灯光。暖黄色的，很柔和。窗边摆着绿植，天花板上挂着小小的吊灯。
已经有一些人到了。透过玻璃，能看到晃动的身影。
“走吧。”苏晓推开门。
风铃声响起。
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咖啡的香味，甜点的甜味，还有淡淡的音乐声。
林楠走进去，脚步有点僵硬。
他扫视了一圈。
然后看到了。
靠窗的位置，陈屿坐在那里。
一个人。
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侧脸在灯光下，轮廓清晰。
他也来了。
而且来得更早。
林楠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苏晓已经去找认识的人打招呼了。笑声，说话声，音乐声，全都混在一起。
很热闹。
可林楠只觉得，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和陈屿坐在窗边的身影。
他来了。
而林楠，也来了。
在这个暖黄色的咖啡馆里，在这个即将开始的联谊活动上。
雨夜的余波，终于蔓延到了这里。
无声无息。
却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