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与寒冷在石室内凝固,时间失去了惯常的刻度。唯一能感知其流逝的,是身体热量的缓慢剥离,关节的逐渐僵硬,以及那透过石缝、一成不变的、风雪摇曳的灰白景象。

爱蜜莉雅保持着那个别扭却稳定的姿势,右眼透过“鸢”式步枪的机械瞄具,将远处那扇偶然闪过暗红微光的窗口框在缺口与准星之间。

她的呼吸悠长而轻浅,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左臂伤口的闷痛、右手手指的麻木、还有从脊椎蔓延开来的刺骨寒意,都被她剥离到意识的外围,如同背景噪音。核心的感知力,全部灌注在那狭窄的视野里。

她知道那个光点意味着什么。很可能是某种电子设备待机的指示灯,或者是更符合战场逻辑的单兵取暖器或小型电台的电源显示。这说明那扇窗户后面,很可能有一个需要长时间值守的位置,可能是观察哨,也可能是指挥节点。对方很谨慎,光点只出现了不到半秒,之后再未亮起,显然是意识到了风险,进行了严密遮蔽。

但那一瞥,对爱蜜莉雅而言,已经足够。

她开始构建地图。以那个窗口为原点,结合之前发现的敌方活动痕迹,在脑海中逐步勾勒对方可能的人员分布和职责范围:东南方向百多米外,应该至少有一个狙击小组,负责封锁和压制;废墟间有携带冲锋枪的机动小组,负责搜索和驱赶;而这个窗口位置居中略靠后,视野良好,且有电力设备支持,很可能是前出指挥点或通信节点,负责协调各组行动。

对方布下了一张立体、有纵深的网。她和格奥尔格像是不慎撞入网中的飞虫,被困在基座石室这个相对安全的网眼里。直接冲突没有胜算。

但网再严密,也有其运作规律和支撑点。她的目标不是撕碎整张网,而是找到那个最关键、也最脆弱的 节点,然后,用最小的力量,使其失效。

攻击指挥节点,足以造成混乱、中断协调、迫使对方收缩或调整部署,从而创造出她和格奥尔格脱离接触、重新获得主动的机会。

前提是,必须确认目标价值,并保证一击必中。

她不能一直等在那里,指望对方指挥官再次犯错,在窗口暴露身形。那太被动。她需要验证,并创造机会。

“格奥尔格。” 她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只是气流摩擦。

“在。” 黑暗中传来同样低沉的回应。

“水道通向哪里,能判断吗?”

格奥尔格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和判断。“水声向下,流速平缓。可能通往磨坊引水渠,最终汇入那条封冻的河道。也可能只是地下渗水,没有出口。风险很大。”

爱蜜莉雅微微点头,尽管黑暗中对方看不见。“我们不需要真的进去。只需要……让它听起来像是有人进去了。”

她开始低声阐述一个简单的计划。计划分为三步:验证、诱饵、抉择。

第一步,验证窗口目标的价值。由格奥尔格执行。他需要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用最小动静,模拟出有人不慎滑入水道、挣扎并试图隐藏的迹象……比如,向水道内投掷几块大小适中的石头,制造落水声和沉闷的撞击回音;同时,用缴获的、电量可能不足的洛连士兵手电,向水道深处极短暂地晃动一下光斑,随即熄灭。

这些动静,在寂静的雪夜和石壁传导下,很可能被外界,尤其是那个可能存在的指挥点监听到、甚至通过孔隙隐约看到光斑反射。

目的是测试反应:如果那里真是重要节点,且监听设备足够灵敏,对方很可能会调整部署,加强对水道出口方向的监控,甚至派人试探。如果毫无反应,则说明要么节点不重要,要么对方未监测此区域,需要调整策略。

第二步,诱饵。在制造动静后,爱蜜莉雅会严密监视窗口及周边区域。如果对方有反应,比如窗口出现更频繁的观察迹象,或附近有其他敌人向基座后方移动,则验证了节点的价值和其关注方向。同时,这也是一种心理诱导,将对方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为石室观察点提供掩护。

第三步,抉择。根据验证结果,决定下一步行动。若节点价值得到确认,且其注意力被诱饵吸引,爱蜜莉雅将等待一个最佳的狙击时机,未必是狙杀指挥官,而是选择对节点运作至关重要的目标,比如露出窗口的无线电天线、明显是观察镜的镜筒、为节点提供掩护的敌方狙击手或观察员。

一击之后,无论中否,立刻放弃石室,沿原路撤回缝隙,利用混乱脱离。

若验证失败,则需重新评估,考虑趁夜色从其他方向冒险突围。

计划的关键在于控制风险。格奥尔格制造声响的位置要远离石缝观察点,且做好立刻转移的准备。爱蜜莉雅开枪的前提是绝对把握和安全撤离路线。整个过程中,两人始终保持静默,避免任何可能被声测定位的对话。

格奥尔格仔细听完,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表示明白。他是个老兵,深知这种精细操作的危险,但也明白这是目前最有条理、也最可能打破僵局的方案。

等待。选择在凌晨前最黑暗、人体也最疲惫的时刻。

格奥尔格悄无声息地移动到石室另一侧,远离水道入口和爱蜜莉雅的观察缝,找到一个声音传导可能更偏向预期方向的角落。他摸索着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第一块石头贴着地面,轻轻滚入水道洞口。

“噗通。” 水花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沉闷而突兀。

间隔十秒。第二块石头,稍微用力,扔进更深处。

“咚!” 撞击石壁的回响略长。

他等待了半分钟,然后掏出手电,调整角度。光斑游移不定,时隐时现,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匍匐转移,回到爱蜜莉雅附近预定的掩护位置,握紧冲锋枪,屏息倾听。

石室内重归死寂。只有永不停止的滴水声。

石缝后,爱蜜莉雅的呼吸频率没有丝毫改变。她的全部世界,就是那个窗口。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睁到最大,捕捉着任何一丝光影或轮廓的变化。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就在她几乎要判断验证失败时,变化发生了。

首先,是那扇窗口内侧,极短暂地又闪过一丝暗红微光,比上次更短暂,像是有人快速检查设备。紧接着,窗口下方、被积雪半掩的废墟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白色的轮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调整了姿态,面朝的方向,隐约偏向了基座后方,也就是假设的水道出口方向。

几乎同时,在爱蜜莉雅视野更左侧、约两百米外的一片断墙后,一点极其微弱的、被严密遮蔽的雪地伪装布边缘掀开了一条缝隙,一个模糊的望远镜轮廓探出了一下,同样扫向基座后方,随即缩回。

反应来了。而且,不止一处。

窗口处的节点在确认异常,并调动其他方向的观察力量。这验证了节点的价值和一定的指挥权限。对方没有冒失地派人直接冲向水道出口,但加强了对那个方向的监控。

诱饵生效了。对方的注意力被引开了一部分。

爱蜜莉雅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她的准星,依旧稳稳地指着那扇窗户,但注意力开始分流,同时留意窗口附近其他可能暴露的目标。

又过了约十分钟。窗口再无动静,但那种被多重目光注视基座后方的压力感,通过石缝隐隐传来。

时机正在接近。对方从察觉异常到调整部署,需要时间。现在正处于警惕性高、但尚未完全确认情况、人员可能有短暂暴露的窗口期。

她在等待一个清晰的目标。不是猜测,不是轮廓,而是一个明确的、有价值的、且在她射程和弹道计算内的物体或人员。

寒冷让她的思维如同冰晶般清晰锐利。她开始在心中默算:距离约一百七十五米。风向……石缝有微弱气流灌入,根据脸上皮肤的感觉和缝隙外雪沫飘移,是偏北风,风速低到中。需要向右修正……约四分之一个人体宽度。光线,极度昏暗,机械瞄具的缺口和准星几乎融入黑暗,瞄准依赖的是对目标与背景轮廓对比度的把握,以及……肌肉记忆和直觉。

就在她完成最后一次心算校准的瞬间……

窗口内侧,那个暗红的光点,第三次,也是最长的一次,亮了起来。持续了约两秒。仿佛有人在黑暗中操作设备,无法完全遮蔽。

而就在光点亮起、提供了一瞬间极其微弱背光映照的刹那,爱蜜莉雅看到,在窗口右侧边缘,紧贴内墙的位置,有一个短粗的、直立圆柱体的模糊轮廓,顶部似乎还有细小的突出部。

野战无线电的天线基座。

果然是通信节点!而且,操作者就在天线旁边,刚才的光亮很可能就来自电台或其他设备!

目标价值确认。

但人依旧没有暴露。狙杀操作员的机会并未出现。

爱蜜莉雅没有犹豫。她的枪口,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向上微微抬高了一丝,准星稳稳地罩住了那个短粗圆柱体轮廓的中上部。

她屏住呼吸。手指预压扳机,感受着那冰冷金属下细微的弹簧阻力。

风似乎停歇了一瞬。

砰!

枪声在封闭的石室内被放大、扭曲,震得耳膜发痛。枪口焰在石缝后一闪即逝。

几乎在子弹出膛的瞬间,爱蜜莉雅的身体已经动了。她不是观察战果,而是遵循无数次训练形成的本能猛地向后缩身,脱离射击位置,左手不顾疼痛抓住步枪,右脚用力一蹬石壁,身体向预定的撤离方向滚去。

“走!” 她低喝。

格奥尔格没有丝毫迟疑,紧随其后,冲锋枪指向后方水道入口方向,倒退着撤离。

两人以最快速度挤回狭窄的缝隙通道。身后石室方向,死寂了一两秒,然后,隐约传来了混乱的声响,但被厚重的石壁阻隔,听不真切。

没有立即的还击子弹射入石室或缝隙。对方显然被这从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和位置发起的攻击打懵了,一时间无法确定子弹来源,更无法组织有效的反击。

缝隙狭窄,行进困难,但求生欲驱使着他们。爱蜜莉雅的左臂伤口在剧烈摩擦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她咬紧牙关。脑海里快速回放着刚才射击的瞬间:手感平稳,弹道应该正确。击中了吗?天线肯定受损,电台大概率失灵。节点被破坏。混乱已经产生。

他们终于挤出了基座缝隙,回到外面风雪呼啸的废墟阴影中。寒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却带来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的清醒。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查看。爱蜜莉雅根据记忆和星辰迅速判断方位,打出手势:向西北,离开磨坊核心区,迂回返回相对熟悉的“寡妇林”边缘地带。

格奥尔格紧随其后,两人如同受伤但经验丰富的雪狼,利用废墟、夜色和风雪,快速而隐蔽地移动,尽可能抹去痕迹,专挑最难行走但最隐蔽的路线。

身后的“磨坊区”,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方向不明确的枪响,像是困惑的猎人在对空鸣枪,又像是在慌乱地尝试封锁可能区域。

节点被击中的效果,正在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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