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科尔的晚霞是一天中最魔幻的时刻。

天空从灼热的湛蓝褪成温柔的橙粉,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糖,边缘镶着金红色的火线。夕阳悬在海平面上,将整片海洋染成流动的熔金,每一道波浪都闪烁着百万片碎光。海风终于带上一丝凉意,吹散白天的燥热,送来远方音乐会试音的断断续续的鼓点和吉他声。

林默趴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看着这幅美景,心里却只想找张床躺下。

她的脚——那双该死的人字拖的受害者——正在发出无声的悲鸣。她的背——被太阳晒了三个小时——摸上去像刚出锅的煎饼。她的大脑——装满了“佩洛丽卡知道我们在迪科尔”、“街上到处是黑翼便衣”、“贷款计划是个大陷阱”、“那个博物馆里到底藏着什么”等等乱七八糟的信息——感觉快要过热死机了。

“我不行了。”她宣布,声音里充满对生命的疲惫,“明天我要穿运动鞋,长裤,戴帽子,还要涂三厘米厚的防晒霜。谁再让我穿那种……那种布片,我就用能力把谁扔海里。”

顾红月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换上了干净的T恤和短裤。她看起来比林默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脖子上晒出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手臂红得像煮熟的虾。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她坐到床边,拿起一瓶冰水猛灌半瓶,“凯恩那边有消息吗?”

话音刚落,隔壁房间就传来一声巨大的、混合着崩溃与愤怒的哀嚎。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起身走过去。

凯恩的房间像刚被龙卷风扫荡过。三台显示器横七竖八地摆着,键盘上洒着薯片碎屑,地上散落着至少二十个空能量饮料罐。凯恩本人瘫在椅子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歪在一边,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我失败了。”他喃喃道,声音里充满哲学意义上的虚无,“我,凯恩·米勒,全球应急组织首席技术专家,前联邦十大黑客之一,花了八个小时,尝试了三百七十二种攻击路径,黑进了拉古公司迪科尔分部的十七个服务器节点——”

“然后?”顾红月抱起手臂。

“然后发现他们在系统里放的全是垃圾信息。”凯恩坐直身体,表情扭曲,“财务报表?假的。项目进度?假的。人员名单?大部分是临时工和已离职的。连员工食堂的菜单都是三年前的!他们像在玩一个巨大的猜谜游戏:‘猜猜哪些文件是真的?’答案是:没有真的!”

他愤怒地敲了一下键盘。主显示器闪烁了几下,弹出一个文件夹。

“看!这是我最新的发现——‘瞭望塔结构图’。”他点开文件,“打开一看,是儿童简笔画!用蜡笔画的!还签了名:‘小汤姆,六岁’。下面备注:‘此文件经加密,实际内容需高级权限解锁’。我破解了加密,里面是另一幅简笔画!画的是猫!”

林默忍不住笑了,但赶紧捂住嘴。

“航天基地的安防系统呢?”顾红月问。

“哦,那个。”凯恩又瘫回椅子,“我进去了。很轻松,轻松得可疑。然后发现整个系统在运行一个‘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的电子宠物养成游戏。你可以喂虚拟仓鼠,给它起名字,看着它在虚拟迷宫里跑。如果你喂得够多,它会表演后空翻。这就是价值两百亿联邦币的航天基地的‘核心安防系统’。”

他举起最后一个能量饮料罐,摇了摇,空的。他把它捏扁,精准地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总之,拉古公司的信息防御策略很简单:用海量的、精心制作的、完全没用的虚假信息,把任何试图入侵的人活活累死或气死。我现在就想知道,到底是谁设计了这套系统,我要请他喝一杯,然后在他的饮料里下泻药。”

话音刚落,三台显示器同时黑屏。

不是普通的关机,是那种瞬间断电的、彻底的黑暗。连电源指示灯都灭了。

房间里的空调也停了。灯光闪烁两下,熄灭。

死寂。

然后,最中间的那台显示器,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不是系统启动画面,而是纯黑的背景上,跳出一个个白色的字母,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打字:

“噗。”

就一个字。

凯恩盯着屏幕,脸开始抽搐。

字母继续出现:

“翻了三小时儿童画?喂了二十分钟电子仓鼠?还给它起名叫‘小混蛋’?精彩,真精彩。”

凯恩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不过别灰心。至少你找到了真东西——虽然你以为是假的。”

一行新字:

“看看你昨天从渡鸦岛带回来的U盘,第七个隐藏分区,用十六进制编辑器打开,偏移量0x3F2A7C开始的128字节。那是渡鸦岛旧安防系统的后门密钥,三年前就废弃了,但有些老设备可能还没更新。”

凯恩愣住了。他昨天确实把塔尔塔洛斯给的U盘做了完整镜像,但还没时间细查。这个“人”怎么知道的?

“作为娱乐费(看你抓狂真的很好玩),给你个提示。”

“今晚十点。老城区,铁匠街与旧港路交叉口往南三十米,红色消防栓旁边的绿色铁门。店名‘暗夜之歌’。地下酒吧,老板耳朵不太好,点酒要用写的。”

“带上你的两个小朋友(对,就是门外偷听的那两个)。穿得像样点,那地方虽然破,但讲究氛围。”

“哦,记得带钱。情报不免费,我的幽默感也不免费。”

屏幕闪烁一下,所有字消失,跳出一张像素风格的鬼脸表情:( ̄ω ̄;)

然后显示器彻底关闭。空调重新启动,灯光亮起。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凯恩脸上那副“我要顺着网线爬过去掐死这个人”的表情。

“谁……”顾红月走进房间,眉头紧皱,“能这么轻易黑进你的系统?”

“不知道。”凯恩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等我找到他,我要把他的键盘塞进——”

“我们要去吗?”林默小声问。

三人都沉默了。

最后顾红月叹气:“准备好武器,隐蔽的。林默,穿件有口袋的外套。凯恩,带点现金,但别太多。十点,我们去看看这个‘暗夜之歌’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凯恩,下次别给电子仓鼠起名叫‘小混蛋’。太不专业了。”

---

同一时间,迪科尔“起源”博物馆内。

夜幕降临,但博物馆内部灯火通明。工人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布置:调整射灯角度,擦拭玻璃展柜,检查安防传感器的灵敏度。明天就是媒体预展,一切必须完美。

但今晚的安保力量明显薄弱——至少一半的黑翼部队被调往音乐节现场。剩下的十几个人分散在各层,注意力更多在监控屏幕上,而不是那些安静的展品。

没有人注意到,后巷的送货入口,门禁系统的小灯突然从绿变红,又变回绿。持续了0.3秒,短得像是电压波动。

更没有人注意到,三个穿着工装服、推着清洁车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们的动作很专业,避开摄像头死角,步伐节奏与真正的清洁工无异——如果你忽略他们工装服下微微鼓起的轮廓,以及其中一人推着的清洁车里,装的不是清洁剂,而是用帆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他们直奔二楼,伊斯坦展厅。

展厅里空无一人。中央的玻璃柱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像一座微型神殿,供奉着那块黑色的、不规则的石头。石头表面的纹理在光线下流动着微妙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深处呼吸。

领头的男人——护目镜遮住上半张脸,但下巴的疤痕和紧抿的嘴唇透出一股狠厉——做了个手势。一人留在门口望风,另一人从清洁车里取出工具:小型切割器、吸盘、防震填充物。

他们动作迅速,显然是老手。切割器在玻璃柱底部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吸盘固定,轻轻一拉——

“咔。”

圆形的玻璃被取下,放在铺了软布的地上。整个过程几乎无声。

男人伸手进去,手指触碰到黑色石头的瞬间,他皱了皱眉。石头比想象中温,不是室温,更像是……体温?而且触感奇怪,不像石头,更像某种致密的、有弹性的材质。

但他没时间细想。他双手捧起石头——它比看起来重——小心地放进特制的防震箱,盖上盖子,扣好锁扣。

从进入展厅到得手,用时两分十七秒。

门口望风的人做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

三人推着清洁车,沿着原路返回。经过监控室时,里面的两名黑翼士兵正在看音乐节的直播预热,屏幕上是一个知名乐队在调试乐器,台下观众欢呼。

没有人抬头看一眼监控画面——因为此刻所有显示伊斯坦展厅的摄像头,都循环播放着三分钟前的静止画面:空无一人的展厅,完好的玻璃柱,以及里面安静躺着的黑色石头。

直到十五分钟后,一名巡逻的士兵觉得口渴,想去展厅旁的休息室拿瓶水,才发现玻璃柱上的洞,和里面空荡荡的黑色天鹅绒底座。

警报响彻整个博物馆。

但已经太晚了。

---

市长大楼顶层的露天宴会厅,此刻正是一场精致浮华的舞台剧。

水晶吊灯将光线碎成千万颗钻石,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反射着烛光,冰桶里镇着昂贵的香槟。空气中混合着香水、雪茄和烤龙虾的香气,还有现场弦乐四重奏演奏的轻柔古典乐。

政客、商人、外交官、名流——迪科尔乃至整个伊斯坦的权势人物济济一堂。男士们穿着定制西装,女士们身着礼服长裙,每个人都戴着完美的社交面具,微笑,碰杯,低声交谈,计算着每一句话的价值。

哈维德市长站在宴会厅中央,像太阳吸引行星般被一圈人围着。他今晚穿着深蓝色天鹅绒礼服,胸前别着伊斯坦国花形状的钻石胸针,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笑容温和但不容置疑。

“所以,音乐节不仅是文化活动,更是经济引擎。”他正对着一群外国投资者侃侃而谈,“预计三天将吸引超过二十万游客,直接经济收益可达五千万联邦币,更别提长期的品牌效应……”

在他不远处,佩洛丽卡和塔尔塔洛斯并肩站着,像两朵风格迥异但同样引人注目的花。

佩洛丽卡穿了一身深红色露肩长裙,裙摆如血瀑般垂落,纯白色长发盘成优雅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端着一杯起泡酒,几乎没喝,深红色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全场,像女王巡视领地。

塔尔塔洛斯则是一身纯黑——黑色抹胸礼服,黑色薄纱披肩,黑色高跟鞋。她的白发没有多做修饰,只是简单披散,发尾的黑绸带换成了细小的黑珍珠串。她站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冰水,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放松点。”佩洛丽卡轻声说,嘴唇几乎没动,“你现在是客人,不是典狱长。微笑,点头,说‘天气真好’就行了。”

“天气很热。”塔尔塔洛斯回答。

佩洛丽卡笑了,那笑声像水晶碰撞:“你还是老样子。不过……”她微微侧头,“至少哈维德很重视你。他邀请你跳第一支舞了吗?”

“我拒绝了。”

“明智的选择。他的舞技就像他的人格——表面华丽,底下全是算计的步子。”

这时哈维德结束了谈话,朝她们走来。人群自然分开一条路。

“佩洛丽卡主管,塔尔塔洛斯典狱长。”他举杯致意,“感谢二位赏光。尤其是典狱长,百忙之中从渡鸦岛赶来,真是令晚宴蓬荜生辉。”

塔尔塔洛斯微微颔首:“市长先生客气了。”

“叫我哈维德就好。”他微笑,“说真的,我一直想邀请您来看看迪科尔。渡鸦岛固然重要,但偶尔接触一下阳光和人群,对身心健康也有好处。您觉得我们的城市如何?”

“很有活力。”典狱长选择了中性的回答。

“哈哈,活力,这个词用得好。”哈维德似乎很满意,“活力意味着机会,意味着发展。而发展需要秩序和……”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合适的管理者。”

他又聊了几句关于音乐节和城市建设的空话,然后被另一个政要拉走了。

佩洛丽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声说:“他在拉拢你。”

“我知道。”

“你会接受吗?”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一会儿:“我是拉古公司的典狱长,不是任何政客的私兵。”

“明智。”佩洛丽卡抿了口酒,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深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聚焦在宴会厅的另一端。

那里,靠近阳台的门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礼服长裙的女人。她背对着大厅,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蓝色的裙子剪裁简约,但面料和做工透露着不菲的价格。她的黑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

从背影看,她像任何一个来参加宴会的名媛或外交官夫人。

但佩洛丽卡认出了那个背影。

那个站姿——重心微微偏左,肩膀放松但脊椎挺直,随时可以瞬间转身或移动——是经过长期战斗训练的人才有的姿态。

还有那杯红酒——她端杯子的方式,不是社交场合常见的优雅捏杯脚,而是更实用的、能随时把杯子当钝器或遮挡物的握法。

守夜人。艾利。

她也在这里。

佩洛丽卡的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有趣。真有趣。

几乎同时,艾利似乎感受到了视线,微微侧头,目光穿过人群,与佩洛丽卡对上了。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了一秒。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惊讶。就像两个陌生人在人群中无意间对视,然后自然移开。

艾利转回头,继续看窗外。佩洛丽卡也收回视线,喝了一口酒。

但她们都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

更巧的是,哈维德市长在与人交谈的间隙,目光也扫过了阳台方向。他看到了那个深蓝色的背影,动作有极其微小的停顿——连半秒都不到,快得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继续微笑,继续碰杯,继续扮演完美的市长。

仿佛那个背影只是又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

但佩洛丽卡注意到了那个停顿。她也注意到了,哈维德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没有再往阳台方向看一眼——刻意得有些明显。

她低头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气泡缓缓上升,破裂。

这个晚宴,比她预想的更有意思了。

---

晚上九点五十分,老城区。

这里的夜晚与海滨区的灯火通明截然不同。街道狭窄,路灯昏暗,很多窗户没有灯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垃圾味,还有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炖菜香气。偶尔有野猫窜过,或者醉汉的嘟囔声从巷子深处传来。

林默、顾红月和凯恩站在铁匠街与旧港路的交叉口。

三人都做了伪装。林默穿了件带帽子的深灰色外套,把银发塞进帽子里;顾红月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凯恩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背包——里面除了现金,还有两把折叠刀、一个电击器、三个加密通讯器和一堆凯恩自己都说不上名字的“小工具”。

“往南三十米,红色消防栓旁边的绿色铁门。”凯恩低声重复,眼睛扫视着街道。

他们找到了。一个生锈的红色消防栓,旁边是一扇斑驳的绿色铁门,门上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用铁栅栏封着。

门看起来像通往某个地下室或仓库,与“酒吧”毫无关联。

顾红月上前,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节奏两快一慢。

铁门上的小窗突然拉开,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打烊了。”

“我们找人。”凯恩说。

“这里没人。”

“暗夜之歌。”林默想起提示,“我们听说……这里有好酒。”

眼睛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小窗关上。门后传来链条滑动、门栓打开的声音。铁门向内打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水泥楼梯,光线昏暗,只有底部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空气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不是晚宴上的古典乐,也不是音乐节的流行摇滚,而是一种低沉的、混合着电子音和某种民族乐器的诡异旋律。

他们走下楼梯。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最多能容纳三十人。灯光是暗红色和深蓝色的,烟雾缭绕——不只是烟草,还有水烟和某种香料燃烧的味道。墙壁是裸露的红砖,挂着一些抽象的涂鸦画。吧台是旧木板搭的,后面站着一个光头、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慢悠悠地擦着玻璃杯。

店里只有四五个人,分散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看不清脸。音乐声不大,但有种渗透力,让人心跳不自觉跟着节奏走。

“坐。”吧台后的男人——应该就是老板——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沙哑,“喝什么?”

“有什么推荐?”顾红月走到吧台前。

“看心情。”老板放下杯子,终于抬眼看了他们一下。他的左眼是浑浊的灰白色,显然看不见了,“今天心情一般,所以只卖苦的。”

凯恩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三杯‘沉默之海’,加冰。”

这是那个神秘人在凯恩电脑上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在鬼脸表情下面,小字标注:“点这个,不然会被赶出去。”

老板看了一眼纸条,独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他点点头,转身开始调酒。

三杯深蓝色的液体放在他们面前,里面漂浮着细碎的金色闪光,像夜空中的星尘。

“角落座位。”老板指了指最里面的卡座,“酒钱待会算。”

他们端着酒走过去。卡座是半封闭的,有帘子可以拉上。坐下后,林默才稍微放松一点——至少这里灯光暗,她的银发不那么显眼。

“现在呢?”她小声问。

“等。”凯恩说,眼睛扫视着周围。他的手指在桌子下摆弄着一个探测仪——没有监控设备,没有**,至少这个卡座是干净的。

酒喝到一半时,音乐突然停了。

不是渐弱,是突然切断,像有人拔了插头。

然后灯光也灭了。

完全的黑暗。

林默感到后背汗毛竖起。她下意识地想使用能力,但顾红月的手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腕。

“别动。”顾红月低声说。

几秒后,一束聚光灯突然打在他们的桌子上。

光是从天花板某个角度打下来的,精准地笼罩了他们的桌子和三个人,周围依然一片黑暗。强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雌雄莫辨,带着电子杂音:

“晚上好,小朋友们。”

凯恩想站起来,但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从桌子下面伸出来,捆住了他的手腕。他试着挣扎,金属丝瞬间收紧,勒进皮肤。

顾红月也发现自己双手被同样的金属丝捆住,固定在椅子扶手上。

最糟糕的是林默。

她感觉背后有人靠近——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然后一只手猛地推在她背上!

“等——”

话没说完,她踉跄两步,跌进一个狭窄的、黑暗的空间里。

是卡座旁边的一个储藏柜!木质的,大概一米高,半米宽,里面堆着些旧桌布和空瓶子。柜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黑暗,狭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拍打柜门:“开门!放我出去!”

“别急嘛~” 那个欢快的声音在柜外响起,“换装需要一点隐私!放心,很快的!”

林默感到柜子里空气开始流动——不是风,更像是某种能量的波动。然后,她身上的衣服开始……自己动起来。

不是有人在她身上动手脚,而是衣物像有了生命。

外套拉链自己向下滑开。T恤从下摆卷起,翻过她的头顶,脱离身体。短裤的纽扣弹开,布料滑落。鞋子自动解开鞋带,从脚上脱落……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在完全黑暗中,她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但衣物像泥鳅一样从指间溜走。现在她身上只剩下内衣,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住手!”她羞愤地喊。

“才不要呢~” 声音带着恶作剧的笑意,“接下来是……变装时间!”

新的衣物从黑暗中浮现——不是从柜门递进来,而是凭空出现,像从空气里编织出来。

首先是柔软的内衬裙,自动裹上她的腰。然后是一件连衣裙的主体——她能感觉到面料的质感:蓬松的、带着大量蕾丝和缎带。裙子从头顶落下,袖管精准套入她的手臂,背后的系带自己收紧,打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接着是长袜,从脚尖向上蔓延,贴合腿部。鞋子套上双脚——带扣的玛丽珍皮鞋,扣子自己扣上。最后甚至有一条发带,轻柔束起她一侧银发,系成小巧的蝴蝶结。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柜门“咔哒”一声打开。

聚光灯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林默跌跌撞撞走出柜子,裙摆随着动作蓬松地晃动。她低头看向自己——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粉白色。蕾丝。荷叶边。蝴蝶结。

一件过度华丽、过度少女、过度不适合她三十五岁灵魂和十四岁身体的洛丽塔风格洋装,完整穿在她身上。

而且尺寸完美贴合,像是量身定做。

“完成!” 那个声音雀跃地说,“银发配粉白洋装,超——可——爱——!比你白天那身无聊的吊带衫有品位多了!”

林默的脸瞬间红透,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她伸手想扯掉发带,但发带像粘在头发上,纹丝不动。她想拉开背后的系带,手指却总是滑开——裙子表面似乎有层微弱的能量场,阻止她脱掉。

“给我……换回来!”她咬牙说。

“换回来?那可不行~” 声音带着恶作剧的笑意,“这身衣服有‘羞耻能量场’,在我说‘解除’之前,你是脱不掉的。而且——”

聚光灯移动,照亮卡座对面的座位。

那里现在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底魔法师礼裙、戴着宽檐尖顶帽的少女。帽子左白右红,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嘴角勾起的一个戏谑的弧度,和从帽檐下露出的、左蓝右金的异色瞳。

她的坐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你是谁?”顾红月再次问,声音更冷。

少女抬起一只手,食指竖起,摇了摇。

“提问前,应该先回答NPC的问题,这是游戏规则。” 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清脆,带着一点慵懒的调子,“那么,第一个问题:你们来迪科尔,是为了调查什么?”

三人沉默。

“不回答?”少女歪头,帽子随着动作倾斜,“那我猜猜。拉古公司的新市长?贷款计划?那个奇怪的博物馆?还是……某个从渡鸦岛溜走的粉色小王子?”

最后那句话让凯恩瞳孔一缩。

少女笑了,笑声像铃铛:“啊哈,反应不错。看来我猜对了至少一部分。”

她伸手打了个响指。

捆住凯恩和顾红月的金属丝瞬间松开,缩回桌下。但林默身上的洋装依然完好——事实上,当她试图用力扯裙摆时,布料会微微发光,然后恢复原状。

“自我介绍一下。”少女摘下帽子,露出完整的脸——左半边雪白的长发,右半边绯红的长发,冰蓝与琥珀金的异色瞳在灯光下闪烁着非人的光泽,“丽莎·菲尔德,代号丽兹。‘灵枢计划’第四代,明月姐派来的技术支援兼……娱乐顾问。”

她站起身,行了一个夸张的舞台礼,裙摆划出华丽的弧线。

“至于刚才的小小恶作剧——”她眨眨眼,“那是入会测试。恭喜,你们通过了。虽然分数很低,但至少没在酒吧里大吵大闹或者试图掏枪,勉强及格。”

她从裙子的暗袋里掏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凯恩的背包(里面的东西已经整齐地装回去了)、一个普通的U盘、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U盘里是你们想要的:拉古公司迪科尔分部的真实服务器节点地址、三套有效的员工身份识别码、哈维德市长过去六个月的秘密通讯记录摘要。哦,还有博物馆那块‘黑石头’的初步扫描分析报告——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的能量读数高得吓人。”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至于报酬……”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我要你们接下来三天,在迪科尔收集到的所有情报的副本。特别是关于那个贷款计划的细节,还有隔离墙的工程进度。明月姐需要这些。”

顾红月盯着她:“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知道萨姆埃尔王子在你们手上。”丽兹直接说,异色瞳里闪过一丝狡黠,“凭我知道凯恩昨晚去了渡鸦岛。凭我知道你们今天下午差点和佩洛丽卡在街上打起来——顺便说,那场面我在监控里看得笑死了,你们的表情像见了鬼。”

她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些:“我是明月姐直属的暗线。艾利和兰登知道我的存在,但他们不知道我在哪、什么时候会出现。这是我的工作方式——神秘,高效,偶尔有点讨人厌。”

她重新戴上帽子,阴影再次遮住半张脸。

“地图上标了几个点:贷款申请办公室的后门、隔离墙建材仓库的位置、还有黑翼部队在贫民窟的临时指挥部。你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她转身走向黑暗,身影开始模糊,像要融化在阴影里。

“对了,最后一个友情提示。”她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越来越远,“博物馆那块石头……刚刚被偷了。护国卫队干的。现在拉古大概已经疯了。如果你们想趁乱做点什么,现在是好时机。”

“还有,林默——”

林默抬起头。

“那身洋装,明天中午会自动解除。在这之前……享受你的新造型吧。很适合你哦~”

笑声消失在阴影中。

聚光灯熄灭。

灯光重新亮起时,卡座对面已经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只有桌上的U盘和地图,证明那不是梦。

以及林默身上那件粉白色的、蓬蓬的、装饰着大量蕾丝和蝴蝶结的洛丽塔洋装。

凯恩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U盘插进随身带的迷你读取器。屏幕亮起,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每一个都标注着清晰的名字和日期。

“都是真的……”他喃喃道,“服务器节点、身份码、通讯记录……她是怎么……”

顾红月拿起地图。手绘得很精细,甚至标出了巡逻时间和摄像头盲区。

然后两人同时看向林默。

林默还站在原地,双手不知所措地放在身侧。粉白色的裙摆在昏暗灯光下像个走错片场的童话角色。她试着又扯了扯背后的系带——手指依然滑开。

“她……”林默小声说,脸还红着,“她说这衣服有‘羞耻能量场’……明天中午才会解除。”

凯恩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突然转过身,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他在憋笑。

顾红月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先离开这里。回到安全屋再想办法。”

他们起身。林默拖着蓬蓬裙摆,走路时蕾丝和缎带沙沙作响,每一步都让她想钻进地缝。

走到吧台时,老板还在擦杯子,独眼扫过林默,眼角皱纹加深:“酒钱,三百。”

凯恩付钱。

老板接过钞票,独眼里闪过笑意:“告诉那个戴帽子的小姑娘,下次别在我的音响系统里放电子仓鼠的叫声。我差点以为闹老鼠了。”

三人愣住。

所以老板知道丽兹的存在,甚至配合了她?

但他们没时间多问。外面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渐近。

他们匆匆离开绿色铁门,消失在老城区的夜色中。

而林默正拖着粉白洋装的裙摆,狼狈地穿过老城区的夜色,像个迷路的、过于华丽的幽灵。

她的脸还红着。

今晚,注定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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