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佩洛丽卡一边走一边用草帽扇风,白色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你觉得迪科尔怎么样?”
塔尔塔洛斯走在她侧后方半步,已经换回了那身黑色连衣裙——泳装只穿了四十七分钟,就在佩洛丽卡宣布“好了,晒够太阳了,该进行下一项活动”时被要求换下。此刻她感到后背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烫,像某种不愉快的提醒。
“很热。”她如实回答。
“除了热呢?”
“人多。”
佩洛丽卡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深红色眼睛里满是无奈:“你就不能有点浪漫细胞吗?阳光,海滩,度假——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我梦寐以求的生活是渡鸦岛的恒温系统和安静环境。”塔尔塔洛斯平静地说,“以及完成每日工作报告的满足感。”
佩洛丽卡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摇头叹气:“梅博士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把一个前联邦刑侦专家变成……变成这样。”
“把我变成了高效的管理者。”典狱长纠正道,“而且我认为这与梅博士无关,是我个人性格使然。”
“性格使然……”佩洛丽卡嘟囔着转身继续走,“算了,不跟你争。反正我知道你喜欢什么。”
她们离开海滩,沿着棕榈树荫蔽的步道走向内陆。两个街区外,一栋崭新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不是摩天楼,只有四层,但设计感十足:流线型的白色外墙,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屋顶有波浪状的曲线,像凝固的海浪。建筑入口上方挂着一块简洁的黑色招牌,上面只有一个词:
“起源”
“拉古公司新建的博物馆。”佩洛丽卡介绍道,声音里有一丝自豪,“收藏品来自全球各地,从古代文物到当代艺术。重点是——”她转向塔尔塔洛斯,眨眨眼,“我知道你喜欢艺术。”
典狱长的脚步确实停顿了一瞬。深红色的瞳孔注视着那栋建筑,像猫看见感兴趣的玩具。
但她很快恢复冷静:“我记得它还没开馆。媒体公告说是一周后。”
“对公众是一周后。”佩洛丽卡走到入口处,玻璃自动门紧闭,上面贴着“筹备中,敬请期待”的告示,“但对我们来说……”
她按下门旁的对讲机。几秒后,一个男性的声音传来:“博物馆尚未开放,请一周后再——”
“我是佩洛丽卡。”
沉默。然后是一阵慌乱的杂音,对讲机那头传来椅子翻倒和急促的脚步声。三十秒后,玻璃门滑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额头冒汗,努力挤出专业笑容:“佩洛丽卡博士!抱歉,我不知道您今天要来视察,我们还在布置最后的——”
“不用解释。”佩洛丽卡摆摆手,走进大厅,“我只是带朋友来看看。这位是塔尔塔洛斯典狱长,这位是蛇腹指挥官。”
男人脸上的汗更多了。他显然听说过这两个名字——或者说,这两个身份在黑翼部队和拉古公司内部的名声。
“典、典狱长大人!指挥官!欢迎!我是博物馆的临时负责人,米洛·杰森。请问有什么我可以——”
“我们自己看就好。”佩洛丽卡打断他,“你去忙你的。对了,空调开足点,外面太热了。”
“是!马上!”
男人小跑着离开了,背影写满“逃过一劫”的庆幸。
塔尔塔洛斯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和早上那个空荡荡的艺术馆完全是两个世界。挑高至少十米的大厅,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墙壁是纯净的白色,顶部悬挂着一组巨大的、看起来像悬浮水晶的艺术装置,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空气里有新建筑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昂贵的香薰。
但最重要的是,这里不空。
相反,它满满当当。
大厅两侧排列着展示柜,里面陈列着各种艺术品:油画、雕塑、陶器、织物。更深处,她能看到几个主题展厅的入口,每个都有不同的装饰风格。
“怎么样?”佩洛丽卡问,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塔尔塔洛斯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柜前,里面是一幅印象派风格的油画,画的是弗罗萨的乡村风景。标签上写着:《晨光中的麦田》,作者皮埃尔·杜兰德,19世纪末。
“真品?”她问。
“当然。”佩洛丽卡走到她身边,“拉古公司的博物馆不放复制品。这里的每一件都是真迹或真品,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
她用了“收集”这个词,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收集邮票。
典狱长继续往前走。下一个展柜里是一尊非洲木雕,线条粗犷有力;再下一个是彼得联盟的套娃,最小的那个只有米粒大小;然后是联邦当代艺术家的装置艺术,用废弃的电子零件拼成的鸟类形态。
“这些……”她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很贵重。”
“非常。”佩洛丽卡承认,“光是保险费用就够建三座这样的博物馆了。但值得。艺术是文明的结晶,是人类创造力的证明。而且——”她笑了笑,“也是一项不错的投资。”
塔尔塔洛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们继续参观。一楼主要是西方艺术和当代作品,二楼则按地域划分:东华展厅里是瓷器和山水画,弗罗萨展厅里是哥特教堂的彩窗碎片,彼得联盟展厅里是苏联时期的宣传海报,伊斯坦展厅里……
典狱长在伊斯坦展厅的入口停住了。
这里的设计和其他展厅不同。墙壁是沙土色的,地面铺着粗糙的石板,灯光昏暗,模拟出土穴或遗迹的氛围。展品大多是陶器、石雕、金属器皿,标签上的年代从几百年前到几千年前不等。
“这是我最喜欢的部分。”佩洛丽卡轻声说,走到她身边,“古代伊斯坦文明。大多数人都只知道这里的海滩和度假村,但在这片土地下面,埋藏着比金字塔更古老的东西。”
她推开展厅的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呈环形布局。正中央是一个独立的玻璃柱,里面悬浮着一块黑色的、不规则的石头,大约有足球大小,表面有着奇特的纹理,像是某种未知的文字或图案。
塔尔塔洛斯的视线在那块石头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她的注意力被周围的展品吸引:一个彩绘陶罐,图案已经斑驳,但能看出描绘的是狩猎场景;一套青铜匕首,刃部依然锋利;几枚石制印章,上面刻着抽象的动物形象。
她走到一个展柜前,俯身仔细看里面的物品。那是一套陪葬品:小型的陶制人偶、动物雕塑、还有微缩的家具。标签上写着:“伊斯坦北部古墓出土,约公元前800年,疑似贵族墓葬”。
“这些是从金字塔地区找到的?”她问,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大部分是。”佩洛丽卡走到她对面,隔着玻璃看她,“过去五年,拉古资助了十七个考古项目,在伊斯坦各地挖掘。当然,所有发现都‘合法地’成为了公司资产。有些在联邦的博物馆展出,有些在这里。不过现在伊斯坦官方限制了开发古迹。”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喜欢,可以挑几件带回渡鸦岛。办公室装饰,或者……随便什么。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塔尔塔洛斯直起身,深红色的瞳孔看向她。
“不用。”她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这些文物应该留在博物馆,让更多人看到。而且渡鸦岛的环境不适合保存文物——湿度过高,安保系统也不针对艺术品设计。”
“随你。”佩洛丽卡耸耸肩,但看起来并不失望,像是早就料到会被拒绝,“那继续看吧。这里还有很多好东西。”
她们在展厅里慢慢走动。塔尔塔洛斯看得很仔细,几乎在每个展柜前都会停留几分钟,阅读标签,观察细节。蛇腹安静地跟在后面,翠绿色的眼睛记录着一切,但她的注意力更多在安保系统上:隐藏的摄像头、压力传感器、激光网格——这个博物馆的安防级别比渡鸦岛的一些区域还要高。
走到展厅另一侧时,塔尔塔洛斯又看到了那个中央的玻璃柱。这次她走近了些,隔着玻璃观察里面的黑色石头。
石头表面那些纹理在特定的灯光角度下,似乎会产生细微的变化。不是反光,而是……某种内在的光泽?她不确定。
“这是什么?”她问,没有回头。
佩洛丽卡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块石头。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复杂——不是警惕,更像是某种混合了占有欲和敬畏的情绪。
“一件特殊的收藏。”最终她说,声音很轻,“我们在伊斯坦南部发现的,埋在一个很深的洞穴里。周围的碳测定显示它至少有四千年历史,但石料本身的分析结果……很矛盾。有些成分现代仪器无法识别。”
塔尔塔洛斯转过头看她:“无法识别?”
“嗯。”佩洛丽卡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玻璃,“就像它不是……不是地球上该有的东西。当然,这可能是分析误差,或者它经历了一些我们不了解的地质过程。”
她收回手,笑了笑:“不过它很漂亮,不是吗?那种黑色……像把整个夜空都吸进去了。”
典狱长又看了石头几秒,然后点点头:“确实很特别。”
但她没有追问。多年的职业训练让她学会了识别界限——哪些问题可以问,哪些最好不要问。而佩洛丽卡刚才的语气和表情,明显把这个石头划入了“最好不要问”的范畴。
她们又看了几个展品,然后离开了伊斯坦展厅。回到一楼大厅时,那个临时负责人米洛又出现了,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冰镇的果汁。
“主管,典狱长,指挥官,天气热,请用些饮料……”
佩洛丽卡接过一杯,塔尔塔洛斯和蛇腹也各拿了一杯。果汁是新鲜的橙汁,冰凉爽口。
“筹备工作进展如何?”佩洛丽卡随口问道。
“一切顺利!”米洛立刻回答,“媒体邀请已经发出,开幕晚宴的菜单定了,安保方案也通过了黑翼部队的审核。唯一的难点是……”他犹豫了一下,“是那件‘特殊藏品’的展示方案。保险公司的评估师说,他们无法为无法估值的物品提供全额保险,所以……”
“按原计划展示。”佩洛丽卡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保险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确保它安全、醒目、并且有适当的……说明。”
“是!明白!”
他们离开博物馆时,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外面的热浪瞬间包裹上来,像从空调房跳进桑拿室。
“所以,”佩洛丽卡戴上草帽,看着塔尔塔洛斯,“满意了吗?至少比早上那个空艺术馆好多了吧?”
典狱长没有立刻回答。她喝掉最后一口果汁,把杯子拿在手里,看着博物馆的建筑。
“为什么建这个?”她突然问。
“什么?”
“博物馆。拉古公司的主营业务是生物技术、能源、基建。艺术收藏……不是核心业务。为什么投入这么多资源?”
佩洛丽卡笑了,但那笑容和平时的轻松不同,更像某种面具。
“有几个原因。”她竖起手指,“第一,品牌形象。一个收藏艺术、赞助文化的公司,看起来比一个只会赚钱的怪物更可亲。第二,政治资本。哈维德需要‘文化贡献’的政绩,这个博物馆是他市长任期内的重要项目。第三……”
她顿了顿,深红色的眼睛看向塔尔塔洛斯。
“第三,有些东西需要放在安全、可控的地方展示。让它们在公众视野里,但又完全在我们的掌控中。这比藏在地下室好,不是吗?”
塔尔塔洛斯明白了。她想起那块黑色石头,想起佩洛丽卡说“无法识别”时的表情。
“那个石头,”她缓缓说,“就是需要被展示,但又需要被控制的东西之一。”
佩洛丽卡的笑容变得真实了一些:“你很敏锐,典狱长。没错,它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东西,在其他展厅里。有些看起来很普通,有些……不那么普通。”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转身走向步道:“好了,博物馆参观结束。接下来你们自由活动吧,我要回公寓处理些事情。晚上音乐会见——别说不去,我会让蛇腹盯着你的。”
说完,她挥挥手,带着一直沉默的诺娅走向另一个方向。
塔尔塔洛斯和蛇腹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人群中。
“长官,”蛇腹低声说,“需要我继续陪同吗?”
典狱长摇摇头:“不用。你也自由活动吧。既然被迫休假,至少享受一下……whatever this is.”
她用了联邦语,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无奈。
蛇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我会在音乐会开始前一小时与您会合。”
她也离开了,步伐轻盈地混入人群,很快就看不见了。
塔尔塔洛斯独自站在步道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游客,笑声、谈话声、街头艺人的音乐声像潮水般包围着她。阳光刺眼,空气灼热,一切都过于鲜活,过于……多。
她突然很想念渡鸦岛的安静。那种深海般的、只有机器低鸣和偶尔警报声的安静。
她开始漫无目的地走,没有特定方向,只是避开人群密集的地方。穿过一条卖纪念品的小街,绕过正在搭建的第二个音乐节舞台,走进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这里的建筑更旧些,三层或四层的公寓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电视声或做饭声。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聊天,孩子们在空地上踢一个破旧的足球。
看起来正常。看起来真实。
不像海滩那边,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她走过一个街角,然后突然停住了。
前方二十米处,两个熟悉的身影刚从一家小店出来——银白色长发的少女和黑发的年轻女性,都穿着度假风格的衣服,手里拿着冰淇淋。
林默和顾红月。
几乎是同时,对方也看见了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林默手里的冰淇淋差点掉在地上。顾红月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准备扑击的猎豹。街道上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二十米的距离上。
塔尔塔洛斯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离装武器的帆布袋只有几厘米,但她没有去碰。深红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对方,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塔尔塔洛斯当然知道拉古的通缉实验体-林默
——虽然她们是陌生人。但现在,在这个迪科尔的普通街道上,她们只是……三个穿着便装的人。
顾红月先动了。她缓慢地、刻意地把冰淇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不是去拿武器,只是自然地垂在身侧。她的眼睛没有离开塔尔塔洛斯,眼神锐利得像刀锋。
林默也反应过来,努力让自己放松,但身体依然僵硬。银白色的长发在微风中飘动,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写满警惕。
她们没有转身逃跑。那会显得可疑,而且在这种距离下,背对敌人是愚蠢的。
她们也没有进攻。在闹市区,在可能有无数摄像头和便衣巡逻的地方,主动挑起冲突同样是愚蠢的。
所以她们只是站着,隔着二十米,无声地对峙。
然后,塔尔塔洛斯做了个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微微颔首,像普通的点头致意,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佩洛丽卡。
典狱长停住脚步,回头。佩洛丽卡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街道另一端,正笑眯眯地走过来,诺娅依然跟在她身后。
“这么巧?”佩洛丽卡走到塔尔塔洛斯身边,目光却看向对面的两人,“我刚处理完事情,想随便走走,就遇到了……啊,这不是在大坝见过面的两位吗?”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寒暄,但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顾红月的脸色更难看了。林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别紧张嘛。”佩洛丽卡摆摆手,“要动手的话,我肯定不会选在大街上。多不优雅,而且容易弄脏衣服——我今天穿的可是新买的。”
她今天确实换了衣服,一套浅蓝色的亚麻套装,看起来清爽又随意。
“你想做什么?”顾红月冷静地问,声音平稳,但握着冰淇淋的手很紧。
“什么都不想做。”佩洛丽卡耸耸肩,“只是打个招呼。毕竟我们都在这座美丽的城市度假,相遇也是缘分。”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对了,晚上的音乐会,你们会去吗?我听说请的乐队很棒,烟花表演也是特别设计的。”
林默和顾红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去。”顾红月简短地说。
“真遗憾。”佩洛丽卡看起来并不遗憾,“不过也好,人少一点,我就能站得更靠前了。现场音乐就是要靠近舞台才有趣,对吧塔尔塔洛斯?”
被突然点名的典狱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佩洛丽卡也不在意,继续对顾红月说:“那你们继续享受假期吧。迪科尔是个好地方,阳光,海滩,美食……只要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别问不该问的问题,就能玩得很开心。”
这句话里的警告清晰无误。
顾红月点头:“我们会的。”
“那就好。”佩洛丽卡转身,拍了拍塔尔塔洛斯的肩膀,“走吧,典狱长,我请你喝点东西。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店,他们的冷萃是全城最好的。”
她拉着塔尔塔洛斯离开,诺娅跟在后面。走过街角时,佩洛丽卡回头看了一眼,对顾红月和林默挥挥手,笑容灿烂得像真心的。
直到她们完全消失,林默才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她低声说,“她是在警告我们。”
“不止警告。”顾红月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她是在展示控制力。她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而且不在乎我们知不知道她知道。”
这句绕口令一样的话让林默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佩洛丽卡的出现不是偶然。她是故意的。她在告诉她们: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拉古的视线之内。
“音乐会……”林默犹豫地说,“我们要去吗?”
“绝对不去。”顾红月斩钉截铁,“那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炫耀,要么两者都是。我们现在回餐馆,把情况告诉艾利和兰登。”
她们转身快步离开,冰淇淋已经融化,甜腻的液体滴在手上,黏糊糊的。
而在街角的咖啡店里,佩洛丽卡靠窗坐着,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所以,”塔尔塔洛斯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没动过的冷萃咖啡,“你早就知道她们在迪科尔。”
“当然。”佩洛丽卡搅拌着自己的冰拿铁,“艾利和兰登开了家餐馆,那两个自然也会来。东华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收集情报的机会,尤其是在哈维德搞出这么大动静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抓她们?”佩洛丽卡替她说完,然后笑了,“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音乐会要开始了,隔离墙要开工了,贷款计划正在关键期。这时候闹出冲突,影响不好。”
她喝了口咖啡,满足地叹了口气。
“而且,有时候让敌人保持一定的活动空间,反而能看出更多东西。她们会接触谁,会去哪里,会对什么感兴趣……这些情报,比直接抓住她们有价值得多。”
塔尔塔洛斯看着她,深红色的瞳孔里映出对方轻松的笑容。
“你享受这个。”她突然说。
“享受什么?”
“游戏。”典狱长缓缓说,“把所有人当作棋子,操纵局势,观察反应。你享受这个游戏。”
佩洛丽卡的笑容淡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
“也许吧。”她轻声说,“但这不是游戏,塔尔塔洛斯。这是进化。淘汰弱者,保留强者,推动整个系统向更高层次发展。而在这个过程中……是的,我享受我的角色。”
她举起咖啡杯,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
“干杯。为了进化,为了强者,为了所有在阳光下和阴影中跳动的心脏。”
塔尔塔洛斯没有举杯。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这座被阳光、海滩和音乐包装起来的城市。
而在那些明亮的表象之下,她看见了别的东西:空艺术馆,贷款合同,隔离墙的蓝图,还有博物馆里那块黑色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
一切都是相连的。
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而她们所有人——她自己,蛇腹,佩洛丽卡,顾红月,林默,甚至那些签了贷款的陌生人——都是这个庞大棋盘上的棋子。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是棋子。
有些人以为自己是棋手。
而真正的棋手……她看向对面微笑着的佩洛丽卡,突然不确定了。
也许连佩洛丽卡,也只是更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尽管咖啡店里空调很足,阳光很暖。
“怎么了?”佩洛丽卡问,歪着头看她。
“没什么。”塔尔塔洛斯收回视线,端起咖啡杯,终于喝了一口。
很苦。
但至少是真实的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