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迪科尔海岸线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海浪轻柔地拍打着白色沙滩,发出持续而有节奏的声响,像这座城市缓慢苏醒的呼吸。码头上,从联邦驶来的夜班渡轮刚刚靠岸,游客们睡眼惺忪地拖着行李箱走上栈桥,空气中混杂着海水咸味、柴油味和早餐摊飘来的烤面包香气。

在这片尚未完全醒来的海滩上,两个身影显得格外突兀。

塔尔塔洛斯典狱长站在沙滩与步道的交界处,纯白色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发尾系着的黑色绸带像一只停歇的蝴蝶。她穿着一件及膝的黑色无袖连衣裙,款式简单到近乎朴素,面料是那种不会反光的哑光棉质,剪裁合身但绝不紧贴。裙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下是一双平底黑色凉鞋——实用,舒适,看起来能随时跑动或战斗。

最违和的是她肩上斜挎着一个细长的黑色帆布袋。袋子看起来普通,但熟悉武器的人能从形状判断出里面装的是什么:一把拆卸状态的HK416突击步枪,加上几个备用弹匣。她挎袋子的姿势很自然,右手总是无意识地搭在袋口附近,确保能在0.5秒内取出并组装武器。

在她侧后方半步,蛇腹以几乎镜像的姿势站着。白色短发在晨光中泛着银灰光泽,翠绿色瞳孔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她穿的是深灰色背心裙,长度稍短一些,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腿部肌肉。没有携带明显武器,但裙子侧面的口袋鼓起,显然装着某些不便展示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面前逐渐热闹起来的沙滩。游客们铺开彩色的浴巾,孩子们提着塑料桶跑向海浪,小贩推着冰饮车叫卖。阳光穿透雾气,把一切镀上柔和的淡金色。

“所以,”蛇腹先开口,声音平静,“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度假。”塔尔塔洛斯简单地说,眼睛盯着远处一个正在搭建的巨大舞台——那是音乐节的主舞台,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在钢架上忙碌,“佩洛丽卡主管的命令。”

“但您看起来不像在度假。”

“因为我不是来度假的。”典狱长转身,黑色裙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既然被迫来到这里,至少要完成一些有价值的观察。蛇腹,城市安保布局,记录下来。”

“已经开始记录了,长官。”蛇腹的眼睛微微眯起,翠绿色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数据流闪过——她的视觉系统搭载了增强现实界面,能实时标记视野内的安防摄像头、巡逻人员、潜在狙击点等信息,“目前识别到十七个黑翼便衣,分布在海滩沿线。市政警察八人,集中在入口处。还有……至少三十个民用摄像头,部分角度可疑,可能是私人安保公司安装的。”

“私人安保公司?”

“注册名是‘迪科尔旅游安全服务公司’,但股权结构追踪显示,最终控股方是拉古公司的一家离岸壳公司。”

塔尔塔洛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表情。她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哈维德市长上任不到一周,整座城市的安保网络就已经被重新编织,变成了一张属于拉古公司的网。

她们沿着步道慢慢走。晨跑的人从身边经过,自行车铃声清脆,咖啡店刚开门,店员打着哈欠摆出露天座位。一切都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和。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蛇腹停下脚步,看向路边张贴的巨大海报。那是音乐节的宣传海报,用鲜艳的色彩画着狂欢的人群、闪烁的灯光和几个知名乐队的剪影。标题字体张扬:“迪科尔夏日狂想——三天三夜不停歇!”

“您对音乐会有兴趣吗?”蛇腹问,语气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单纯汇报。

“没有。”塔尔塔洛斯看都没看海报,“噪音,人群,安全隐患。完美的事故配方。”

“但佩洛丽卡主管可能会期待我们参加。”

“那就让她期待吧。”典狱长继续往前走,黑色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我需要安静的地方思考。这座城市有博物馆或艺术馆吗?”

蛇腹沉默了两秒,视觉界面中调出迪科尔的文化设施地图。

“主城区有四个商业画廊,一个当代艺术中心。但根据昨晚下载的城市资料,在贫民窟与主城区的交界处,有一个‘迪科尔城市历史艺术馆’,建于五十年前,收藏本地艺术家的作品和历史文物。”

“就去那里。”

“长官,那个区域治安评级较低,而且——”

“而且什么?”

蛇腹顿了顿:“根据黑翼部队的内部简报,那片区域将在下周开始修建隔离墙。现在去可能不太安全。”

塔尔塔洛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自己的副官。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纯白色的长发上镀上一层光晕,深红色瞳孔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邃。

“蛇腹,”她平静地说,“你觉得我会怕‘不安全’吗?”

“不,长官。”

“那就带路。”

---

城市历史艺术馆坐落在一条安静的旧街上,两旁是殖民时期留下的两层石砌建筑,墙壁上爬满了某种开着小紫花的藤蔓。街道很干净,但冷清得过分——没有商店开门,没有行人,连流浪猫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时,某扇破窗户发出吱呀的响声。

艺术馆本身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白色外墙已经泛黄,门廊的柱子上有精美的石雕,但多处缺损。大门是厚重的木门,虚掩着,上方挂着一块斑驳的铜牌:“迪科尔城市记忆,1850-至今”。

塔尔塔洛斯推门进去。

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啸,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里面比外面更冷清,也更……空。

真的是空。

大厅至少有五百平方米,挑高六米,原本应该挂满画作的墙壁现在一片空白,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矩形印记,显示那里曾经有过东西。地面上有拖拽重物留下的划痕,从各个方向汇聚到门口。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还在,但一半的灯泡已经不亮了,剩下的几只发出昏暗的黄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凄凉。

靠墙的地方有几个空空如也的展示柜,玻璃门上贴着“待修复”的纸条。大厅中央原本应该有雕塑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大理石的基座,上面什么也没有。

蛇腹迅速扫视环境,翠绿色瞳孔记录下每一个细节:“无生命体征,无监控设备,无近期活动痕迹。空气湿度偏高,有霉菌气味。”

塔尔塔洛斯没有回应。她慢慢走向大厅深处,黑色裙摆扫过积灰的地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大厅尽头,她看见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透出微弱的光线。她走过去,推开门。

这是一个小办公室,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房间里堆满了纸箱,大部分是空的,少部分装着旧文件、破损的画框、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艺术用品。唯一的光源是一盏台灯,灯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用放大镜检查一幅小画——那是一幅水彩,画的是迪科尔旧港,颜料已经褪色,纸张泛黄卷边。他检查得很仔细,手指颤抖着抚过画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浑浊但温和,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

“抱歉,”老人用伊斯坦语说,声音沙哑,“艺术馆暂时不对外开放。您走错地方了。”

塔尔塔洛斯停在他面前两米处。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观察: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肘部有补丁,但很干净。手上有颜料渍,指甲缝里也有,显然是长期接触绘画材料留下的。桌上有半个吃剩的三明治,用油纸包着,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您是馆主?”她用流利的伊斯坦语问。

老人点点头,放下放大镜:“罗德·卡辛。最后一任馆主,或者说,看守人。您是哪位?游客?学生?”

“参观者。”塔尔塔洛斯简单地说,目光落在那幅水彩上,“这幅画……是迪科尔旧港。我见过照片,和画里几乎一样。”

罗德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那是五十年前的样子了。我父亲画的。他是本地画家,不算有名,但画了一辈子这座城市。”他小心地把画放回一个纸板文件夹里,“现在旧港已经填平了,建了购物中心。画里的灯塔,去年拆了,说要建游艇码头。”

“其他的藏品呢?”塔尔塔洛斯环视空荡荡的房间,“大厅里什么都没有。”

罗德的笑容消失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动作迟缓得像在拖延时间。

“卖了。”最终他说,声音更低了,“大部分卖了。少部分……被收走了。”

“卖给谁?”

“公司的人。”罗德重新戴上眼镜,但没有看塔尔塔洛斯,而是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几个月前来的,说是‘城市文化振兴项目’,要收购本地艺术品,做数字档案,然后在新建的文化中心展出。他们给了一份清单,上面有艺术馆百分之七十的藏品。”

他停顿了一下,手又开始颤抖。

“价格呢?”塔尔塔洛斯问,声音依然平静。

罗德沉默了很长时间。办公室里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市场价的十分之一。”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这太低了,不能卖。但他们拿出了文件,市长办公室的印章,还有……我的贷款合同。”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上。那里钉着一张纸,是“新起点计划”的宣传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日期。

“我妻子病了,需要手术。艺术馆的拨款三年前就停了,我自己的积蓄不够。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签了贷款。无息创业贷款,他们说可以帮我开个小画廊,卖复制品和纪念品。但画廊还没开,催款通知就来了。说我的‘创业计划评估未达标’,贷款转为‘紧急医疗援助贷款’,利率……我不懂那些数字,但很高,非常高。”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耸动。

“公司的人说,可以用艺术品抵债。估价是他们的人做的,说这些‘地方性艺术作品市场价值有限’。我……我没有选择。”

塔尔塔洛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她黑色的裙子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但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蛇腹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内部数据库显示,罗德·卡辛于两个月前申请了‘新起点计划’贷款,金额五万联邦币。两周前,拉古旗下的‘环宇艺术评估公司’出具报告,认定迪科尔城市历史艺术馆藏品‘整体价值约四万八千联邦币’。三天后,藏品被转移至公司仓库,去向不明。”

“五万贷款,四万八的藏品。”塔尔塔洛斯轻声重复,“所以他还欠两千。加上利息,现在应该更多了。”

“目前债务余额:七万三千联邦币。逾期罚金每周增加百分之五。”

典狱长深红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向罗德,老人还低着头,肩膀在颤抖。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街上为什么这么少人?”她突然问,换了个话题。

罗德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都搬走了。或者……不敢出来。”

“不敢?”

“贷款。”罗德简单地说,“这条街上十二户人家,九户签了那个贷款。现在三户已经搬走了——房子被收走抵债,人被安排去北边的建筑工地工作,说是‘劳动力补偿’。剩下的要么在想办法借钱还债,要么……像我一样,等着最后通知。”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现在街上走的,大部分是游客。他们住在海滨区的酒店,来旧城区‘体验本土文化’,拍几张照片,买点便宜纪念品,然后回去继续享受假期。他们不知道这些空房子为什么空,不知道墙上那些画为什么不见了。”

他看向塔尔塔洛斯,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微弱的光:“您……您看起来不像游客。您是政府的人吗?能帮我们说说吗?那些画,那些雕塑,是我们城市的历史。不能就这样……”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塔尔塔洛斯的表情——那张永远冷静、近乎冷漠的少女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确认。

确认了他早已知道的事实:没有人会来帮他们。

“我很抱歉。”塔尔塔洛斯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个参观者。”

她转身,黑色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幅水彩,”她说,“你父亲画的那幅。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还留着它。”

然后她推门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渐行渐远。

罗德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最后他打开文件夹,看着里面那幅褪色的水彩画。画上的旧港阳光明媚,帆船点点,灯塔伫立在远处,像永远不会倒下。

他轻轻抚摸画面,低声说:“爸爸,我们的城市,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

上午十点,阳光已经变得灼热。迪科尔海滩上挤满了人,彩色的遮阳伞像蘑菇一样从沙地里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防晒霜、海水和烤肉的混合气味。音乐节的预热活动已经开始,一个小型舞台上,本地乐队在演奏轻快的雷鬼音乐,人群随着节奏晃动。

塔尔塔洛斯和蛇腹走在海滨步道上,周围是穿着泳装或度假服的游客,笑声、谈话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嘈杂的背景音。两人依然穿着那身黑灰色调的裙子,在五彩斑斓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所以街上人少的原因明确了。”蛇腹低声说,眼睛扫视着周围,但这次不是寻找安防漏洞,而是在观察人群构成,“游客与本地居民的比例约为七比三。而本地居民中,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年比例不足百分之二十——大部分应该在拉古的工地或服务设施工作。”

塔尔塔洛斯没有回应。她看着步道旁的一家冰淇淋店,店前排着长队,几乎全是游客。柜台后的店员看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动作麻利但表情麻木,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典狱长,”蛇腹突然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犹豫,“我们是否应该……”

“应该什么?”塔尔塔洛斯打断她,深红色的瞳孔转向自己的副官,“上报这个情况?提醒梅博士或佩洛丽卡主管,说哈维德市长的贷款计划正在制造社会问题?”

蛇腹沉默了。

“第一,这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内。”塔尔塔洛斯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第二,即使上报,结果也不会改变。哈维德是主要投资人,他的项目为拉古带来利润和掌控力。公司不会为了几条街的空房子、一个空艺术馆,去质疑一个能带来数十亿收益的计划。”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闪烁的阳光。

“第三,蛇腹,我们是军人。我们是工具。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判断,只需要执行命令。”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蛇腹听出了里面的某种东西——不是教导,不是训诫,而是提醒,提醒她自己,也提醒她的副官:在这个体系中,她们的定位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轻快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找到你们了!”

佩洛丽卡从人群中钻出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深红色礼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白色的休闲装:短袖上衣配宽松长裤,脚上是凉鞋,纯白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在脑后随着动作摇晃。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来度假的少女——如果不看她那双深红色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的话。

诺娅跟在她身后半步,依然穿着那身米色套裙,手里提着一个草编的沙滩包,表情平静得像来参加商务会议。

“我还在想你们去哪了!”佩洛丽卡跑到塔尔塔洛斯面前,上下打量她,眼睛弯成月牙,“这身裙子不错,很符合你的风格——全黑,严肃,看起来随时能参加葬礼。但现在是海滩时间!阳光!沙滩!海浪!你需要换身衣服!”

“佩洛丽卡主管,”塔尔塔洛斯微微颔首,“我们刚才去——”

“我不关心你们刚才去哪了。”佩洛丽卡打断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动作很快,但塔尔塔洛斯没有躲开,“现在是放松时间。诺娅,衣服带了吗?”

诺娅从沙滩包里拿出两个纸袋,递给蛇腹和塔尔塔洛斯。

“泳装。”佩洛丽卡笑眯眯地说,“我猜你们肯定没带,所以提前准备了。快去换,我在那边租了遮阳伞和躺椅。十分钟后见,不然我就去更衣室抓人哦~”

最后一句话说得甜甜蜜蜜,但里面的威胁清晰无误。

塔尔塔洛斯看着手里的纸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明白了。”

更衣室是海滩边的简易木屋,里面弥漫着潮湿和防晒霜的气味。塔尔塔洛斯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套黑色的连体泳衣,款式保守,但依然是泳衣。她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久到蛇腹都已经换好了——副官得到的是一套深灰色的分体泳装,不算暴露,但依然让她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长官?”蛇腹轻声问。

塔尔塔洛斯没有回答。她开始脱衣服,动作机械,像在执行某个程序。黑色连衣裙滑落,露出下面白皙的、属于十八岁少女的身体。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细小的骨架,平坦的腹部,手臂和腿部的线条流畅但缺乏长期训练的痕迹——这是改造后的身体,不是她用了四十七年的那具。

有时候她会忘记这一点。直到需要穿上这种暴露皮肤的衣服时,才会重新意识到这个身体是多么陌生。

她换上泳衣。黑色面料贴合身体,露出肩膀、背部和大部分腿部。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红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准备好了吗?”她问蛇腹。

“是,长官。”

“那就出去吧。”

走出更衣室时,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海滩上的喧嚣扑面而来,比刚才更响亮。她们很快找到了佩洛丽卡——那顶红色的遮阳伞很显眼,伞下摆着四张躺椅,佩洛丽卡已经躺在其中一张上,戴着墨镜,手里拿着杯颜色鲜艳的饮料。

“来了!”她坐起来,拍拍旁边的躺椅,“坐。诺娅去买椰子水了,很快就回来。”

塔尔塔洛斯和蛇腹坐下。沙子温热,海风带着咸味吹拂皮肤。远处,海浪一波波涌来又退去,发出永恒的低语。

“这样就对了嘛。”佩洛丽卡满意地点头,重新躺下,“放松,享受阳光。你看蛇腹,肌肉都绷着,像随时要跳起来打架。放轻松,这里没有敌人,只有游客和冰淇淋车。”

蛇腹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努力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下来。

沉默了几分钟。只有海浪声和远处音乐声。

塔尔塔洛斯看着海面,突然开口:“佩洛丽卡主管。”

“嗯?”

“关于市区的贷款计划……我注意到一些情况。”

佩洛丽卡没有摘下墨镜,但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什么情况?”

“艺术馆空置,街道冷清,本地居民似乎在被系统性地……替换。”塔尔塔洛斯选择着词汇,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在想,这是否符合公司的长期利益。过度挤压可能导致社会不稳定,影响旅游和其他产业。”

她说完,等待回应。

佩洛丽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墨镜,深红色的瞳孔看向她。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像两颗红宝石,美丽但冰冷。

“塔尔塔洛斯,”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是个优秀的典狱长。你管理渡鸦岛,维持秩序,确保资产安全。这是你的专长,也是公司看重你的原因。”

她顿了顿。

“但迪科尔是哈维德的项目。贷款计划是他的主意,市长是他,政治资本是他的。公司提供技术支持,资本支持,换取的是这座城市未来的控制权。至于具体怎么操作……”她耸耸肩,“那是他的事。只要结果符合预期,过程不重要。”

她重新戴上墨镜,躺回去,声音变得轻快:“所以,别想那些了。今天阳光多好,海多蓝。诺娅回来了——看,椰子水!加了薄荷和柠檬,特别解暑。”

诺娅拿着四个插着吸管的椰子走过来,分给每个人。塔尔塔洛斯接过,但没有喝。她看着椰子里清澈的液体,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她明白了。

不是“过程不重要”,而是“那些人的命运不重要”。艺术馆,街道,罗德老人,还有那些签了贷款的人——他们只是计算中的变量,是项目进度表上的数字。只要最终拉古公司获得这座城市的控制权,只要哈维德登上更高的政治舞台,这些代价都是可以接受的。

她早该明白的。她自己不也是这个逻辑下的产物吗?一个被改造的工具,因为有用而被保留,因为忠诚而被信任。

工具不需要思考其他工具的命运。

她举起椰子,喝了一口。液体冰凉,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香。

“味道不错。”她说。

“对吧!”佩洛丽卡笑起来,像得到夸奖的孩子,“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好了,现在彻底放松。忘记监狱,忘记报告,忘记一切。今天,我们就是四个在海滩度假的。虽然诺娅看起来还是像来开会的……”

诺娅平静地喝着自己的椰子水,没有回应。

阳光继续倾泻,海风继续吹拂,音乐继续播放。塔尔塔洛斯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让热度和光线覆盖全身。

但在那片黑暗里,她看见的依然是那个空荡荡的艺术馆大厅,是罗德颤抖的手,是墙上的贷款宣传单,是那句“我们的城市,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她握紧了手,指甲陷入掌心。

很疼。

但至少这疼痛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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