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刻意去听,只知道外面的动静不小,各种重物拖拽、木板摩擦、金属工具碰撞的咔嚓叽里声混杂在一起,持续了好一阵子。

是把马车拆散了吗?还是把车厢改造成了别的样子?

这么看,他们似乎有应对搜查的预案,不像临时起意的盗匪。

可他们之间的交流,彼此似乎并不熟悉,对车夫的态度有依赖也有不满,但最终还是服从,就像羊群跟着头羊走。

因为车夫是最初提出这桩买卖,还握有销赃渠道?那个叫什么来着...破窗效应好像...大概吧。

脑子乱糟糟的,不足以深入思考。

总之,我被他们弄了出来,空气从集市的浑浊变成了带着浓重尘埃的气息,还有一种潮湿感,但并没有向下走楼梯的感觉。

我被放了下来,背靠着墙壁坐着。

近处是几个看守粗重的呼吸和低声交谈,而隔着墙壁,隐约能听到喧嚣声。

“...再来一杯!.....老爷这边请!”

断断续续的词语,伴随着哄笑、杯盘碰撞和某种弦乐。

根据措辞和氛围来判断,估计跟酒水有关,结合这阴冷潮湿的环境...

一群男人,加一个八岁精灵,还能去哪避难?

我应该是在某个酒馆的储藏室里。

确实,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背后做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再寻常不过。会选择这里作为暂时的藏身点,倒也不是偶然。

仔细想想,就目前这个状态,能去的地方实在有限。

一群行迹可疑的男人,外加一个穿着裙子却戴着脚铐的幼年精灵...这样的组合,太扎眼了。

旅店需要登记,民居容易惹人注意,野外则难以防范搜查和意外。

只有酒馆这种地方,进出的客人本就形形色色,不会过多在意角落里多出几个生面孔。后台的储藏室,也方便快速转移。

暂时的安全屋啊。

“老板都打点好了,”车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不过今晚是睡不了床了,就在这将就一下。”

“呵,早就做好准备了。”

“什么做好准备了,你刚刚那副‘老子豁出去了’的冲动劲儿哪去了?看见拆车板就怂了?”

“你——”

“行了行了,都消停点!”

唉...

这群蠢货,果然和推断的差不多,就是临时凑一起的半吊子。

彼此缺乏默契,容易内讧,对突发状况的应对也显得粗糙。车夫的权威并不稳固,更多是建立在“只有他有门路”这一点上。

真是这样,只要能重获视觉,能分辨门窗位置、看守的分布、障碍物和工具,配合酒馆自带的混乱...

那就肯定能逃掉的。

而且,还有最终手段呢。

说白了,不管【亚玛力】具体是什么地方,城镇里总该有警备力量。看他们之前那么紧张,这里的卫兵数量不少,而且对非法货物的查缉力度很强。

虽然还没证实,但这里大概靠近边境啊,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

原来是想要把我带到偏远的地方卖掉,然后撒手就跑啊——那怎么能如你们所愿呢?只要我有机会接触到卫兵,你们就玩完了。

我,作为“珍稀的幼年精灵”,说不定反而会被卫兵保护起来。仔细想想,一个失明、受伤、明显被非法拘禁的精灵幼崽,都该是重点关照对象吧?他们很可能会询问我的来历,然后顺理成章地,把我送回到学院?

比起落入未知买家手中,或者在这群蠢货手里继续消耗,那简直是天堂。

嗯哼~好。

计划变更。

一有机会,就想办法呼叫卫兵。或者,制造出足够让卫兵找上门来的动静。

这个决定让一直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丝。不是放弃抵抗,而是找到了一个更清晰、或许也更有效的突破口。

我依旧靠坐在阴冷的墙角,湿漉漉的裙子贴着皮肤,脚踝上的铁铐冰冷沉重。但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点点。

就在这点微弱的希望刚刚冒头时——

“糟糕了!你们快看这个,我刚从外面墙根底下捡来的!”看守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他跌跌撞撞跑进来的脚步声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啥玩意儿?吵吵什么...呃...”粗哑的声音接过东西,停顿了一下,随即也吸了一口凉气,“王都通缉令...兹令各地...通缉谋害皇子的精灵凶犯...”

念诵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干涩。

“哈?上面字儿老子是看不懂,”第三个声音,就是之前那个黏腻的家伙,声音里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颤抖,“不过这张画像...这银头发,尖耳朵...这、这不就是.....”

话音戛然而止。

储藏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远处酒吧隐约的喧嚣都仿佛瞬间被拉远、隔绝。

通缉令...王都,谋害,皇子,精灵...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钎,一根根钉进我的耳朵,烫穿了刚刚构建起的关于“呼叫卫兵”的幻想。

我,精灵,学院,花园,杀人,逃跑.....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

喷泉边冰冷的血,手中断刃粘稠的触感,那个亲卫队长...

以及,更深处,那片被强行抹去、只剩下空洞剧痛的迷雾——那个理应在我身后,我却再也记不起面容的.....

是我杀了他?不、不对,我记得我是为了...为了谁?不是为了杀他...可是通缉令,谋害皇子...

我刚刚还在想着,要主动去找卫兵?

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彻底僵住,一股比地下室的潮湿阴冷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呼吸。

原来...我是被全国追捕的“凶犯”。

回到学院,是比落入这群盗匪手中更遥远的奢望。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退路可言。

喉咙发紧,刚刚因为计划而稍微活跃的心跳,此刻沉重地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闷痛。

“老、老爷子...”尖细的嗓音颤抖着,“我们绑了个弑君犯?!”

“闭嘴!”车夫嘶哑地低吼,但能听出震惊和慌乱,“这东西...不一定准!说不定是弄错了!”

“可这画像!一模一样!完了!摊上这种事,咱们全得掉脑袋!”

“都冷静点!现在不能放了她!更不能让她落到纠察队手里!否则我们全成了同谋!帮凶!”

“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争吵声再次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激烈,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而我,靠在墙角,湿发黏在额头上。

刚刚升起的“希望”,此刻变成了最锋利的匕首,对准了我自己。

逃?

一个被全国通缉的弑君者,一个瞎眼的精灵,能逃到哪里?

脚踝上的铁铐,似乎从未如此沉重。

——边境。

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一个银发银瞳的精灵幼崽,特征太明显了,无论躲到哪里,早晚都会被找到。

那,不如离开这个国家,就从跨越这边境开始...

听起来几乎不可能。一个失明、虚弱、身无分文、还被通缉的八岁孩童,想要穿越戒备森严的国境线?

但,总比坐在这里等死好。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