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看守回到了马车边。

那几个人刚在商量什么,隐约能听到“你三我四”之类的词句。

至于【亚玛力】,他们说今晚能到。

一直到车轮再次开始转动,他们也没有重新给我铐上手铐。大概觉得我换上这身裙子,戴着脚铐,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已经安分了。

我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脸颊靠在膝头。

只要能看清大致情况,就能进行基本判断了。如果体力还是不济,至少要用尽一切办法逃跑,不能坐以待毙。

全部心神,都沉入黑暗中。

...

“都到地方了,结果又睡着了,真能睡啊这丫头。”

“废话,你徒步跑了几天几夜,又没怎么吃东西,你能不累死都算牛了。”

“切,没吃东西...完了个蛋!她该不会要饿死吧!”

“你是没给她东西吃吗?!”

“我!我、我给她丢了根肉干啊。”

“脑子有坑是吧!我不说过精灵不吃肉吗!快给她弄点面包来!”

“靠!有事赖我,没事又赖我...”

争吵声...

眼皮,感觉有千斤重,好不容易才撬开一丝缝隙。

身体还是没力气,连呼吸都觉得耗费心神。

应该是太久没吃东西...

面包...沙拉...如果什么都没发生,现在应该是在学院地宿舍,吃着奈雅准备地餐点吧——

“为什么...呢?”

明明记忆里关于“那个人”的部分,只剩下一个疼痛的空洞。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上涌,堵在喉咙口,酸涩得让人窒息。

眼泪...

自己就涌出来了,完全止不住。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是那种能说清缘由的悲伤。

“呜...呜...”

细碎的呜咽从嘴里漏了出来。

我记得刀刃切入刺客身体的触感,记得他倒下的重量。

可我记不起,我那么做是为了谁。我甚至记不起,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喷泉边,为什么会踏上这条泥泞的路。

洛娜...奈雅...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更清晰些的面孔,想回去。

想回到那个有她们在的,至少不那么冰冷的地方...

“呜——嗬...呼...”

抽噎让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然而——

霎时间,一块粗糙的东西被塞到了我的嘴边,硬硬的边缘硌着嘴唇。

虽然很淡,还混杂着一点陈腐的灰尘味道。

但,好像是面包?

“咋不吃啊?快张嘴,啊——张嘴!”那个尖细的嗓子就在耳边催促,甚至还模仿着哄小孩的语调。

我靠着本能移动牙关,将面包一点点地啃下来,干硬的面包碎屑在嘴里散开,几乎没有什么味道,只有麸皮的粗糙感摩擦着口腔。

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吞咽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

“笨蛋吧你!把她扶起来,先给她灌点水!”

接着,我被半拖半扶地拽起来,靠在车厢壁上。

脑袋无力地后仰,紧接着,一个皮质水囊的开口抵到了唇边。

微温的水流了进来。我下意识地吞咽了几口,水流冲开了喉咙的滞涩。

“行了,再试试。”

那块粗糙的面包再次被递到嘴边。

这一次,食物终于落入了胃袋,那点微弱却真实的充实感,让我的意识稍微凝聚了一点点。

我小口小口地啃咬着,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耳朵倒还算灵光。

“【亚玛力】快到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把她收拾利索点,头发!脸!还有那身裙子,整平了!别他妈一副要死不断气的瘟鸡样,卖不上价就血亏了。”

收拾利索点...

我能感觉到那群人忽然慌乱起来,动作带着一种仓促和粗鲁。

一块湿布胡乱擦了擦我的脸和脖子,刮得皮肤生疼。脸颊的红肿倒是不怎么疼了,也许是我昏迷的时候又上了点草药...

另一只手粗鲁地扒拉着我的头发,试图将打结的头发理顺,动作毫无章法,扯得头皮发紧。

整个过程,我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们摆布。牙齿依旧缓慢地磨着嘴里最后一点面包。

马车行进的速度放缓了,车轮碾过的不再是颠簸的土路,而是某种更硬实的路面。外面的声音也嘈杂起来,隐约能听到更多的人声、车轮声、牲畜的嘶鸣。

还有某种...混合着各种生活气息的气味随风飘进来。

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嘴里只剩下麸皮的回甘。

哈……说好要逃跑的,这下直接到目的地了。

该怎么办呢。身体依旧沉重,视觉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

难道真要被交给下一个人?

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车身不再颠簸,外面传来车夫跳下车的动静,以及他低声的吩咐,那几个看守也窸窸窣窣地跟着下去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混杂的气味:泥土、牲畜、腐烂的菜叶、劣质香料,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体味。这就是【亚玛力】。

“我有个熟人,专收这类货。你们几个在这看好,别让她跑了,也别让闲人靠近。”

脚步声渐渐远去。

那几名看守,我能听到他们倚靠在车辕上低声交谈。

还是饿啊...

“哈...”

如果能再有点吃的,身体或许能再多恢复一丝丝力气。

“嗯?嘁,还想吃啊你?知道了知道了,别用那副要死要活的表情盯着老子。”

嗯?要死要活的...我有那样吗?

大概是我的样子,被解读成了某种乞求吧。

“接着。”

一块东西被抛了过来,噗的一声落在身边。

我摸索着,指尖触到那块冰冷、坚硬的食物。捡起来,送到嘴边,继续小口地、机械地啃咬。

干涩的碎屑刮过喉咙,吞咽时带来细微的刺痛。

三年前的时候,我大概就该是这样的境遇。作为一个奴隶,被随意投喂,然后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也许,是“那个人”...让我进入了那座庄园,有了床铺、三餐、书籍。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弱小,无力,只是因为得到了恩惠,才活得像个人。

一旦失去了那些外壳,内里就什么都不是。

抱歉啊...

我记不得你...连你的名字和面容都抓不住,我甚至没能照顾好这副身体。

嘴里的面包忽然难以下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裙摆边轻柔的布料。

如果,在教堂里就去死,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

“哦,回来了回来了!喂!咱们的生意谈得怎么样?”

“黄了。我那老伙计说最近纠察队查得严,要过几天才能安排接手。”

“你这叫什么事啊,老爷子!结果我们还得等上几天?就为了这丫头?”

“是啊!她从刚刚开始就哭哭啼啼的,老子耳朵都快起茧了!”

“都闭嘴!只要这笔生意成了,够我们逍遥好一阵子!无非是多等几天!花点小钱、费点心思,跟后面到手的大钱比起来,算个毛!”

“这么说...也有些道理,我是没有意见。”

“是哈,咱们贴点小钱进去,把这小鬼养出点精神头,人看着水灵了,价钱说不定还能往上抬抬。”

“既然都明白了,就先把马车拆了,省得留下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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