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那把偷来的小刀，小脑袋瓜嗡嗡作响。

她偷到的小刀很普通，普通到像是一位坐在路边的老奶奶拿来削苹果，削到一半又嫌麻烦干脆拿去刮鞋底的那种。刀柄冰得像在嘲笑她所下的决定是如此的荒唐，但莱娅没有就此松开。

她一路跑，跑下楼梯时差点把自己摔成一团。她仍然穿着那诡异的祭司服，衣襬拖着，心跳在胸口敲得咚咚咚，节奏乱得像被人乱拨的鼓。

「……最简单的方式。」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是对莱万提娅。不是对教会。也不是对什么帝国大义。

只是对自己。

她可以聪明，可以嘴硬，可以装作自己只是被卷进剧本的小孩，但她知道，艾斯潘多不会停。那个老灵族把「莱万提娅」当成全世界，把所有人当成工具，把她当成「物品」。只要他活着，今天这场乱局就会有下一次、下下次，永无止境。

她不要。

她不想再见到这个老浑蛋。

不管女神莱万提娅跟自己说了些什么，反正自己绝对不会按照她的想法进行。

既然艾斯潘都已经把自己当作莱万提娅了，那么就由他这位『莱万提娅』给与艾斯潘多永恒的宁静与退休。

门被她撞开，冷风像一巴掌扇在脸上。雪花扑过来，贴在睫毛上立刻融成水，又在下一秒被更冷的风掀走。

外头的世界在燃烧。

不是火焰，而是魔法。光像刀，雷像网，风像枪，空间像被人硬生生揉碎又重新拼起来。雪地上插着一根根光矛，像是有人把自己的愤怒撒在大地上。碎裂的魔法道具在半空旋转，映出一个又一个艾斯潘多，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身。

而那个真身，就站在混乱的中心。

艾斯潘多的披风破了，肩头还有被雷烧过的焦痕，可他的气势没有丝毫衰弱。他像一台只会三招的杀人机器，偏偏每一招都能把人类的命当成草收割。他的眼神扫过战场，搜寻着能够打败敌人的机会。

莱娅躲在屋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木墙。她看见更远处的斯密士缩在残破的雪墙后，嘴角还带着血，眼神却亮得可怕，像在看一场期待已久的斗兽表演。

她也看见莱娜。

莱娜像一团压不熄的烈火，双手不停，魔法阵一层又一层迭上去，看起来像一幅幅诡异的鬼画符交迭在一起。她的呼吸明显急了，额前的发丝贴着汗水，却仍死死的与艾斯潘多交战缠斗着。

莱娅的喉咙发干。

她突然很想吐槽一句「妳这个人也太爱多管闲事了吧」，可那句吐槽卡在胸口，最后只剩下一种陌生的灼热感。

她不想让莱娜死。

更不想让自己被带走。

「孩子！」屋内传来一声怒吼，像猎人终于发现猎物逃笼。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踩碎木阶，格林冲出门口，脸色难看得像要把自己吞掉。

「小公主！妳给我站住！」他喊得很大声，像是想告诉整个世界莱娅逃跑了。

莱娅没有回头。

她把身子压得更低，踩着雪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沿着帝国卫队士兵的尸体与倒塌的盾牌残片慢慢靠近。她的鞋子很小，小到每一步都不满地面上的鞋印一半。她甚至能闻到血的味道，热的血在冷空气里蒸出铁锈般的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她往前。

她不是战士。

她连魔法都用不了。

只不过……她知道刀该插在哪里。

就在她快要绕到侧边时，战场中央忽然一静。

艾斯潘多停下了。

他抬头，视线越过莱娜那些镜面与光网，直直看向官邸门口，看向格林的方向，接着他像是开了透视一样，转头一看便直接看向莱娅的所在位置。下一秒，他的嘴角扯起一个令人发寒的笑。

「原来在那里。」他低声说。

莱娜的脸色一变，她也察觉了什么，几乎是本能想要阻挡艾斯潘多。

太慢了。

艾斯潘多抬手，掌心的风阵膨胀，像一口无形的大炮正在装填。他没有对准莱娜，甚至没有对准斯密士。

他对准了格林。

莱娜咬牙冲上去，双手撑起盾，可盾刚成形就被风压撞得吱呀作响，像下一秒就会碎裂。她的身体往后滑，雪地被犁出深沟。

而那一瞬间，莱娅听见自己脑海里很冷静的一句话。

现在。

她从阴影里踏出去。

雪花落在她头发上，她的眼睛抬起来，直直看向那个老灵族。

「艾斯潘多。」莱娅压低声音，表现出女神莱万提娅的语气，彷佛只是在普通呼唤一样。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艾斯潘多的耳膜。

艾斯潘多的手停住了。

他转头，像被某种甜美的气味勾住的野兽。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不是喜悦，是占有，是贪婪，是「困惑」交杂着「愤怒」。

「妳…这语气…」他吐出一口气，像终于把遗失的宝物抓回来，「我的主人……？是妳吗？可是不对啊？不是失败了吗？妳这个容器！居然敢模仿我伟大的主人！」

他抬手。

风在他指尖成形，化成无形的绳索，朝莱娅缠去。那股力量很干净，很利落，像是他早已用了这招夺走过无数条人命。

然后，风绳撞上了什么。

不是盾，不是光，不是阵式。

是一层看不见的「墙」。

啪的一声，风像撞到透明的玻璃，硬生生碎成乱流。那些本该把人扯飞的力道，被某种更不讲理的规则挡住，像是在给艾斯潘多一句警告：不准碰她。

艾斯潘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莱娅却笑了。

很淡，很短，像是某一种自嘲。

一个毫无计划的赌博，竟然真让她赌对了。

「艾斯潘多。」她把刀柄握紧，往前走了一步，「在打斗中不把注意放在自己真正的对手身上，是一个很大的错误喔。」

艾斯潘多大吃一惊，转头看向护着格林的莱娜，是她远程对着莱娅释放了一个保护术式。

艾斯潘多的脸色沉下去。他抬手要扭曲空间，要把距离拉成无限，要把莱娅永远隔在遥远之外。

可是莱娜瞬间释放了魔法，两朵冰玫瑰瞬间刺穿了艾斯潘多的手掌，并且缠绕住他的身体，释放了麻痹般的毒素。

只能说战场变化万千就只是一次分神，瞬间让占上风的艾斯潘多落入了无解的死局。

他引以为傲的高贵灵族身体被麻痹的完全感受不到任何东西，像一台老旧机械突然遇到不兼容的零件，发出尖锐的错误声。

莱娜也愣住了。

她的眼神在莱娅与艾斯潘多之间来回，虽然抓准了空档成功了让艾斯潘多失去了攻击以及防御力，但是莱娅的举动让她看不透，想喊莱娅快逃，可她因为过度汲取魔法已经没有余力说话。她只能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慢慢的拿着一把不该出现在她手上的匕首，直直地靠近和自己熬战了不知道有多久的敌人。

艾斯潘多正拼命挣扎。在长达万年的阅历中，他曾无数次见过莱娅此时的眼神——那交织着疑惑、恐惧与混乱，以及那份迟疑未决的杀意。那是属于「第一次杀人者」特有的眼神。

莱娅最后一步踏进他的影子里。

她仰起头，看见他那张古老、傲慢、把全世界当垃圾的脸。

她想起他说「人类低贱」。

想起他说「物品」。

想起他跪在自己面前那副狂信徒的姿态，却又能毫不犹豫把别人的命踩碎。

她忽然觉得很恶心。

「用莱万提娅的名义。」她低声说。

艾斯潘多的眉头一跳，像被刺到某个禁忌。

「用莱娅的名义。」她补上，声音更轻，却更冷。

下一秒，她把刀送了出去。

刀尖滑入肋骨下缘，手感绵软得令人心惊，透过冰冷的钢铁，她感觉到了那颗心脏最后的挣扎与律动。尽管虎口被反震得隐隐发麻，她却面无表情地倾尽全身重量，将那把再平庸不过的小刀一寸寸钉入。直到刀柄抵住皮肉，利刃最终贯穿了最深处的温热。

热血立刻涌出来。

在雪地的冷空气里，血甚至冒着微微的白雾，像灵魂在消散。

艾斯潘多僵住。

他的嘴张开，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那双眼睛终于从「贪婪」变成「不可置信」，像一个自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人，第一次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

他低头，看见胸口那截刀柄。

再抬头，看见莱娅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脸。

小小的女孩，眼神却像在替某个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宣判。

「退休吧。」莱娅说，「以莱万提娅之名，赐予你永恒的宁静。」

艾斯潘多的喉咙发出一声像风漏出的呜咽。

而那一刻，整片雪原的风，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