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奥尔格伏在缺口边缘,冲锋枪枪口警惕地指向外面朦胧的雪光,肩膀紧绷。爱蜜莉雅背靠断墙,迅速评估着现状。
他们从地窖转移到了相邻的半塌房屋地下层。这里更暴露,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出口选择和视角变化。刚才那几发精准的点射已经说明,对手不仅锁定了地窖,还拥有出色的射手和良好的射界。直接冲出去是自杀。
“至少两个,东南,百多米。” 格奥尔格用极低的气音汇报,眼睛贴在粗糙的墙缝上,“枪声间隔和方向有细微差别,不是同一个人,也不是乱射。妈的,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地窖上面全是碎砖和雪!”
“热,或者声音。” 爱蜜莉雅简短回应。如果是热感设备,在这极寒环境下作用距离和精度都有限,且容易被建筑结构干扰。如果是声音,他们在地窖内长达数天的潜伏,不可避免的细微活动声,在废墟特殊的回声结构中被某种精密的监听装置捕捉、分析、定位。
对手准备了专业工具,且有足够的耐心和技术。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关键在于,对方是否知道他们转移到了这里?刚才的缝隙转移是否被观测到?
她示意格奥尔格保持绝对静止,自己则像一滩没有生命的液体,缓缓贴地移动到另一个方向,从一个被冰柱半遮的裂缝向外窥视。
视野受限。外面是“磨坊区”错综复杂的废墟和积雪。天色正在迅速变暗,冬季短暂的黄昏即将被夜幕吞噬。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雪沫,能见度在下降。这既是掩护,也增加了不确定性。
没有立即的枪声,也没有人影移动的迹象。但那种被注视的寒意并未消散。猎手知道猎物大概的藏身范围,正在调整包围圈,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
他们不能待在这里。这个地下层空间太小,一旦被确定位置,一颗手雷或燃烧弹就能解决战斗。必须移动,利用废墟的复杂性和渐浓的夜色。
爱蜜莉雅打出手势:向右,穿过另一处倒塌的隔墙,那里似乎通向建筑的另一部分,更靠近磨坊主体废墟。格奥尔格点头。
移动必须无声且迅速。爱蜜莉雅卸下背包,只保留必要弹药、食物、水和医疗品,将步枪背好,拔出猎刀。格奥尔格同样轻装。他们像两道贴着地面的影子,利用墙壁和家具残骸的掩护,快速穿过满是碎砾的空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松动的瓦砾,尽量不扰动积尘。
穿过隔墙的破洞,来到另一处稍大的房间。
这里屋顶部分塌陷,露出一片灰暗的天空,雪花开始飘落。风在这里打着旋,发出呜咽。
突然,格奥尔格猛地蹲下,举起拳头。爱蜜莉雅瞬间伏低。
前方,通往外面街道的豁口处,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足迹。不是靴子印,更浅,更小,前端有特殊的齿状花纹,这是滑雪板的痕迹。痕迹很新,雪花还未完全覆盖。
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或者……正在附近。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行动很快,而且利用了滑雪板在废墟间快速机动。他们不止有埋伏的狙击手,还有机动人员负责封锁和搜索。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但绝非风雪的“沙沙”声,从他们左侧上方传来,那是半塌的二层楼板边缘。
爱蜜莉雅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声音入耳的瞬间,身体已经向右侧扑倒,同时右手猎刀向上方声音来源猛地掷出!
“噗”的一声轻响,是刀刃刺入木头的闷声。同时,“哒哒哒”一阵短促的冲锋枪点射扫过她刚才的位置,子弹打在砖石上,溅起火花和碎屑!
有人从二楼塌陷处垂降或攀爬,试图占据高点偷袭!
格奥尔格的冲锋枪几乎同时咆哮起来,子弹泼洒向二楼边缘,压制对方。爱蜜莉雅就势一滚,躲到一根粗大的、半焦的房梁后面,闪电般摘下步枪,枪口指向二楼。
短暂的混乱之后,枪声停止。对方似乎又缩了回去,或者转移了。猎刀钉在楼板边缘,微微颤动。
“撤!不能缠斗!” 爱蜜莉雅低喝。对方有备而来,快速掌握了地形,人数占优,且配合默契。刚才的偷袭说明他们不止有远程狙击手,还有擅长近战突袭的成员。在这里拖延,只会被更多人包围。
他们放弃原定路线,转向房间另一侧一个黑黢黢的、似乎是地下室入口的破洞。爱蜜莉雅率先滑入,格奥尔格断后,向下滑入时不忘朝入口方向扔了一枚烟雾弹。
“嗤——”浓烟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地下室更加黑暗,充满霉烂和积水的寒气。这里似乎是储藏间,堆着些腐朽的木箱。没有别的出口。但烟雾能争取一点时间。
“他们怎么这么快?!” 格奥尔格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喘气,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
“不止一组人。有观察哨,有狙击组,有机动突击组。可能还有指挥和通讯。” 爱蜜莉雅的声音在黑暗中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快,“地窖暴露后,他们启动了预定的围猎方案。我们被当成重要目标了。”
她摸索着墙壁,寻找可能的缝隙或通道。
对方显然对这片核心废墟区做了功课,或者有快速侦察能力。他们的每一个备用转移点,都可能已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不能去岩檐点,那里太暴露。也不能去其他预设阵地,可能都被标记了。” 爱蜜莉雅快速思考,“我们得去一个他们想不到,或者不容易快速合围的地方。”
“哪里?”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光。“磨坊底下。风车基座,或者水车引水道。”
磨坊主体建筑虽然上半部毁坏严重,但厚重的石砌基座和水车引水的地下通道结构可能依然部分完好。那里结构复杂,空间狭窄,不利于多人展开突击,且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孔隙通往外部或河道。
更重要的是,对方的重心很可能放在废墟间的建筑和街道,对这种近乎地下工事的地方可能侦察不足。
“碰碰运气。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格奥尔格咬牙。
他们必须趁烟雾未散,快速离开地下室。爱蜜莉雅回忆着地图上磨坊的大致结构,选定了一个方向,沿着建筑基础,向西,应该能绕到基座后方。
烟雾外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命令声,用的是洛连语。对方正在组织进入。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像两道贴着墙根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地下室入口,避开了烟雾最浓处,借着废墟阴影和渐浓的夜色掩护,向西移动。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盟友,很快将他们的足迹和气息扰乱。
沿途,他们又发现了一处新鲜的滑雪板痕迹,以及一个被匆忙遗弃的、伪装良好的单兵观察哨位,一块折叠的白色帆布下还有体温余热。
对方的确张开了网。
接近磨坊巨大的、半倾颓的石砌基座时,天已几乎全黑。只有雪地的微光和远处战线偶尔升起的照明弹提供些许照明。基座背阴面堆积着厚厚的雪和倒塌的砖石,一片狼藉。
爱蜜莉雅示意格奥尔格警戒,自己仔细检查基座墙面。很快,她发现了一处坍塌形成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挤入,里面黑洞洞的,不知深浅。缝隙边缘有冰挂,说明内外空气流通,可能通向某个空间。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她率先侧身挤入,冰冷的石壁摩擦着身体和装备。格奥尔格紧随其后。
缝隙起初狭窄压抑,但深入几米后,空间豁然开朗了一些。
这里似乎是原本基座内部的某个维修通道或支撑结构间隙,空气冰冷但不算污浊,脚下是厚厚的积尘和碎砖。头顶是粗大的、黑乎乎的木梁和石拱。远处有细微的风声,似乎有出口。
更重要的是,这里异常安静,外面的风声和隐约的人声被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大半。
他们暂时安全了。但也被困在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
爱蜜莉雅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坐下,开始处理左臂伤口,刚才的剧烈运动让绷带下又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格奥尔格检查了弹药,脸色不太好看。
“子弹不多了。食物和水也只够一天。” 他低声道。
爱蜜莉雅没有回应,她在倾听。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微弱、有规律的……滴水声?从更深处传来。
有水,就可能意味着有通往地下河道或更深结构的通道。
“休息两小时。轮流警戒。” 她做出决定,“然后我们往深处探。找其他出路,或者至少,找一个能观察外面、又足够安全的射击点。”
“在这里狙击?” 格奥尔格皱眉,“视野太差,出口可能被堵死。”
“不是狙击。是听和等。” 爱蜜莉雅包扎好伤口,重新拉上衣服,“他们知道我们大概在这片区域,但不确定具体位置。他们会搜索,会布置警戒线,也会……露出破绽。我们要比他们更有耐心。”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仿佛能视物。“猎手和猎物的角色,从来不是固定的。”
格奥尔格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在绝对黑暗和寂静的磨坊基座深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寒冷无孔不入,疲惫如影随形。但爱蜜莉雅的感官却在这种极致的压抑中变得更加敏锐。她能听到格奥尔格压抑的呼吸,能听到自己沉稳的心跳,能听到远处那规律的滴水声,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通过石壁某些细微的孔隙传导进来的、极其模糊的振动……那是靴子踩踏上方废墟的声音,还是远处车辆的引擎?
两小时后,他们开始向深处探索。通道曲折向下,时而宽阔,时而仅能匍匐。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滴水声越来越清晰。
终于,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似乎曾是水车轴心所在的圆形石室。石室一侧,有一个黑黝黝的、向下倾斜的洞口,冰冷的水汽从中冒出,水声潺潺。那是一条被封冻大半、但仍有活水流动的地下引水道。
水道狭窄,不知通向何处,可能是河流,也可能是更复杂的地下系统。冒险进入未知水道,风险极大。
但石室本身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在靠近拱顶的墙壁上,有几条狭窄的、用于通风或采光的石缝。
透过其中一条较长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外面一片被雪覆盖的坡地,以及坡地对面,大约一百七十米外,另一处相对完好的废墟二层窗口。
那个窗口,正对着他们之前地窖所在的方向。
爱蜜莉雅小心地清理掉缝隙内的蛛网和积尘,调整角度。视野受限,但足够观察那片区域。更重要的是,这个观察点位于厚重的石壁之后,极其隐蔽,几乎不可能被热感或常规侦察发现。
“这里。” 她轻声说,将步枪轻轻架在缝隙下沿,调整出一个极其别扭但稳固的姿势。“你注意水道方向和后方。我来看。”
格奥尔格点点头,将注意力转向黑洞洞的水道入口和来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夜色浓重,风雪似乎更大了。通过石缝,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摇晃的雪白和黑暗。
爱蜜莉雅一动不动,仿佛化身为石壁的一部分。她的眼睛透过机械瞄具的缺口,凝视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坡地和远处的窗口。
她在等待。等待搜索者的灯火,等待不耐烦的暴露,或者……等待那个可能自以为安全、正在观察或指挥的猎手。
寒冷侵蚀着身体,左臂伤口闷痛,持枪的右手开始僵硬。但她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那个小小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视野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
远处那扇黑洞洞的窗口后面,极短暂地,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瞬间即逝,像是有人深深吸了一口烟,或者,打开了某种仪器的指示灯。
爱蜜莉雅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找到了。
一个可能的位置。也许是观察哨,也许是临时指挥点。
她没有开枪。距离、风向、光线都不理想,且目标并未真正暴露。开枪只会彻底暴露这个珍贵的观察点。
她只是默默记下了那个窗口的精确方位和参照物。
角色在寂静中,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