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阁内。

惜人并未着急下榻,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膝头的琵琶。

“铮——”的一声,残声绕梁,说不出的萧索。

惜人抬起头,日光透过花窗,在她脸上割出半明半暗的线。

“兰因絮果从头问?这楼里藏了二十年的灰......也该散了。”

惜人拨动琵琶,那曲声凄切,恍惚间,花阁像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雪,彻骨的寒意。

“二十年前,宁州下了场百年难遇的大雪——”

大雪纷飞,若柳絮漫天。

天地共一色,入眼皆是白,却见路中有一行脚印,如笔沾黑墨,甩在偌大的白纸之上。

只见一人,衣衫褴褛。

手生冻疮,却仍旧死抱着那几本被雪水洇湿的破书。

脚上踩着一双草鞋,肿得像烂掉的萝卜。

忽然,他意识模糊,身子砸在地上,陷入白雪之中。正当他以为自己将要化作雪地中的一具无名枯骨时,一盏红灯破开风雪,晃到了他眼前。

“公子,醒醒!”

怜香穿了身红裙,狐裘领子衬得那张脸娇媚似雪中玉梅。

她是那春香楼的花魁,来此处城隍庙求个平安,却没想最后带回个冤家。

“惜人,搭把手。”

两人一起把这书生带回了春香楼。

玉人阁中,炭火盆烧得正旺。

屋中的温暖将书生从死门关外拉回,他渐渐苏醒过来。

“这......这是哪?”

呢喃声中透着虚弱。

看着头顶帷柱上挂着的轻轻摇晃的珠帘,他吃力地支起身子,口鼻中发出哼哼声,粗气喘得不停。

一旁正做着女红的怜香停下手中动作,关心地凑上前去。

这书生看到眼前明眸皓齿,珠圆玉润的佳人,霎时丢了魂般,以为自己是进了仙境。

“我家姐姐去城隍祈福,正巧了遇上你,救了你一命。

惜人向床上躺着的书生解释道。

听闻此言,那书生回了神,忍着痛爬起,却不想双腿无力,径直跌下了床。

怜香连忙伸出双臂,想将他扶起。

却不想那书生顺势跪在地上。

“在下江魁,只是一穷苦书生。咳......幸得姑娘救助,捡回一条贱命。投我以桃,报之以李。若是以后有机会,我将以涌泉相报......咳咳!”

“公子快起!”

“......”

后来,怜香不忍让江魁再去外面受冻,又被他的诗书才华深深吸引,便让他在此住下。

他读书,她弹琵琶;他写策论,她帮他磨墨。

两人情投意合。

雪中相遇半年久,恩爱蜜样稠。

江魁要赴京赶考,两人便来到初遇的那座城隍庙,许下海誓山盟。

此番倘若功名就

接来贤妻度春秋

倘若文章不顺手

也要早归免担忧

​江魁抓着怜香的手,指关节因为激动而泛白:“如有违誓,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善终!”

​怜香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那是她攒了三年的赎身钱。她把它塞进江魁的掌心,仰头看着他,眼里全是灯火:“江郎,你去京城,莫回头。我在楼顶守着灯,等你接我。”

​宁州的柳絮飞时,江魁启程了。

一叶扁舟向天际

佳人化石长相守

泪湿红衫袖

怜香日夜望着江口,希冀着她的心上人出现。

江魁初走时,常常来信,诉说自己的念想。

怜香将张张鸢笺好生藏起,日夜翻看,睹物思人。

​后来,捷报传回宁州,江魁成了江大人,成了名满天下的状元郎。

却不料,春香楼的信寄去了一封又一封,通通石沉大海。

​再后来,他成了当朝相爷的乘龙快婿,改名“江殷”。

​最后的一封回信,是江家管家送来的。信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份盖了官印的断绝文书。

那管家还留下一句讥讽。

“凌云仕途,岂能坏于一娼妓之手?”

​那天夜里,春香楼的丝竹声依旧。

​怜香换上了当年的石榴红裙,把自己锁进了玉人阁。她对着铜镜,一笔一画地描着眉。

​“兰因絮果从何问……”她轻声呢喃,刚上好的妆又被泪划破。

​窗外,江殷回乡任职的仪仗队正浩浩荡荡地进城,唢呐吹得欢天喜地。

​怜香从针线筐里摸出那把裁缝剪。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里那抹温柔一点点凝成了死灰。

她抚上自己心头。

​“这人心,怎的这么难测!”

心头传来的痛,她再难忍受。

​她猛地撕开胸前的红衣,冰冷的剪尖抵在了胸口。

​扎——!

​皮肉被生生豁开,发出如裂帛般的闷响。

​鲜血如注,喷溅在锃亮的铜镜上。怜香的手死死抓着剪柄,那双细嫩的手被鲜血浸透,直到她生生把那颗跳动的心剜了出来,托在掌心。

​她对着镜中那张被血染红的脸,露出了最后一抹笑。

​吟也凄迷。掐也凄迷。

梦向楼心灯火归——

真可叹,这意中人未归,甚至或许连梦都未曾有。

​那夜,宁州城本已开春,却又无端落了一场没天没地的暴雪。

​惜人讲完这段旧事,指尖压住琴弦,余音戛然而止。花阁内的灯火正好爆了一个灯花,啪嗒一声。

听故事的人被惊醒。

​“江大人封了玉人阁,还请了高人来,因为他怕。”

​惜人抬眼看向沈榆然和陆清,眼底一片冰凉:“可那颗剜出来的心,怎么可能被几张黄纸压住呢?”

​沈榆然攥着符囊,陆清紧抱着刀,终于都明白为什么那行血字要问“皇榜高中人何在”。

​江魁早就死了,死在那个为了权势改名换姓的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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