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人望着指尖,幽幽开口。
“怜香姐姐常入我梦,说那玉人阁冷的厉害。可最近却再也没有出现。”
她看向沈榆然二人,目光带着渴求。
“我想,她终是离了牢笼,去找那二十年的债了。二位姑娘......我只求,莫要让她魂飞魄散。”
沈榆然眉头紧锁,答应了请求,又说道。
“我们要找她的遗物,这样才能消除她的怨。”
惜人摇了摇头:“她剜心那天,屋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那一地的血。若真有遗物,怕也早被江大人处理了。”
两人告别惜人,心事重重地走出花阁。
下楼时,路过一房间,它陷在阴影之中,其中一缕细细的腥味传出。
沈榆然看着那房间,有些愣神。
“怎么了?”陆清问。
“……没什么。”沈榆然按下心头的异样,此时,怜香之事更重。
江府之内,江柳荑听完沈榆然带回的真相,手中的锦帕已被泪水浸透。
“父亲他……竟然……”她泣不成声,身子因寒意而微微发抖。
“但是现在怜香的遗物还是没有找到。”
沈榆然长叹一声。
江柳荑正欲开口,忽听前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人躲在影壁后,只见江殷面色惨白,神情癫狂,怀中死死抱着一个漆木匣子,连官帽歪了都顾不得,独自驾着一辆轻车冲出了府门。
“那个方向……是城郊荒废的城隍庙!”江柳荑惊呼。
那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也是盟誓的地方。
三人一路疾驰。此时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那座断壁残垣的城隍庙映得格外凄凉。
庙前的祈愿树早已枯萎,唯有一根枯枝上,还悬着一块发黑的愿牌,在风中磕碰,发出刺耳的“咔哒”声。
依稀可见,那愿牌上刻着——两情若是长久时。
江殷跌跌撞撞地跪在神像前,将匣子里的冥纸撒了一地,又哭又笑地磕头:“怜香……怜香我错了!这些银票都给你,你在下头买个大宅子,莫要再来找我了!饶了家中小女,饶了江府吧!”
“江魁——!”
一声凄厉的尖叫炸响。
一团黑气从那愿牌中散出。
红衣破空而至,怜香满头青丝狂乱飞舞,那双血淋淋的手直掐江殷咽喉。
“敕!”
沈榆然指尖夹着三张黄符甩出,金光化作屏障,暂时挡住了厉鬼的攻势。
江殷瘫倒在地,手中抱着的匣子跌落,散开时,一个布袋露出一角。
残阳下,布袋上绣着的“江魁”二字映着余晖,有些晃眼。
“父亲!”
江柳荑冲向江殷。
“陆清,锁她四肢!”
陆清动作极快,反手抽出一根系着朱砂符咒的红绳,那是沈榆然临行前给她的“缚魂索”。
她身如惊鸿,红绳如赤蛇般在空中绕过诡异的弧度,瞬间将怜香死死锁在断裂的石柱之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挖出他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怜香剧烈挣扎,红衣上的黑雾几乎要将红绳腐蚀。
沈榆然踏前一步,神色肃然,口中念着太上往生咒:“尘归尘,土归土,执念皆妄,早入轮回……”
“天道自有公道!”
可那咒文落在怜香耳中,却激起了更大的怨气。她一个小道士,说的那些大道理在二十年的血泪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你懂什么!老天若真有公,我这二十年又算什么!”怜香咆哮着,庙宇剧颤。
沈榆然心神一颤,顿时语塞,咬牙从符囊中抽出一张天雷符,雷光隐隐。
她终究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小道士,面对这化不开的恨,她只剩下了“灭”这一条路。
“等等!”
江柳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扑到了怜香面前,张开双臂挡住了沈榆然。
“江小姐,危险!”陆清惊叫。
江柳荑没有回头,她慢慢转过身,对上了怜香那双只有眼白的眼。她看着那被剪尖刺破、空空如也的红衣胸口。
“这里......一定很痛吧?”
江柳荑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却让狂暴的怨气瞬间凝滞。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没有拿符,没有拿剑,而是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轻柔地环抱住了那具冰冷的鬼躯。她的泪落在怜香的肩膀上,滚烫得惊人。
“姐姐,你看这个布袋——”
江柳荑递出一个破旧布袋,是匣子里的。
它被洗的发白,还打满了补丁。
上面有着字——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是当年怜香一针一线织成的,字迹有些褪色,但仍旧可以辨别出来。
“姐姐,还给你。”
江柳荑又拉起怜香的手,将它缓缓放在自己心头。
重叠的手掌,平静的心跳。
“若是姐姐想,就把我的心拿去吧。”
怜香愣住了。
她胸口那个狰狞的黑洞,竟一点点生出了血肉,凝成的心,重新在红衣下跳动起来。
“你的父亲若是有你半分温柔,那该多好......”
她长叹一声,眼中的死灰褪去,流下了一行清澈的泪。
红衣寸寸崩碎,化作漫天洁白的光点。
城隍庙外,风突然柔了下来。
宁州城却无端刮起了一阵大风。满城的柳絮被卷上高空,纷纷扬扬,远远望去,竟像极了二十年前那场相遇的大雪。
但这次,雪不冷,它是暖的。
怜香消失了,随着那块刻着“两情若是久长时”的愿牌一起化作了飞灰。
“怜香?怜香你别走!”
跪在地上的江殷看着满地柳絮,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笑。他抓起地上的冥纸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状元……我是状元!你看我这颗心,是红的!是红的啊!”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庙宇,对着漫天柳絮磕头,又对着枯树说话,眼神涣散,嘴角挂着诡异的涎水。
那个名满天下的知州大人,终究还是在那场二十年前的旧梦里,彻底疯了。
沈榆然收起剩余的符咒,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脱力坐倒在地的江柳荑。
“柳絮风轻......这债,算是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