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香楼白日并不接客。

朱漆大门半掩,门前冷清,只有两盏尚未撤下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颜色被日光一照,反倒显得暗沉。

门内静得出奇。

“官府办案。”

陆清露出腰牌。

那守门龟奴一愣,连忙转身向里跑。

不多时,一个身姿臃肿的妇人走出。

她身着素色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却敷着一层薄粉,像是刚匆忙补过妆。

“诶呦!是陆大人啊。”

老鸨笑得殷勤,却比平日介绍姑娘时来的收敛。

“近日咱这儿都没啥闹事的,不知陆大人是来——”

“来此自然是有案子要查。”陆清语气平直。

老鸨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让开身子。

又“请。”

踏入楼中,光线陡然暗了几分。

窗子开得不多,纱帘半垂,昨夜未散的脂粉香,与桌子上尚未收拾完的残羹剩饭的腐败味杂糅在一起,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气。

沈榆然走在后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白日的春香楼,少了夜里的喧哗,却更显空荡。

像是一张卸了妆的脸。

楼中女子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低头绣花,有的倚栏发呆,看见官差进来,神色各异,却都下意识地噤了声。

“哟——”

忽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哪来的小道长?白日也来逛春香楼?”

那声音带着懒意,像钩子一样拖长。

沈榆然循声看去,只见二楼栏边,一名女子支着下巴,眼神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是要把她身上的衣服扒去,吃了她一般。

“生的这般白净,看得姐姐我心里痒痒~”

旁边的几位女子也低声笑着。

“要不来姐姐房间,姐姐教你做些快活的事儿~”

这句话像是一点星火,原本空寂的高楼,瞬间回荡着银铃般的笑声。

沈榆然被盯得耳垂红透,转头地向陆清问道。

“女人和女人之间还能做什么吗?”

陆清眉头皱起,瞪着楼上女子。

老鸨见事态不对,轻咳一声,脸色有些不好看。

“官爷在这儿,嘴都放干净些。”

那些女子才就此作罢,转身都回房去了。

老鸨转而看向陆清。

“不知官爷要查什么?”

“你可知“玉人”二字。”陆清压下心中怒火,问道。

老鸨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这......”

“快说!”

“我说我说!这春香楼原先有个玉人阁。但那地方早不用了。”

“为何不用?”

“晦气。”

老鸨笑意淡了些,“二十年前,死过人。”

沈榆然抬眼。

“怎么死的?”

老鸨沉默了一瞬。

“一个清倌人。好像叫什么.....对,怜香!她自己用剪子,把自己的心剜了出来,太狠啦!”

“此话当真?她自己把心挖了出来!”陆清瞪圆了眼,有些不相信。

“哪能骗你啊!陆大人。那怜香的跟房亲眼看到的。”

“后来呢?”沈榆然凑上前来。

“后来......后来上面请来了个道士,要除煞解怨,但是好像说怨气太重不好驱散,只好给那屋摆了个风水阵,缚住了那鬼。”

“带我们去看看!”沈榆然说道。

“那屋有点邪乎,还是——”

“少废话!”陆清一拳砸在桌子上,木头传来一声裂响。

“我......我带路,我这就带路!”老鸨一惊,又手舞足蹈地带起路来。

跟着老鸨,三人来到了春香楼的顶层,这层只有一间房。

那间房房门老旧,紧闭着,但上面却是很干净,像是刚被收拾过一样。

推开房门,隐隐可以闻到一股腥味。

一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红漆木床。

这床床头没有靠着墙,旁边还摆着几张梳妆台,一起围成个半圈。

那圈之中,还单放着把椅子。

梳妆台上,铜镜锃亮,又都对着床。人若坐在床上,不论看向哪一边,都是自己,重重叠叠。

沈榆然快步走入房中,眉头皱起。

她走到红床旁,又注意到帷柱上残留的一点符纸。

“不好!”

“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陆清疑惑。

“这屋中器具摆法,压根不能束缚怨魂,而是招魂!”

“啊!这......那个道士是个骗子?”老鸨紧接着说道。

陆清看了看屋内,发现了异样,眯眼看着老鸨,说道。

“我看这屋内,整洁如新。若是二十年未用,不说结满蛛网,至少也是尘垢满屋。

但你这却连一点灰都见不到。”

“这......这是因为每日都有人来着打扫,所以......”

“还在撒谎!”

陆清抽出刀,架在老鸨脖子上。

“嗨呀啊啊啊——我哪敢说谎啊!”老鸨看陆清动武,急得连忙大喊,脸上五官挤成一团。

“那帷柱上的符纸去哪了?”沈榆然质问。

“我哪知道什么符纸啊,陆大人,冤枉啊——”

见老鸨一直不说,大喊着冤枉,两人相视一眼。

有些人嘴硬,得以后慢慢撬!

“算了,她许是真不知道。先把怜香的事搞清楚吧。”沈榆然给出台阶。

陆清冷哼一声,将刀放下。

老鸨这才停下叫唤,喘着粗气,用手帕颤抖着擦拭头上细汗。

“你说怜香有个跟房,那她现在还在这儿吗?”陆清问道。

“在在在!”

老鸨应答得飞快。

“她叫惜人,现在是我们春香楼的花魁,就在这层楼下的花阁。她一个人就住那。”

“走吧,去那找她,她或许知道些什么。”陆清说道。

两人走出房门。

陆清又回头看了眼房中还走不动道的老鸨,将刀猛地收入刀鞘,发出“砰”的一声。

那老鸨又是一惊,身子一抖,一个金灿灿的小东西从裤腰中抖出。

沈榆然和陆清来到楼下花阁。

轻推房门。

“打扰了。”

只见花阁之中灯影微晃,惜人一袭红衣斜倚在窗下长椅上,衣摆松散,衬得一双玉腿线条修长。风儿自窗外拂入,轻卷纱帘,她手中团扇慢慢摇着,打发着无尽的时辰。

见有人推开门扉,她眉眼微抬,只淡淡扫来一眼,眸色慵懒。

“惊扰了。我们是来办案的。想问你些事情。”

听闻此言,惜人瞳中闪过微光,手撑着床,直起身子,一缕秀发滑落在唇边。

红唇轻启。

“是因为江府的案子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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