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竖着。
身后那人的呼吸声,他偶尔挪动脚步时靴子碾过碎石的轻响,都在水流声的间隙里被放大。
我解开夹克上的扣子,冷空气立刻钻了进来,激得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脱下这件夹克时,手飞快地摸索了一番。但什么也没有,之前那截的断刃不在了,肯定是被收走了吧。
我皱了皱眉头,又从下至上将内衬的毛衣撩起来,布料擦过脸颊的红肿时带来一阵刺痛。
接着,要解开裤装的腰带。粗糙的皮带扣在冰冷僵硬的手指间有些难对付,脱下来的过程更是笨拙。
靴子最好是脱了,虽然是皮靴...
身上只剩下贴身的单薄衣物,寒意立刻包裹上来,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试探着,沿水声的方向,迈出步子。脚下从泥土逐渐变成湿润的卵石,水声越来越响,空气里的水汽也更重。
很快,脚尖碰到了水,水流冲刷着脚踝处的皮肤。
我蹲下身,双手捧起水,擦洗着脸和手臂。水流带走了些许体温,估计也冲掉了一些污垢和血痂。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更冷的水里,试图让刺骨的寒意帮助压抑身体的颤抖和脑海里翻腾的念头。
没什么用,冷水反而激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霎时疼了起来。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又冷又重。
我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起来。
“诶嘿~”侧后方传来看守毫不掩饰的轻笑。
但这不怎么影响我了。毕竟,抛开这具麻烦的躯壳,内在并非真正的孩童。只要不是被强行触碰,些许目光当然能忍住。
况且,谁会对一副八岁孩童的伤痕累累的身体有兴趣呢?
啧,我在想什么,世界从来不缺变态。而且,这群人里,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个,黏腻得让人格外不适。
赶紧洗完,赶紧结束。
清洗只能是象征性的,头发纠成一团,发丝满是干涸的血块,没有热水和皂角根本弄不干净,只能胡乱揉搓几下,将表面粘附的脏东西冲掉一些。
差不多了,该洗的地方都潦草地过了一遍。
我双手撑在溪底滑溜溜的石头上,移动左腿、试图站起来。脚踝上那副脚铐猛地一扯,限制了我起身的发力角度,结果没能成功,反而又溅起一片水花。
“哟,这就洗好啦?要不要哥哥帮把手?”
传来踩水的脚步声,那个人带着笑意靠近了些。
我死死抠住一块较大的卵石,借助它腰部使劲用力,终于踉跄着从冷水里站了起来。
湿透的薄衣紧紧贴在身上,沉重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摸索着,朝岸边衣物的大致方向,迈开小而别扭的步子。
脚下触感从卵石变成松软的湿泥,应该是上了岸。我蹲下身,双手在身前小心地摸索。
应该是这里没错...啊,有了有了。
指尖很快触到了粗糙的布料,是那件夹克,再旁边,就是裤子和毛衣。
贴身衣物湿透了,虽然那件毛衣沾的泥污不算多,但穿上,湿气还是会浸进去。
我抓起毛衣,用它相对干燥的部分,快速擦拭着身上水珠。粗糙的毛线摩擦过皮肤,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更多的刺痛。
擦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把它们套上吧...
“磨蹭什么呢?快点!”看守不耐烦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我没理会,专注于手头的动作,可当正要去拿那件夹克时——
“喂,这个不用穿了。”
扑了个空,有人在我之前把那些衣物拿走了。
“说了要给你换件‘像样’的,等着。”
看守的声音里带着某种令人不快的兴味。他转身走开几步,似乎去取什么东西。
我站在原地,湿冷的衣服贴着皮肤,寒气不断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手指悄悄握紧,又松开。
像样的衣服?该不会是那个吧。
脚步声返回,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落在脚边的地上,发出独属于布料的声响。
“换上,就这件。”
声音近在咫尺,显然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慢慢弯下腰,手指触碰到那件新衣服。触感柔软光滑得多,是某种轻薄的布料,带着廉价的香气——
果然是连衣裙。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本来还以为,能借着训练和行动方便的由头,在学院里一直穿着那身衣物...
侥幸被现实碾碎,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唉,就是可惜了那套衣服...那可是夏尔老师亲手所赠啊,穿着它练习、对练、跌倒又爬起的记忆,都远比这轻飘飘的布料实在。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柔软的裙料,冰冷的湿气从指尖蔓延。
看守的呼吸声就在侧后方,耐心地等待着。
没有别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解开身上半湿的贴身衣物。
解扣子的动作比平时笨拙,而且还是在野外...总觉得不自在,是因为毫无遮挡,还是单纯的太冷了?思绪有点乱,快点把裙子套上吧。
“唷~”一声刻意拉长的口哨,陡然刺破寂静。
噫!
我浑身一僵,动作顿住了,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皮。
这家伙...刚刚是不是吹了口哨?别告诉我,你真的...
一股混合着恶心、荒谬和警惕的情绪猛地涌上来。手指下意识地将湿衣服抓得更紧,遮挡在身前。
“...请,转过去一下。”
我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无法完全压制的细微颤音。
“呵,转什么转?赶紧的,别磨蹭。还是说,需要帮忙?”
帮忙?绝对不行!
我猛地背过身,急忙扯掉湿衣服,胡乱抓起那件连衣裙,摸到拉链,唰啦一声拉到最底,然后从裙摆底下慌乱地套进去。
湿冷的头发和未完全擦干的身体让布料黏在皮肤上,更难穿。
手臂钻进袖筒,摸索着找到背后的拉链头,费力地向上拉。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直到拉链顶端卡住后脖下方。
穿好了!总之是穿好了...一种轻飘飘、空荡荡的触感包裹着身体。布料比想象中更单薄,裙摆大概到膝盖上方。
我转过身,依旧低垂着头,湿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对碰着。
“...好了。”
“行,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从刚刚开始,一直能听到他在不停地发出哼哼的低笑。那声音短促,带着毫不掩饰的...邪祟感?
结合他的言行,听起来,真像一头在泥泞里打滚后心满意足的猪。
他开始走了,先跟上吧.....
嗯?手腕还是自由的,他没给我重新铐上手铐?
是疏忽大意了,还是觉得我这么虚弱,根本构不成威胁?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都不是动手的时机。
视野里依旧是一片无法聚焦的混沌灰白。体力像漏底的沙袋,刚才换衣的短暂动作已经让呼吸重新急促起来,胸口闷痛。
即使身体里某种本能,渴望将面前这具令人作呕的躯体撕碎,理智也清晰地告诉我做不到。
一击不中,或纠缠起来,只会更快耗尽力气,招来更糟糕的对待。
每一步,脚铐的铁链都在湿泥和碎石上刮擦出短促的哗啦声,步幅被死死限制,只能勉强跟上他拖拽的速度。
脚步声,拖拽声,还有那令人反胃的、持续的哼哼声,交织在一起,朝着马车和车夫的方向而去。
等体力恢复哪怕一丝,等视野重新稳定,等一个不那么被动、至少能看清周围环境的机会。
镣铐留下的钝痛还在,脚踝被限制的感觉清晰无比,湿发黏在颈后带来的阴冷挥之不去,还有那身裙子摩擦着皮肤的陌生触感...
每一种不适,都在无声地累积。
我保证。
心底的声音陈述出我的决定。
你们,都得死。
铁链刮擦地面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具体怎么实现...
被拖拽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我顺势低下头,让湿发遮住大半张脸。
...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