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谢家众人到得金明池别苑,惟程烨作为贴身侍卫可同二位小姐进去。门前车马簇簇,各家仆从皆依礼候于外廊。

正当时

程烨伏侍谢筱筱下得车驾,谢珂也早下来,两女便进别苑去。

但程烨却先不进去,倒同张龙、赵虎、张三、李四这四个喂饲起头口来。

当下里

众人将车辕末端的横木轻支于青石上,让马车在树荫下保持着最安稳的斜度。

而后

众家丁也不解鞍,只松松肚带,好让四匹马儿能舒坦地喘口气。

赵虎则从车厢底下抽出那只磨得发亮的草料袋,抓出一把拌了盐粒、豆子的干草。把那草料铺在张三早拿出的麻布上。

“该饮饮马、喂喂牲口了。”

“我去给马上道草。”

张龙立在一边,顺手从井边打了桶清水,待马用罢草料,好让它饮个痛快。

李四又抱来一捆草料并放在麻布上,看向旁边照顾马儿的张三,喃喃自语:

“自一段时间前郊外那场大火,咱们侒阳城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嗯,这次可是我们大淮的长公主到访侒阳,能不热闹吗。听说这位长公主有西域血统,一头的金发,很是奇特。”

正当时

张三、李四说些闲话,程烨边干活边听着,那张龙接过口来便道:

“而且一路赈灾,可又救济了不少灾民呢。这当真是社稷黎民百姓之福。”

程烨方才和赵虎又打几桶井水来,听得张龙言语,程烨不禁好奇,上前询问:

“赈灾?”

“你却怎地不知?咱们侒阳城啊,有苏大人治理还好。这若是出了城啊,外面可乱得很啊。”

这赵虎言语毕,同张龙、张三、李四四处张望,继续低声议论:

“不过…传闻这长公主颇好男色,这名义上是关爱民生,微服私访。其实啊,是到处挑选面首呢。”

“难不成…她要强抢民男?”

如今程烨听得张三口中这般八卦,吃了一惊,连忙低声细语问询。

当下里

那李四听程烨如此说,却只作无语之状,同众人窃窃私语:

“哎呦喂,哪用得着啊?人家可是当今圣上的妹妹,有实权在身,顶顶的这个。被长公主相中的人高兴还来不及呢。”

“是呀。”

这张龙低低附和一声,众人围在一处交头接耳,那赵虎却似想起什么道:

“对了。这次文会啊,醉梦阁的花魁也来献舞。要是一会儿能抢到花球,可就能够~哎嘿嘿嘿嘿嘿~”

正当时

张龙、赵虎、张三、李四,这四个面庞上不禁露出男人都懂的姨母笑。

“花魁给你,第一才女可就是我的。”

那张三拍拍赵虎的肩,口中言语,却不是好似在做春秋大梦一般。

可程烨听得张三口中讷出一声[第一才女]四个字来,略吃一惊,当下便问:

“第一才女?她是何人?”

“这你都不知道啊?苏清儿啊。据说此女五岁便能作诗,七岁便可写文章,乃是文曲星下凡,这个真是谪仙转世啊。”

方今这五人自在一处,却早围成个小圈,边照顾马儿边低声细语地聊。

“不过听说她平日里身体不好,甚少见人。却是太可惜了。”

“是啊。”

那张龙、李四各自言毕,都和赵虎、张三摇摇头,只是叹息。当下程烨也不多说,干完活后和众位告别,前往别苑。

————————————

且说程烨到得别苑大厅处,这里官宦子弟济济一堂,商贾掌柜人来人往。

程烨到底目光如炬,不多时便寻至谢珂、谢筱筱处,随侍一旁。

“是苏清儿!”

此时未过多久,谢筱筱倒乖觉伶俐,却从人群中发现那侒阳城第一才女。

这苏清儿现今被侍女搀扶着,听有人喊她,缓缓回过身来,盈盈行了一礼。

谢筱筱、谢珂见状,连忙还礼。待礼毕,程烨看时,大吃一惊!

原来那苏清儿便是先前自己帮谢筱筱买话本时在集市上偶遇的女子。

(是那天书肆遇到的女子!)

程烨肚里吃惊,面上却无声色。苏清儿瞧了眼程烨,自在春丽伏侍下离去。

现时谢珂看看程烨,倒无些许异动。可那谢筱筱见苏清儿看着程烨,却似是有些吃醋。待她走后,谢筱筱问询道:

“她为什么一直盯着你这边看?难不成…啊~某些人啊,是看入迷了。”

“你们两个认识?”

谢珂瞧谢筱筱这般,自有几分瞧科,当下便顺着妹妹的意思,语气有些冷。

正当时

程烨见谢筱筱吃醋,自觉尴尬。方才自己的确看了几眼苏清儿,可也不至于…

“不不…我不认识…哎哟,不好,大小姐,我现在想先去趟茅厕。”

“去吧。”

谢珂柳眉微皱,挥了挥手,面色有些不善。似是在怀疑此乃脱身之计。

程烨得令,慌忙便走。现时谢筱筱见状,故意做出个要把程烨一双招子挖出来的动作。远处苏清儿正同其他人交际。

————————————

且说程烨净手毕,理理衣袖,行至金明池别苑一处山水园内。

那程烨边看边走,心里却想着苏知府。却说那苏谨苏知府为官如何?真个:

乌纱不掩松筠色,

素袖长凝霜雪髓。

三载固仓廪之实,晨衙勘卷,皎皎银潢魄,烛火彻于星河;九衢绝桎梏之鬼,夜舫巡农,铮铮铁骨身,蓑衣沾乎杏雨。

市井但闻击壤歌,

公门惟见洗冤纸。

夫其屏立如山,怀澄似水。至若冰壶悬厅,秋毫照胆。

菱花镜里鬓先斑,

青玉案前墨未涸。

去任之日,衣箱惟载旧书简;送别长亭,父老争遮太守辕。

有诗赞曰:

但得百城植甘棠,

何须麟阁图功臣。

清风两袖朝天去,

留取明月照沧溟。

(先前听他们说苏知府可是平生正直,秉性贤明。这般一个称得一方民父母的好官,怎地可能心生邪念,如何要害我家满门?莫非…却是蔡苟查错了什么?)

话休絮繁

且说程烨正往回赶,瞧这园子有山有水、有桥有路,不由得脚步慢了些。

待程烨行至一座木制曲桥边,却听得河中心一处小桥亭上传来争吵声。程烨一看,是一男子在纠缠两位女子。

当下程烨离得倒远,两行剑眉微皱,缓缓接近,以便见机行事。

“花魁有何用啊?本公子照样可以把你买回去做洗脚婢。”

“公子请放尊重一些。”

那被调戏的女子被称作花魁…程烨心想,想必那女子便是醉梦阁花魁柳施施。

可那纨绔子弟如何知得廉耻。若是通晓五德,岂会如此!当下道:

“别害羞嘛。”

如今程烨轻功卓绝,踱步无声,早已近前。认得那人是侒阳城王家王大衙内。

那王衙内诈奸不级,这厮在侒阳倚势豪强,谁敢与他争口,叫他做花花太岁。

正当时

那柳施施被王衙内纠缠,不堪其扰,旁边侍女哪敢做声。

“躲什么呀?我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我们王家在侒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公子,这里并非醉梦阁。奴家是受邀前来表演的,还请公子自重一些。”

当下里

柳施施看也不看那王衙内,和侍女绿珠正想离去。可王衙内岂肯罢休!

那王衙内心生不忿,从来只有他挑女人的份,何曾见柳施施这般。

如今

这王衙内性情跋扈、衣着华贵,上前一步,拦住二位女子,口气十分冷酷:

“柳施施!你一个风尘女子给我摆什么谱啊?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

正当时

程烨看那王衙内身穿朱红遍地金锦袍,披一件玄色缂丝八团氅,腰束一条犀角錾金蹀躞带,脚蹬一双乌云履刺银线涛。

这王衙内手摇一柄湘妃竹骨泥金扇,自以为是。看官莫道:

原是侒阳王衙内,祖荫三代掌坐商。

折扇指处风云变,满座朱紫皆避芒。

方今且说那绿珠见王衙内死皮赖脸便连忙上前,挡在柳施施面前出言:

“我家小姐向来卖艺不卖身,还请公子放尊重些。”

可绿珠话音未落,王衙内一个大耳刮子,“啪”一声,直扇在绿珠脸上!

原来绿珠同柳施施相识已久,虽是主仆更似姐妹,性格善良。柳施施见状,慌忙上前扶住绿珠,美眸中心疼不已。

“你是个什么货色?也敢教育我?我看你是不知道我的手段!”

————————————

方今程烨见状,心头一股无明业火窜起,侠义之心初现。

“王公子,请自重!”

“识相的话就闪开,要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打。到时可莫怨老子没提醒你!”

但那柳施施乃何许人也?虽为烟花女子,却不畏惧王衙内及王家权势,死死护住身后绿珠,丝毫不肯退让。

“住手!”

当下程烨剑眉倒竖,喝一声,一个箭步上前,抓住那王衙内右肩,用力一掀。

那王衙内只顾得柳施施、绿珠两女,何曾关注背后。被程烨微微使力,跌了一个趔趄,方爬起身来,这才看见程烨。

现时那王衙内瞧程烨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玉树临风,不由得心生妒火。

正当时

程烨今日到底是作为贴身侍卫陪谢珂、谢筱筱来的,今时打扮果比之前不同。怎生结束?但见:

穿一身藏青柞绸窄袖袍,暗纹似龟背隐鳞甲,双臂束赭石缠云腕。

披一领玄色无光细麻氅,肩肘密缝牛皮补,移时带起铁腥风。

腰横一条熟牛皮鞓七事带,左悬铜牌右佩囊,左边铜牌錾“卫”字。

脚蹬一双千层底皂面快靴,踏地无声猫巡夜,发力可裂青砖缝。

当下里

程烨对王衙内这厮怒目而视,更兼雾山五行之火使者,全身上下早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武魄来。不信?有诗赞曰:

藏锋猛虎立画堂,锦绣堆里卧寒芒。

任它文场风雷动,不移半步护海棠。

如今且说程烨出手制止王衙内这厮,那王衙内只觉自己失了面子,开口道:

“你是哪根葱啊?敢坏老子的好事!啊!我看你这小子是讨打!”

说时迟·那时快

程烨见王衙内提起手来,身形一闪,只一拳,便把他打翻在地。

随即程烨一个箭步上前,提起王衙内来,几个大耳光抽上去,打得他眼冒金星。正在当下,那王衙内犹然不肯罢休。

正当时,程烨早飞起右脚,正中王衙内心窝。打得这浮浪破落户子弟瘫软在地、七荤八素,半晌挣不起来。

当下里

程烨冷冷盯着那王衙内,约过半盏茶功夫,这厮才堪堪爬起身来,站立不稳。

“你这厮果然不知体面。鄙人侒阳蔡氏,看清你爷爷我这张脸!”

那程烨现今却不报自己名号,反倒搬出自己兄弟蔡苟的名字来。

正当时

眼下王衙内这厮听得程烨报出蔡苟名号,大吃一惊,心里自有五分惧他。程烨见状,冷笑连连,这厮果然欺软怕硬。

“你是蔡氏的大少爷,蔡…蔡苟?!”

“你这厮是什么身份?啊?敢跟本少爷看上同一个女人?”

此刻王衙内看向柳施施,面上畏惧之色隐去,早露出一丝冷笑,口中道:

“这侒阳城并不是你一家独大的。你给我等着。柳施施,今儿我先放过你。”

当下里

王衙内这厮撂下狠话,捂着心口,慌忙离去,却是步履蹒跚,果然不中用。

这程烨见那厮走得远了,连忙上前,柳施施与婢女绿珠皆是安然无恙。

————————————

此刻柳施施、绿珠瞧程烨仗义出手,即时行礼,道了三声“万福”。

当下里

这柳施施虽为花魁,但还未出堂差献舞,衣着淡雅,怎生打扮?但见:

穿一件素白绫罗盘领袍,腰收浅碧丝绦带,似拢西域万里云。

披一件淡金驼绒掐牙帔,斜搭左肩垂流苏,动时恰似月氏舞。

脚蹬一双蜜褐鹿皮小蛮靴,行来沙沙作胡语,恍闻大漠驼铃远。

正当时

程烨身姿挺拔,方今见状,连忙还礼,抱拳作揖,微微躬身,侧身避让,目光略微向下,以示对花魁柳施施的尊敬。

“公子见义勇为,就不怕他伺机报复吗?毕竟那王家颇有势力。”

“情况紧急,如何顾得上这许多?况且,蔡苟其实是我兄弟的名字。”

当下里

程烨上前一步,右手轻遮口鼻,对两女说起悄悄话来。柳施施、绿珠听得程烨言语,不自禁露出几丝笑意来。

“公子真有趣。”

柳施施言语毕,笑容可掬。程烨也细细打量起柳施施来,生得如何?但见:

真乃雪域莲魂融汉月,果然火洲玉魄化春云。

眉蹙春山藏胡璇影,

目横秋水漾汉宫波。

青丝瀑泻昆仑墨,斜插金步摇,摇曳浑似月窟仙姝踏歌至;素袂飘飞瀚海纱,轻拢珊瑚扣,回旋恍若瑶池阿母宴罢归。

一点朱砂绽樱桃,

笑涡暗转葡萄酿。

双垂璎珞掩霜肤,

顾盼犹含苜蓿香。

偶现娇痴,便教人忘却龟兹乐;略施颦笑,已能使客醉如饮酡酥。

身似天山雪松裹云纱,柔韧处暗藏舞破龟兹之妙;腰如于阗玉带束流霞,翩跹时自有旋开画障之姿。

观音瓶内杨枝露,

偶化红尘探花人。

半启檀口欲语还休,分明西域名花承玉露;微扬皓腕将迎却避,原是中原绝色染檀香。

罗袜生尘踏康国鼓点,琵琶遮面半含羞,动处风回柳浪三千里;莲步移时带疏勒箫声,忽作天竺梵音妙,行静立时月映梨枝第一春。

偶露愁容时,恍若昭君思故垒;乍展欢靥处,浑如妲己醉星桥。

眉挑远山含翠色,

斜飞入鬓藏风情。

身似春柳拂烟,佩环轻响非关凡世曲;肌若凝脂浸月,玲珑心窍暗合天上音。

正当时

绿珠看向柳施施,口中便道:“姑娘,那我先去为您准备登台事宜。”柳施施点头微笑,绿珠轻移莲步,自去了。

那绿珠去得远了,柳施施方才细细注目程烨,檀口轻启:

“奴家柳施施,多谢公子搭救。文会就要开始了,奴家先告辞。”

“姑娘请便。”

程烨见柳施施微微欠身,连忙还礼。可谁知柳施施正要行,忽然看见桥面上有个玉佩。原来是程烨方才不小心掉的。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东西。”

程烨看自己家传玉佩掉落,心想肯定是刚才动作幅度过大而造成的。

可柳施施却抢先一步,捡起那玉佩,盯着上面那个[程]字,口中冷道:

“你说…这是你的…?”

“是啊。敢问姑娘,怎么了?”

当今程烨言语毕,倒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柳施施方才看自己这玉佩时,美眸明显露出几分杀机来!这却是为何?

程烨剑眉微皱,悄悄后退一步。柳施施倒未察觉,慌忙开口解释:

“公子多虑了。没什么…只是…十分眼熟,好像从前见过。”

“姑娘可是认错了?这玉佩乃是我家的传家宝,世上仅此一份。”

方今程烨面露几分狐疑之色。柳施施虽说乃是侒阳城颇负盛名的花魁,但先前自己家中可和她有甚来往?有些不对…

正当时

柳施施听得程烨这般言语,面上微微一笑,只是丹唇轻启道:

“那…不知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奴家柳施施并非有恩不报之人,还望公子告知姓名,往后去哪才能找到公子。”

此时程烨肚里自有些疑忌了,可又不好驳斥柳施施面皮。

当下里

柳施施那双星眸中暗含一丝杀意,但随即迅速隐去,惟余面上几分轻笑。

这柳施施上下打量程烨,程烨心知不对,但还是抱拳行礼道:

“小生程烨,在谢家当家庭教师。”

“原来如此。”

程烨言语间打量柳施施,那柳施施待程烨言语毕,应一声,却只是笑。

————————————

“施施也很喜欢有才华的人。今日无暇长谈,希望日后奴家邀约之时公子莫要拒绝。施施…很期待与公子再见面呢。”

那柳施施说罢,一双素手紧握程烨右手,将玉佩还给程烨,自去了。程烨将其收好,凝视柳施施背影,不知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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