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沙滩、西装与旧伤疤

三天后,迪科尔白色沙滩在晨光中闪闪发光,像上帝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钻石。

林默站在游船甲板上,死死抓住栏杆,仿佛面前不是度假天堂,而是即将登陆的诺曼底海滩。她身上那件衣服——如果那能叫衣服的话——轻得仿佛不存在,海风一吹就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十四岁少女身体所有她宁愿没人注意的曲线。

“我不穿这个。”这是她今天早上第十三次说这句话,声音里混合着绝望和最后一丝挣扎。

顾红月站在她旁边,穿一身相当得体的碎花长裙,戴宽檐草帽和太阳镜,看起来就像个来度假的普通年轻女性——如果忽略她脖子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瘀伤和左臂轻微的僵硬。

“你必须穿。”顾红月用吸管搅动着果汁,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这是我们伪装的一部分。两个结伴旅行的姐妹,来迪科尔享受阳光沙滩。穿战术服可不像游客,更像来发动政变的。”

“那也不用这么……”林默低头看着自己,脸一直红到耳根,“暴露。”

其实按海滩标准,她这身打扮相当保守:一件浅蓝色吊带上衣配白色短裤,露出的皮肤还没顾红月长裙的开叉多。但问题在于,林默的心理年龄是三十五岁,职业是救援队员,衣柜里只有制服、冲锋衣和几件穿了十年的T恤。对她来说,露出肩膀和超过膝盖以上十厘米的大腿,已经属于限制级范畴。

更别提这身体本身就不是她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

“你看,”顾红月摘下太阳镜,认真打量她,“银白色长发,紫罗兰眼睛,穿浅蓝色特别显白。说真的,你要不是魔法少女,去当平面模特也能赚不少钱。”

“我宁可回去拆废墟。”林默嘟囔。

游船缓缓靠岸。码头上挤满游客,各种语言混杂着笑声、相机快门声和海鸥叫声。空气里弥漫着防晒霜、海水和烤海鲜的味道。远处,迪科尔的天际线在热浪中微微晃动——那些玻璃幕墙摩天楼像一排巨大的镜子,反射着过于耀眼的阳光。

“好了,表情自然点。”顾红月拍拍她肩膀,“记住,我们是来‘旅游’的。拍照,购物,吃冰淇淋,对着帅哥吹口哨——哦这个不用,但至少别看起来像要掏出武器扫射全场。”

林默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效果大概像有人拿枪指着她强迫她笑。

她们随着人流下船。木质码头在脚下微微晃动,海水在缝隙间闪烁绿松石般的光泽。林默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只是因为不习惯人字拖,还因为她时刻担心有人会认出她——一个理论上已经死亡的东华前救援队员,现在是拉古公司通缉的第七代领主型魔法少女。

但周围没人多看她一眼。在迪科尔,一个银发紫瞳的少女顶多让人多看两秒,然后注意力就会被更吸引眼球的东西夺走:比基尼美女,肌肉男,卖艺的杂耍艺人,或者那些举着自拍杆直播的主播。

这就是大城市的优点,也是危险之处——你可以轻易隐藏,也因为太容易隐藏,你的敌人也可能在任何角落。

“九点钟方向,”顾红月突然压低声音,同时举起手机假装自拍,“穿黄色衬衫那对情侣,二十分钟内看了我们三次。”

林默用眼角余光瞥去。确实,一对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女,穿着鲜艳的度假装,但站姿太端正,眼神太警觉。女人手里拿的不是普通手提包,包带上有不明显的加固缝线——可能藏着手枪或电击器。

“拉古?”林默小声问。

“不确定。也可能是伊斯坦安全局,或者别的什么组织。”顾红月自然地挽住林默手臂,像普通姐妹一样拉她走向路边冰淇淋店,“但没关系,我们本来就要‘引人注目’。越是光明正大,越不容易被怀疑。”

她们在冰淇淋店前排队的功夫,林默看见凯恩和马连出现在码头另一侧。

那两人打扮得像刚从摄影杂志里走出来的专业摄影师:凯恩穿着有许多口袋的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腰包里鼓鼓囊囊塞满镜头。马连则低调些,但手里提的器材箱明显过于沉重,走路时箱子晃动的节奏暴露了里面绝对不是摄影设备。

最搞笑的是凯恩的表演。他完全沉浸在人设里,对着什么都拍——天空,海浪,码头绳索,甚至垃圾桶。每次按快门时还会发出夸张的“咔嚓”声,配合专业摄影师的专注表情(虽然林默怀疑他相机根本没装存储卡)。

“他们会不会演过头了?”林默小声说。

“凯恩就喜欢这样。”顾红月叹气,“上次在弗罗萨伪装成修水管工人,他硬是把整个安全屋的水龙头都拆了重装一遍,说‘要演就演全套’。结果装回去后所有龙头都反了,热水出冷水,冷水出热水。”

轮到她们点单。顾红月要了芒果椰子双球,林默犹豫半天,选了香草——最保守的口味,符合她此刻想尽可能不引起注意的心态。

但店员多看了她两眼。

“你头发颜色真漂亮。”年轻女店员笑着说,“是染的吗?”

林默僵住。顾红月立刻接话:“遗传的,我们家都有点特殊发色。我小时候也是浅色,后来变深了。”她面不改色地撒谎,同时把林默往身后拉了拉。

店员点点头,注意力回到挖冰淇淋球上。但林默感觉后背出汗了——不是因为热带气温,是因为恐惧。一个小小的细节就可能暴露,一次无意中的关注就可能引来连锁反应。

她们拿着冰淇淋走到海滩边的长椅坐下。沙子温热,海水在几米外轻轻拍岸。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像明信片上的风景。

“放松点。”顾红月舔着冰淇淋说,“你得学会享受伪装。不然迟早会崩。”

“我宁愿去执行真正的任务。”林默盯着自己的香草球,它已经开始融化,白色液体顺着蛋筒边缘流下来,“至少知道敌人在哪,该做什么。而不是坐在这里,穿着……这个,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危险。”

顾红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一群孩子在沙滩上追着足球奔跑,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我以前也觉得伪装任务很无聊。穿得漂漂亮亮,参加酒会,和别人聊天气、红酒、股票——都是废话。我宁愿在训练场对打,或者出外勤抓人。”

她咬了一口蛋筒,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但后来我明白了:这些‘废话’才是战场。情报在酒杯碰撞时交换,联盟在闲聊中建立,敌人在微笑时露出破绽。你看——”她朝远处那对黄衬衫情侣扬扬下巴,“他们现在肯定在汇报‘目标在吃冰淇淋,无异常举动’。但如果我们一直紧张兮兮,东张西望,他们就会想:这两个女孩在警惕什么?”

林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对情侣果然在低声交谈,女人手里拿着手机。

“所以我们要……真的度假?”林默不确定地问。

“我们要扮演好角色。”顾红月纠正,“角色是两个来旅游的姐妹。那就要做姐妹该做的事:吃冰淇淋,聊八卦,抱怨天气热,也许还会为哪个沙滩帅哥更帅而争论。至于收集情报——”

她指了指凯恩的方向。那个伪装摄影师正对着市政厅方向狂拍,每张照片都会通过加密链路实时传回特勤部分析。

“——那是他们的工作。我们的工作是当好诱饵和烟雾弹。”

林默深吸一口气,尝试放松肩膀。她咬了一口冰淇淋,甜腻冰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阳光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海风带着咸味吹拂发丝。

也许顾红月是对的。也许她需要学会暂时放下“林默”——那个三十五岁、背负着过去和秘密的逃亡者——扮演好此刻这个银发少女,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不过说真的,”顾红月凑近,压低声音,“你穿这身确实好看。要是让兰登看见,他大概会感慨‘年轻真好’,然后开始讲他七十年前在海滩上的风流韵事——虽然我怀疑那些故事至少有一半是他编的。”

林默终于忍不住笑了。这是三天来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

“他上次说他曾经和某个电影明星约会过。”

“对,还说对方为他放弃了好莱坞事业。”顾红月翻白眼,“结果我查了下,那位‘明星’当年确实来过东华,但是来开演唱会的,而且时间根本对不上。兰登那时候在边境哨所站岗呢。”

两人笑起来,像真的在分享有趣八卦的姐妹。远处,黄衬衫女人收起手机,和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第一阶段,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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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迪科尔市中心那栋六十层高的“海崖大厦”顶层,风景截然不同。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城市像精致的沙盘模型:白色沙滩是镶边,蓝色海洋是背景,街道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车辆像缓慢爬行的彩色甲虫。阳光透过整面墙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金钱和权力的味道——那种混合了昂贵香薰、现磨咖啡和崭新钞票的气息。

佩洛丽卡站在窗前,深红色礼服在光线下像凝固的血液。她没看风景,而是透过玻璃反射看着身后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

哈维德·阿尔-法鲁克——或者说,哈维德·拉古斯基——正坐在那张足够躺下一个人的红木办公桌后,翻阅着一份财务报告。这个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就是成功商人和政治家的完美结合:定制西装合身得像第二层皮肤,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经过精确计算的和蔼微笑,眼睛里却藏着食肉动物般的锐利。

“贷款计划第一周,申请人数突破七千。”哈维德满意地说,声音圆润得像打磨过的鹅卵石,“预计最终会有三到四万人进入‘劳动力补偿’流程。迪科尔的建筑、码头、清洁服务行业很快就会有稳定、廉价、忠诚的劳动力来源。”

佩洛丽卡没有转身。

“廉价?”她轻声重复,“我看到的报告显示,这些‘补偿劳工’的时薪只有市场价的百分之四十,而且没有保险、没有假期、没有申诉权。这不止是廉价,哈维德,这几乎是奴隶制。”

“哦,别用那个词。”哈维德摆摆手,像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这是‘自愿的经济合作’。他们签了合同,接受了培训,获得了工作机会。比起在北部山区饿死,这已经是天堂了。”

他终于放下报告,走到窗前,站在佩洛丽卡身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脚下的城市,像两个神在审视自己的造物。

“而且这一切都合法。”哈维德补充,声音里有一丝得意,“所有条款都经过顶级律师团队审核,符合伊斯坦劳动法——或者说,符合我们帮他们‘修订’后的劳动法。就算有人想闹,也找不到法律漏洞。”

佩洛丽卡终于转过头,深红色瞳孔盯着他。

“你真是心狠手辣。”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我记得三年前,你在联邦国会作证时还说‘企业的社会责任是创造共享价值’。现在你却在制造债务陷阱,把活人变成可计算资产。”

哈维德笑了,那笑容坦荡得让人害怕。

“亲爱的佩洛丽卡,商业和政治的本质就是资源配置。我把闲置劳动力配置到需要劳动力的地方,同时给他们生存所需,给城市带来繁荣,给股东带来回报。这是多赢。”

他顿了顿。

“至于手段是否‘温柔’……世界从来就不是温柔的地方。拉古公司能走到今天,不就是因为我们比其他人更早明白这一点吗?”

佩洛丽卡没有接话。她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上。那里将是迪科尔新的金融区,拉古公司投资了百分之八十。起重机像钢铁长颈鹿般缓缓转动,打桩机发出有节奏的闷响,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感受到地面的震动。

“你的下一步是国务卿。”她突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哈维德挑起眉毛:“你怎么——”

“你在联邦的竞选团队已经组建三个月了。”佩洛丽卡打断他,“主要捐款人包括克洛诺斯军工、阿尔戈斯能源,还有三家你通过离岸公司控股的银行。你计划在明年中期选举时参选参议员,然后在下届政府中争取国务卿职位。我说得对吗?”

哈维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自然,但眼神冷了下来。

“梅博士的情报网还是这么高效。”他说。

“不,是我猜的。”佩洛丽卡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普通的水,不是酒,“你的行为模式太明显了。在迪科尔推行高调的社会项目,积累政治资本;通过贷款计划控制底层人口,确保‘基层支持’;投资基础设施,拉拢本地精英。这些都是标准政治操作手册里的内容。”

她抿了口水,深红色眼睛在玻璃杯后看着他。

“但让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需要拉古公司的支持?以你现有的财富和人脉,完全可以在联邦政坛独立发展。除非……你需要的不只是钱,而是某种‘特殊支持’。”

哈维德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在水晶杯里晃动,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你也知道,政治是肮脏的游戏。”他慢慢说,“竞争对手会不择手段。丑闻、陷害、甚至‘意外’。我需要确保自己和家人的安全。”

“家人。”佩洛丽卡重复这个词,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你是指你在弗罗萨收养的那个女儿?还是指你去年在联邦认的那个私生子?”

哈维德的手停在半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窗外的城市噪音被厚厚的玻璃隔绝,仿佛另一个世界。

“我以为那是机密。”哈维德最终说,声音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在拉古公司,没有真正的机密。”佩洛丽卡放下杯子,“尤其是当某人利用公司资源处理‘私人事务’时。”

她走向办公桌,手指轻抚光滑的红木桌面。

“六年前,你在弗罗萨慈善晚宴上收养了一个战争孤儿。女孩,当时十二岁,黑发紫瞳,据说是某个小贵族的遗孤。你给她最好的教育,送她去私立学校,让她学钢琴、芭蕾、马术——标准的富家千金培养方案。”

佩洛丽卡停顿,看向哈维德。男人站在吧台边,背对着她,肩膀僵硬。

“但两年后,你开始增加一些‘特殊课程’。格斗、射击、情报分析、毒理学。你把她培养成杀手,哈维德。一个外表优雅、谈吐得体、能在上流社会酒会中自如穿梭,也能在暗巷里干净利落割断目标喉咙的完美武器。”

她走到他身后,声音轻柔得像在讲睡前故事。

“她帮你清除了三个商业竞争对手,一个政治对手,还有一个试图敲诈你的情妇。效率很高,不留痕迹。连联邦调查局都以为那些是意外或普通谋杀案。”

哈维德终于转过身。他的脸在背光中显得阴沉,那种精心维持的政治家面具出现了裂痕。

“她是个好孩子。”他低声说,“聪明,学得快。我只是……给她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

“然后你把她交给了我。”佩洛丽卡接着说,深红色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两年前,你说‘她需要更强,更不容易受伤’。你把她送进‘新生计划’,要求改造成第五代刺客型。你说这是‘为了保护她’。”

她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

“结果呢?她在改造完成后第三个月就叛逃了。现在她为东华工作,代号‘守夜人’。你的‘好孩子’,哈维德,现在是你敌人的武器。”

哈维德一口气喝干杯里的威士忌。冰块在空杯里咔啦作响。

“我没想让她离开。”他说,声音沙哑,“我希望她有个美好人生。正常的人生。”

“正常?”佩洛丽卡挑起眉毛,“你教她杀人,把她改造成魔法少女,然后期待她过正常人生?哈维德,要么你是个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要么你就是我见过最虚伪的人。”

她走回窗前,看着脚下的城市。阳光正烈,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如蚁。

“不过没关系。反正她现在和你没关系了。就像那个私生子——你把他藏在瑞士寄宿学校,用假身份,雇了四个保镖。但他永远不会知道你是他父亲,你也不会认他。因为承认他有损你‘家庭价值观捍卫者’的政治形象。”

哈维德放下酒杯,走到她身边。两人再次并肩站着,看着同一个方向,但看到的显然是不同的东西。

“我们都是实用主义者,佩洛丽卡。”他最终说,“你为了科学——或者你称之为科学的东西——把自己变成这样。”他朝她的白发红瞳示意,“我为了权力,做了一些……必要的事。区别只是手段不同,目标不同。”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权力。”佩洛丽卡平静地说,“是进化。是突破人类极限。是创造更完美的生命形态。”

“而我的目标是让世界按照应有的方式运行。”哈维德说,“秩序,效率,层级分明。魔法少女技术应该用来巩固这个秩序,而不是制造混乱和叛逃者。”

他转向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这也是我继续投资拉古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们那些实验,而是因为你们掌握着改变游戏规则的技术。而在这个世界上,谁掌握技术,谁就掌握未来。”

佩洛丽卡终于看了他一眼,深红色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那么,未来的国务卿先生,”她说,“你会支持‘新生计划’的扩张吗?即使那意味着更多像你女儿那样的‘意外’?”

哈维德沉默了很久。窗外,一艘游轮正缓缓驶离港口,白色船身在蓝色海面上划出长长的尾迹。

“只要结果对拉古有利,”他最终说,“对联邦有利,对我有利……是的,我会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艾利——她现在叫这个名字对吧?如果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会做出必要的决定。为了更大的利益。”

佩洛丽卡点点头,似乎这就是她想要的答案。

“很好。那么我们的合作继续。”她走向门口,深红色礼服下摆在光洁地板上滑动,“迪科尔的贷款计划,我会确保梅博士提供技术支持。那个航天基地的预算,你需要在下次董事会上推动通过。”

“佩洛丽卡。”哈维德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真的认为……我们能控制住这股力量吗?”他问,声音里罕见地有一丝不确定,“魔法少女,远古遗迹,那些我们还没完全理解的东西?”

佩洛丽卡的手放在门把上。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陷入阴影。

“控制?”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哈维德。我们不是在控制力量。我们是在驯服怪兽。而驯兽师都知道两件事。”

她转过头,深红色眼睛在阴影中仿佛在发光。

“第一,你永远不能背对怪兽。”

“第二,迟早有一天,它会转过头咬你。”

门打开,又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哈维德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下方繁华的城市。从这个高度看,人群只是移动的色点,车辆只是发光的微粒,所有的生命、欲望、痛苦都缩小到无关紧要的尺度。

他拿起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在弗罗萨的庄园里。黑发小女孩坐在秋千上,笑得很开心,阳光在她头发上跳跃。

艾利。他的女儿。他曾经想给她全世界,结果给了她一把枪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身体。

拇指在屏幕上悬停很久,最终没有删除照片,只是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城市继续运转。起重机转动,游客欢笑,海浪拍岸。一切都在轨道上,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只是偶尔,在太过安静的瞬间,哈维德会听见遥远记忆中传来的、秋千链条的吱呀声。

和枪栓拉动的轻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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