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声称是他失散多年尼日利亚王子的遗产通知,有号称能提升300%精力的草本配方广告,甚至有一次他黑进联邦税务局后,收到了对方反追踪发来的柴犬表情包。
但凌晨两点十三分弹出的这个黑色对话框,绝对能排进他职业生涯奇葩前三。
当时他正在特勤部医疗区的工作站前,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咖啡因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快要赶上高速列车。就在他考虑要不要泡第四杯咖啡时,屏幕右下角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个纯黑窗口,白色光标闪烁三下,开始自己输入文字:
“如果还认得ID:Blackjack_7,明晚零点,渡鸦岛正门。一个人来。带点喝的。”
凯恩盯着那行字,做了三件事。
第一,猛掐大腿——疼,不是梦。
第二,检查系统日志——没有任何入侵记录。这封信息像从以太里凭空冒出来的。
第三,盯着那个ID发愣。
Blackjack_7。
大学宿舍里,《暗影要塞Online》,四个蠢男孩挤在一台二手电脑前。他是“Cipher_9”,杰克是“Blackjack_7”,总抱怨游戏潜行系统不真实——“真正的潜行是让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你存在”,说这话时杰克正在吃第三包薯片,宿舍地板上全是碎屑。
凯恩靠回椅背,感觉所有咖啡因一起冲进了大脑。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这绝对是个陷阱。”
理智尖叫:杰克·塔尔塔洛斯在法律上已死亡。渡鸦岛是拉古资产,典狱长是高级打手。这条信息99.99%是钓鱼,等他傻乎乎开船过去,迎接他的会是一整支黑翼部队,外加“意外落水失踪”的结局。
但还有0.01%的可能。
那0.01%,是杰克帮他写的期末论文——凯恩因熬夜打游戏差点挂科,杰克一边骂他活该一边通宵查资料,论文拿了A-。
是第一次失恋时,杰克买一打啤酒拉他去天台,两人喝到吐,对着凌晨四点的城市喊“去他的爱情”。
是毕业典礼上的约定:以后不管变成什么样,每年至少聚一次。
然后杰克去了联邦调查局,他去了私营安全公司,联系渐少。再然后,是新闻上那条简短讣告:“前联邦刑侦专家杰克·塔尔塔洛斯殉职,享年47岁。”
凯恩参加了葬礼。空棺材。他站在墓碑前,想着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现在,一封密信,一个游戏ID,一次邀请。
“带点喝的。”凯恩重复最后几个字,突然笑了,“行啊杰克,你还记得那瓶‘电脑清洁剂’。”
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外面是漆黑大海和更漆黑的夜空。渡鸦岛在东偏北三十度方向,三十海里。快艇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足够他想清楚这到底是弥天大坑,还是一次重逢。
---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凯恩溜进特勤部物资仓库。
他需要一艘船,还不能惊动任何人。明月明确说过“不要擅自行动”,顾红月和林默在养伤,解释起来太麻烦。
“借一艘,就借一艘。”他对着空荡荡的仓库念叨,“明天就还,保证加满油,说不定还会擦一擦……”
快艇区停着六艘小船。凯恩选了最小的双人电动艇,静音模式,最高时速三十五节。最重要的是控制系统数字化,意味着他可以黑进去抹掉出发记录。
五分钟后,船悄无声息滑出船坞,融入夜色。
凯恩坐在驾驶位,膝盖上放着笔记本,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敲键盘。他关闭定位信标,伪造“例行巡逻”日志,给自己搞了个虚拟身份——万一被海防拦住,得有说法。
“深夜海钓爱好者,”他嘀咕着调出假证件,“特别沉迷的那种,台风天都要出海。合理吧?”
大海在夜晚是无边的黑暗深渊。海浪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每一次晃动都让凯恩胃部轻微抽搐——不是晕船,是紧张。
他试着不去想如果这是陷阱会怎样。如果塔尔塔洛斯典狱长已彻底变成拉古工具,这次会面只为清除知道太多秘密的旧友……
“那至少死前能见一面。”凯恩对自己说,“而且我备份了所有数据,明月他们能继续。这叫职业素养。”
尽管努力保持幽默,他手心还是出汗了。
---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渡鸦岛轮廓出现在前方。
那不像座岛,更像浮在海上的巨型堡垒。高耸混凝土墙,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哨塔轮廓隐现。凯恩大学时参观过阿尔卡特拉斯岛,但跟渡鸦岛比起来,恶魔岛像度假村。
他放慢速度,让船以五节缓缓靠近正门。
“正门”是巨大船闸,深灰色合金,无任何标志,只有几个隐蔽摄像头反射微光。
凯恩停在闸门五十米外,关闭引擎。电动马达轻叹一声,彻底安静。现在只有海浪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就在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记错时间时,闸门动了。
不是缓缓打开,而是突然向两侧滑开,速度快得惊人,海水搅动发出低沉轰鸣。闸门后通道灯火通明,白炽灯光照得水面一片惨白。
更诡异的是,通道两侧站着两排人。
黑色战术服,——黑翼部队亲卫队“黑钥”。每个人都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没有持枪,没有敌意,更像在……迎接贵宾?
凯恩脑子飞速运转:这要么是最高规格接待,要么是最高规格埋伏。考虑到他身份(非法入侵者、拉古黑名单人物),后者可能性更大。
但他已经来了。
深吸气,他启动引擎,让船缓缓驶入通道。
船进闸门瞬间,他有种错觉:正被巨兽吞入口中。灯光太亮,照得睁不开眼。亲卫队士兵面孔在光线中模糊,只有深红色瞳孔像一排小LED灯,随他移动转动。
通道长约百米,尽头是另一闸门。船驶到一半时,身后外闸门开始关闭。沉重合金门合拢发出闷雷巨响,彻底切断退路。
“好吧,”凯恩小声说,“现在只能往前了。”
内闸门打开。
里面不是码头或船坞,而是……一个非常不符合监狱美学的大厅。
挑高至少十五米,深色大理石地面,暗红色木质镶板墙壁,天花板挂着现代风格水晶吊灯。大厅两侧立着抽象几何雕塑,在柔和间接照明下投出奇特阴影。
最违和是气味。没有监狱常有的消毒水汗味,而是淡淡檀香,混着一丝咖啡香。
船停在小浮动平台上。平台自动升起,与大厅地面平齐。凯恩关掉引擎,犹豫一下,下了船。
脚踩大理石地面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是来参加艺术展,不是来见典狱长。
“凯恩·米勒先生。”
声音从侧面传来。凯恩转头,看见白色短发、翠绿色瞳孔的少女走来。她穿黑色战术服,无显眼武器,步伐轻盈如猫。
蛇腹。塔尔塔洛斯副官。资料说她擅长极速刺杀和柔性战斗——这两个词组合让凯恩下意识后退半步。
但蛇腹只在他面前三步停下,微微颔首。
“典狱长在等您。”她声音平静,甚至算礼貌,“请跟我来。”
凯恩眨眨眼:“就……这么简单?不用搜身?不用戴手铐?不用听‘你知道闯入的是私人财产吗’标准警告?”
蛇腹歪头,翠绿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好像问题很奇怪。
“典狱长说您是客人。”她简单回答,转身,“这边。”
凯恩跟在后面,努力不让惊讶太明显。他们穿过大厅,走进奢华走廊。墙上挂现代艺术,凯恩认出其中一幅是去年拍卖两百万联邦币的弗罗萨抽象画真迹。
“你们典狱长……品味挺独特。”他试探。
“典狱长喜欢收藏。”蛇腹头也不回,“她说艺术能让她保持人性。”
这句话里信息量让凯恩沉默。
走廊尽头是双开实木门,深褐色,表面雕刻复杂几何图案,像加密数据流。
蛇腹推开门,侧身让开。
“典狱长办公室。请进。”
凯恩走进去,愣在门口。
这根本不是办公室。
这是个博物馆兼收藏室。
房间至少两百平米,挑高六米。三面墙顶天立地书架,塞满书籍——哲学、历史、科幻、漫画。第四面墙是整块防弹玻璃,外面漆黑大海反射室内灯光。
房间中央不是办公桌,是巨大古董橡木长桌。桌上整齐摆放文件、笔记本电脑、咖啡杯,还有……
一把HK416突击步枪。
枪保养极好,黑色哑光涂层无划痕,弹匣压满子弹。就那么随意放着,像普通人放支笔。
长桌后高背办公椅背对门口。椅子上方露出一簇纯白长发,发尾系黑绸带。
房间另一侧沙发上,坐着另一个人。
粉色长发,粉色瞳孔,穿明显不合身宽松囚服(布料比特勤部廉价T恤高级),双手拘谨放膝盖上,像被叫到校长室的小学生。
凯恩目光在那张脸停留三秒,大脑疯狂搜索记忆库。粉色头发,粉色眼睛,伊斯坦王室,年龄十六左右……
“萨姆埃尔·瓦坎达?”他脱口而出。
沙发上粉色少女——大王子——身体轻抖,低头不敢对视。
办公椅缓缓转过来。
塔尔塔洛斯典狱长坐在那里,同样纯白长发,深红瞳孔,穿黑色修身军装,肩章金属徽章反射冷光。她看起来就是监控里十八岁少女,但近距离看,凯恩注意到细节。
眼角疲惫。嘴角紧绷。深红眼里,某种竭力压抑、快要溢出的复杂情绪。
她看凯恩,看了很久,久到凯恩怀疑脸上沾了东西。
然后,她做了个让凯恩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她靠向椅背,肩膀放松,脸上典狱长威严面具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更真实、更疲惫的杰克·塔尔塔洛斯。
“你真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带一丝若有若无笑意,“我以为你会觉得是陷阱。”
凯恩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他有很多话想说:你还活着,你变成这样,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
“你头发变长了。还染白色。挺……时尚。”
塔尔塔洛斯愣了下,然后真笑了。不是典狱长礼节微笑,是杰克那种有点痞气、嘴角一边上扬的笑。
“改造副作用。”她摸自己长发,“我也想剪短,但梅博士说破坏‘形态完整性’。天知道什么意思。”
她起身走向沙发。萨姆埃尔王子像受惊小动物缩了缩,但塔尔塔洛斯只在他面前蹲下,声音变柔和:
“这位是凯恩·米勒。我大学朋友。你可以信任他。”
萨姆埃尔抬头,粉色眼睛快速瞥凯恩一眼,又低头,用几乎听不见声音:“你、你好……”
凯恩努力让表情友善而不是震惊:“你好,殿下。”说完就想扇自己——人家现在这样子,叫“殿下”合适吗?
但萨姆埃尔似乎没注意称呼,只点头,又缩回沙发。
塔尔塔洛斯走回办公桌,示意凯恩坐对面椅子。她自己没坐高背椅,而是靠桌沿,抱手臂——这姿势让凯恩想起大学时杰克催他交房租的样子。
“如你所见,”她朝萨姆埃尔方向扬下巴,“伊斯坦大王子萨姆埃尔·瓦坎达。或者说,曾经是。”
“拉古改造的?”凯恩压低声音。
“梅博士亲自操刀。”塔尔塔洛斯声音里有一丝冷意,“‘新生计划’‘特别案例’。他们把他从首都绑架,改造,然后送我这里,说‘需要安全监护’。”
她顿了顿。
“但监狱不是他该待的地方。尤其是现在的他。”
凯恩看沙发。萨姆埃尔正低头玩手指,动作稚气像小孩。资料说他二十多岁,但这粉色头发少女,无论外貌举止都更接近青春期早期。
“他的记忆……”
“混乱。”塔尔塔洛斯简短说,“有时记得是王子,有时觉得是普通女孩,有时什么都不记得只会哭。心理评估显示是改造后创伤应激和记忆阻断剂共同结果。梅博士说‘随时间会稳定’,我怀疑他们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稳定。”
她拿起桌上HK416,不是威胁,像拿普通物品检查枪栓,又放下。
“我需要你带他走。”
凯恩眨眨眼:“什么?”
“带他离开渡鸦岛。”塔尔塔洛斯直视他眼睛,“不能回伊斯坦首都,拉古势力太大。也不能交联合国或国际组织——他现在状态没法作证,反而会引起拉古注意,然后他们会‘回收’他。”
“回收?”
“意思把他变成真正实验体,或直接处理。”塔尔塔洛斯声音平静,但凯恩听出底下寒意,“佩洛丽卡留他,是因还有政治价值。但如果价值小于风险……”
她没说完,意思明显。
凯恩大脑飞速运转。带走被拉古改造的王子,藏起来,还不能让人知道——难度不亚于在拉斯维加斯出老千不被赌场发现。
“我能带到哪?特勤部?明月他们会同意?”
“特勤部不行,太显眼。”塔尔塔洛斯说,“但你们在大坝的支援——那个穿古风装束、用剑的女人。如果她愿意帮忙,有能力把萨姆埃尔藏到拉古找不到的地方。”
“你为什么相信我?”他问,“理论上我可能是来调查你的,收集证据,然后——”
“然后把我送国际法庭?”塔尔塔洛斯笑,笑容里有点苦涩,“凯恩,我知道你现在为全球应急组织工作。我知道你在调查拉古。我还知道,你在大坝行动前黑进监狱监控,看到了我的脸。”
凯恩感觉脸颊发烫:“那个……技术性考察。”
“然后你没上报。”塔尔塔洛斯接着说,“克拉默部长收到报告里,关于我部分只有‘典狱长为第六代秩序特化个体’,没‘疑似前联邦刑侦专家杰克·塔尔塔洛斯’。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因为我不想没见到你就下定论。因为……
“因为你是我朋友。”凯恩简单说。
房间安静几秒。只有远处海浪声,和萨姆埃尔轻哼调子。
塔尔塔洛斯转开视线,看防弹玻璃外黑暗。
“朋友。”她重复这词,像品尝久违味道,“我都快忘记那是什么感觉了。”
她走向书架,从最下层柜子拿出一个瓶子。不是高档红酒或烈酒,就普通玻璃瓶,标签泛黄,字迹模糊。
“还记得这个吗?”她把瓶子放桌上。
凯恩凑近看,瞪大眼睛:“‘电脑清洁剂’?哇,这玩意儿你居然还留着?”
那是大学时他们自酿酒。严格说不算酿酒,是把能找到的酒精饮料(便宜伏特加、剩啤酒、一点药用酒精)混合,加点果汁和大量砂糖,密封旧汽水瓶发酵。叫“电脑清洁剂”,是因第一次尝试时有人喝一口说“这该用来擦键盘不是喝”。
味道可怕到可列入化学武器清单。
但那是他们“毕业纪念酒”。四瓶,每人一瓶,约定十年后再聚时一起喝掉。
“你的那瓶呢?”塔尔塔洛斯问,已开始找开瓶器。
“早就扔了。”凯恩承认,“第三次搬家时,我觉得它可能快爆炸,就……”
“懦夫。”塔尔塔洛斯评价,但语气轻松。她找到开瓶器,打开瓶盖——一股难以形容气味飘出,像腐烂水果混合工业溶剂。
连沙发上萨姆埃尔都皱鼻子。
“这……真的能喝?”凯恩怀疑。
“当年我们喝得可欢。”塔尔塔洛斯拿出两个玻璃杯——普通平底杯,倒两小杯深褐色液体,“来吧,为了重逢。”
凯恩看那杯东西,看塔尔塔洛斯。她期待看着他,深红眼里有一丝孩子气挑衅,像说“不敢吗”。
他端杯子。
“为了没爆炸。”他说。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瞬间,凯恩感觉味蕾在尖叫辞职。那是复合型味觉灾难:甜到发苦,然后冲鼻酒精味,最后留下类似生锈铁钉后味。眼睛瞬间涌出泪水。
而对面的塔尔塔洛斯……面不改色。真的,她连眉毛都没动,只放下杯子,咂咂嘴。
“味道没怎么变。”她评论。
“你怎么做到的?”凯恩咳嗽,“你味觉系统也被改造了?”
“可能吧。”她笑,又给自己倒一杯,“也可能是这些年喝过比这更糟的。”
她示意蛇腹进来。副官安静走进,塔尔塔洛斯对她说几句,蛇腹点头,走向萨姆埃尔,轻声说:“殿下,我带您去花园看看。今晚有月亮。”
萨姆埃尔看看塔尔塔洛斯,后者点头。于是他顺从站起,跟蛇腹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房间只剩两人。
和一瓶还有四分之三的“电脑清洁剂”。
塔尔塔洛斯又喝一杯,这次速度慢些。她端杯子,走到防弹玻璃前,看外面漆黑大海。
“凯恩。”她背对他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这问题问得奇怪。但凯恩明白意思。
“你是杰克·塔尔塔洛斯。”他认真说,“前联邦刑侦专家,游戏ID Blackjack_7,曾连续吃三包薯片不喝水,毕业论文写《数字时代犯罪现场勘查新方法》,暗恋过法学院莉莉安但从来没敢约她——”
“好了好了。”塔尔塔洛斯转身,脸上有点红——不知是因酒精还是被揭老底,“我是指,现在的我。这样子的我。”
凯恩看她。白色长发,深红瞳孔,十八岁少女外表,穿典狱长军装。这一切都和记忆里杰克对不上号。
但她站姿——重心放一条腿,另一条微弯,那是杰克想事情时习惯姿势。
她拿杯子方式——三根手指捏杯脚,小指不自觉翘起一点,那是杰克喝红酒时被他们嘲笑“装模作样”后养成的毛病。
她脸上那种混合疲惫、讽刺和一点点温柔的表情——那是杰克加班三天破案后标准表情。
“你是杰克。”凯恩重复,“只是换了个皮肤。像游戏里买新外观DLC,虽然贵了点,造型也有点……超出我审美范围。”
塔尔塔洛斯盯他看几秒,然后大笑。不是典狱长的笑,是杰克那种有点沙哑、毫不掩饰的大笑。
“DLC。”她抹眼角——真有笑出的眼泪,“你这比喻……真够贴切。而且这DLC是强制安装的,不能退款,不能卸载,连客服都没有。”
她走回桌边,又倒一杯酒。这次给凯恩也倒一点——真的只一点,刚盖住杯底。
“他们找到我时,我已经完了。”她突然说,声音低下去,“你知道那案子。我被陷害,证据确凿,职业生涯结束,还可能面临二十年监禁。拉古的人找上门,说可以给‘第二次机会’。新身份,新身体,清除所有指控。”
她转杯子,看里面深褐色液体。
“他们说只需要我刑侦管理经验。渡鸦岛需要典狱长,我是‘理想人选’。我没问太多,因为那时……我没什么可失去了。”
“但你没问他们会把你变成什么样。”凯恩说。
“我问了。”塔尔塔洛斯苦笑,“他们说‘技术性调整,让你更适应当前工作环境’。我以为是整容,健身,也许加点生物强化。不是……不是这样。”
她摸自己脸。
“改造过程七十二小时。我醒来时在医疗舱,看玻璃反光里的自己……我吐了。不是比喻,真吐了。然后佩洛丽卡走进来,穿深红礼服,像参观实验成果的女王。她说‘欢迎新生,典狱长’。”
她又喝口酒,这次很猛。
“我花三个月才能勉强照镜子。又花三个月才学会用这身体走路不绊倒。至于适应这身份……我还在努力,如果‘努力’指每天扮演冷血无情监狱管理者,同时确保自己不会真变成那样的话。”
凯恩安静听。他知道这时不需要说什么,只需要听。
“萨姆埃尔……”塔尔塔洛斯看门口,像能透过门看粉色头发少年,“他比我更惨。至少我自愿签协议,至少我知道代价。他是被绑架,被强行改造,然后扔这里,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每次看到他,我就想……”
她声音哽住。
凯恩等。
“……我就想,如果我继续待这里,继续执行拉古命令,那我就是在帮他们对更多人做这种事。”塔尔塔洛斯终于说完,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像用尽力气,“但我又不能走。如果我叛逃,他们会启动‘保险措施’。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梅博士提起时那种微笑……不是好事。”
她放杯子,双手撑桌面,低头。
“所以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保护萨姆埃尔,给他相对安全环境,然后找机会送他出去。然后,也许有一天……”
她没说完。但凯恩明白了。
他站起,走到她身边。犹豫一下,伸手拍她肩膀——动作有点笨拙,因他不确定现在的杰克是否适应这种接触。
塔尔塔洛斯没躲开。她甚至微微靠向他手。
“我会带他走。”凯恩说,“我会找到安全地方。而且我保证,不会让拉古发现。”
“谢谢。”塔尔塔洛斯低声说。
然后她直起身,又恢复典狱长姿态——不是伪装,更像她需要那层外壳支撑自己。
“你该走了。夜还长,但黎明前你必须离开这片海域。拉古巡逻艇五点开始例行巡航。”
她走向书架,从某抽屉拿出U盘。
“这个给你。渡鸦岛结构图,安防系统后门,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数据。不知有没有用,但总比没有。”
凯恩接U盘。金属外壳还带她体温。
“那你呢?”他问。
“我继续当我的典狱长。”塔尔塔洛斯说,深红眼里有坚定光芒,“直到时机成熟。或直到我撑不下去。”
她看桌上那瓶“电脑清洁剂”,又给自己倒一杯,但这次没喝,只端着。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如果见到大坝那个女人——穿古风装束用剑的,替我谢谢她。她完全可以杀我,但她没有。”
凯恩点头:“我会转达。”他没说那就是明月。典狱长不知道最好。
外面传来轻敲门声。蛇腹推门进来,萨姆埃尔跟身后,看起来比刚才放松,手里拿朵小花——不知哪摘的。
“殿下累了。”蛇腹报告。
确实,萨姆埃尔打哈欠,粉色眼半眯。
塔尔塔洛斯走过去,蹲他面前,声音柔和:“萨姆埃尔,你要跟凯恩先生去新地方。那里更安全,也更自由。好吗?”
萨姆埃尔看她,看凯恩,点头,小声说:“你会来看我吗?”
塔尔塔洛斯表情有一瞬间动摇。但她很快控制住,微笑:“有机会的话。但现在,你要听凯恩先生的话。”
她起身,对蛇腹点头。副官退一边。
凯恩走过去,对萨姆埃尔伸手:“来吧殿下。我们得坐船。你喜欢船吗?”
萨姆埃尔犹豫,然后把手放凯恩手里。手很小,皮肤细腻,但手指有长期训练薄茧——那是曾经作为王子学剑术的痕迹。
他们走向门口。即将离开时,凯恩回头看一眼。
塔尔塔洛斯还站桌边,手里端那杯没喝完的酒,看他们。灯光在她白色长发上镀柔和晕,深红眼里有什么闪烁。
她举杯,无声说:保重。
凯恩点头,带萨姆埃尔离开办公室。
---
走廊,蛇腹默默前面带路。回豪华大厅,浮动平台还在,凯恩小艇也还在。
“典狱长命令我护送到闸门。”蛇腹说,翠绿眼看凯恩,“之后的路,请小心。”
凯恩扶萨姆埃尔上船,让他坐副驾驶——其实挨驾驶座。男孩——少女——好奇摸座椅,看仪表盘。
“坐稳。”凯恩说,启动引擎。
蛇腹退到平台边缘,看他们。船缓缓驶向通道时,她突然开口:
“凯恩先生。”
凯恩回头。
“请……照顾好典狱长。”蛇腹说,声音很轻但认真,“她比你想象的更脆弱。”
凯恩愣住,然后点头:“我会的。”
内闸门打开,船驶入通道。外闸门随之开启,露出外面漆黑大海夜空。凯恩加速,船像箭冲出渡鸦岛,将巨大堡垒甩身后。
萨姆埃尔紧抓座位边缘,粉色长发夜风中飞舞。他——她——看远去渡鸦岛,突然说:
“杰克姐姐是好人。”
凯恩转头:“你叫她什么?”
“杰克姐姐。”萨姆埃尔重复,表情认真,“她不让我在别人面前这么叫,但她说私下可以。她给我讲故事,教我认字,还偷偷带我去看海。”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虽然她总是很累,有时会看窗外发呆很久。”
凯恩感觉胸口一阵发闷。
他调整航向,朝特勤部。仪表盘时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天还没亮,但东方海平线已有一丝微不可察灰白。
萨姆埃尔很快睡着,头歪座椅靠背,粉色长发像毯子披散。凯恩放慢速度,让船更平稳。他脱下自己外套——普通连帽衫——轻轻盖萨姆埃尔身上。
睡梦中动了动,但没醒。
凯恩看前方海面,想办公室里的塔尔塔洛斯。想她喝酒时样子,大笑时样子,最后举杯道别时样子。
U盘在口袋,沉甸甸,像小块墓碑,又像小把钥匙。
他不知道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门。
但他知道,今夜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
船在凌晨五点零三分悄悄驶入特勤部船坞。凯恩关掉引擎,抱起熟睡的萨姆埃尔——他轻得惊人,改造后身体密度似乎和普通人不同。
他蹑手蹑脚穿过走廊,祈祷别遇到人。幸运的是,这时间点连最早起的工作人员还没起床。
他打开自己房间门——小舱室,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把萨姆埃尔放床上,盖好被子。男孩咕哝一声,翻身继续睡。
凯恩坐桌前,开电脑,插塔尔塔洛斯给的U盘。
数据读取进度条缓缓移动。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萨姆埃尔粉色长发上,像给他戴上了柔和光环。
凯恩看屏幕,看那些加密文件一个个展开,低声说:
“好了杰克。让我们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
海面上,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