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河流的潺潺,不是雨水的噼啪,而是某种更深沉、更广阔的律动——海水拍打在金属结构上发出的闷响,像巨人的心跳。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排LED灯带,发出柔和的、不会刺伤眼睛的光。
然后她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她还活着。
第二,有人正紧紧抱着她,力气大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要断两根肋骨。
“你终于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松了一口气的颤抖。林默艰难地转过脖子——这个动作让她感觉到全身肌肉都在抗议——看见顾红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这个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特派员,此刻眼眶发红,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左手还挂着点滴,但右手却死死箍住林默的肩膀,像是怕她突然消失。
最滑稽的是,顾红月自己也是伤员。她脸上有好几处擦伤,脖子上缠着绷带,左手小臂被固定着,看起来比林默好不了多少。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完成了这个几乎要把林默骨头压碎的拥抱。
“放……放开……”林默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一个过于热情的钳子里,“喘不过气了……”
“哦!对不起!”
顾红月立刻松开手,但动作太猛,牵扯到自己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点滴管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输液架差点被带倒。她一边扶住架子,一边还不忘用关切的眼神上下打量林默:“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晕吗?恶心吗?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记得我是林默,”林默慢吞吞地说,试着活动手指,“我还记得你差点把我勒死。”
“那是表达关心的方式!”顾红月抗议道,但随即脸红了——这个表情出现在她那张通常写满“专业”和“冷静”的脸上,有种奇特的反差萌,“而且你要是真出事了,明月姐会骂死我的’。”
林默眨了眨眼。
她的脑子还在缓慢重启,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已经让她感到困惑:“明月……姐?”
“就是救我们的人。”顾红月说,声音突然小了几个分贝,像是提到班主任的小学生,“东华安全局驻伊斯坦绝密特派员,代号‘明月’。真实身份是……呃,算了,你自己见她就知道了。总之她很强,很可怕,很擅长用最温柔的语气说最吓人的话。”
林默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些信息。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阿萨姆大坝的平台——佩洛丽卡的血镜盾,自己徒劳的冲撞,然后是黑暗。中间似乎有一些破碎的片段:水流托举的感觉,一个穿古风劲装的身影,剑光和血刃碰撞的声音……但那些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们在哪里?”她问,试图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预想的更困难。她的身体像是被拆散后重新组装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抗议。更糟糕的是,当她低头看见自己时,又一次被那个永恒的视觉冲击击中——细小的、属于十四岁少女的手臂,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病号服的肩头。
三年了,她还是没习惯。
“别乱动!”顾红月赶紧按住她,“你在全球应急组织的海上特勤部。纯钢铁结构的海上平台,距离伊斯坦海岸十五海里。安全,隐蔽,而且设备先进——虽然我觉得他们的病号服审美有待提高。”
林默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不大的医疗室,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闪烁着指示灯。窗户是圆形的舷窗,透过玻璃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海水和更远处的地平线。房间里有四张病床,她和顾红月各占一张,另外两张空着。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金属和海风混合的味道。
“海上平台?”林默重复道,努力想象一个建在海上的钢铁建筑,“像石油钻井平台那种?”
“比那个高级多了。”一个男声从门口传来。
凯恩·米勒斜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这个技术专家看起来比在大坝时干净多了——洗了澡,换了衣服,那副智能眼镜擦得锃亮。但他的黑眼圈依然浓重,像是已经四十八小时没睡觉。
“确切地说,”他走进来,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这是全球应急组织第七型移动式海上前沿基地。全长三百二十米,宽八十米,水下部分有六层,水上部分有四层。配备反舰导弹防御系统、反潜声呐阵列、两台海水淡化装置、一个可以起降V-22的飞行甲板,以及我们现在所在的——全规格医疗中心,手术室、康复室、实验室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这里的WiFi速度比我在联邦公寓里的还快三倍。下载一部4K电影只需要十二秒。我都有点不想走了。”
顾红月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先说点重要的?”
“这就是重要的。”凯恩严肃地说,“良好的网络环境是情报工作的基础。不过既然你问了——”他把平板转向病床方向,“林默,欢迎回到活人的世界。你的生命体征在三小时前稳定下来,外伤已经处理完毕,主要问题是能量透支和神经刺激。医生——哦,就是克里克,那个弗罗萨军医——说你至少需要静养一周。”
“一周太长了。”林默立刻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凯恩耸肩,“所以克里克妥协到三天。条件是这三天里你不能使用任何能力,不能剧烈运动,每天要接受两次神经稳定治疗。否则他就给你注射镇静剂,让你睡满七天。”
这个威胁听起来很有效。林默乖乖闭嘴了。
“明智的选择。”另一个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
林默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练功服的女人正坐在舷窗边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泡茶。那是非常传统的东华茶具——紫砂壶、闻香杯、品茗杯,一套工序严谨而优雅。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锐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在这个充满高科技设备的钢铁房间里,她像是一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周围的时间流速都变慢了。
“明月姐。”顾红月立刻坐直身体,动作标准得可以去参加军训检阅。
明月抬起眼,看了顾红月一眼,又看向林默。她的目光在林默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评估一件精密的仪器。
“林默,对吗?”她轻声说,声音像泉水滴在石头上,“我是陈芳,代号明月。你可以叫我明月,或者陈姐,随你喜欢。”
林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挤出一句:“谢谢您救了我们。”
“职责所在。”明月倒出一杯茶,淡金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而且严格来说,是你们自己撑到了我赶到的时候。尤其是你——”她看向顾红月,“用高度压缩的炎核去撞血镜盾,很有创意。也很愚蠢。”
顾红月的脸“唰”地红了。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明月打断她,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顾红月心上,“战斗不是比谁更不怕死,而是比谁更善于活下来。当你面对一个等级明显高于自己的对手时,硬抗是最差的选择。拖延,迂回,寻找弱点,呼叫支援——这些都是选项。唯独正面冲撞不是。”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的能力很适合游击和骚扰。火焰可以制造障碍,可以干扰视线,可以逼迫对手移动。但你选择把它压缩成一发炮弹。”明月抿了一口茶,摇摇头,“就像用一把精工打造的刺绣剪刀去砍柴。不是不能砍,但既浪费工具,效率又低。”
顾红月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林默几乎能看见她头顶冒出的蒸汽。
“我……我记住了。”她小声说。
“记住不够,要做到。”明月放下茶杯,“下次再这样,我就真的把你绑在火箭上。不过不是发射到近地轨道,是发射到月球。让你在环形山里对着地球反思。”
凯恩在一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林默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个场景太超现实了。几分钟前她还在生死边缘挣扎,现在却在海上钢铁平台里,听一个穿练功服的女人用泡茶的间隙教训另一个魔法少女,内容是关于战斗技巧和火箭发射的威胁。
这个世界果然越来越奇怪了。
“好了,说正事。”明月转向凯恩,“你刚才在看什么?”
“新闻。”凯恩立刻恢复专业状态,把平板递过去,“伊斯坦地方电视台的直播。迪科尔市的新市长就职演说。”
屏幕上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在演讲。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装饰着鲜花和国旗的讲台后,对着镜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背景是迪科尔市政厅的古典建筑立面,阳光明媚,天空湛蓝,一切都符合“繁荣昌盛”的标准宣传画面。
“哈维德·阿尔-法鲁克。”凯恩指着屏幕,“三个小时前刚宣誓就职迪科尔市长。但有趣的是——”他调出另一份资料,“根据我挖到的信息,这个哈维德·阿尔-法鲁克,本名是哈维德·拉古斯基,美利坚自由联邦籍,拉古公司的主要投资人之一。虽然不是最大的股东,但排名绝对在前十。”
明月接过平板,仔细看着那份财务档案。林默也凑过去——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改造后的视力还是能看清那些小字。哈维德的名字出现在至少七家离岸公司的董事名单上,而这些公司又通过层层持股,最终都与拉古公司有资金往来。
“拉古的人。”顾红月皱眉,“他们把手直接伸进地方政府了。”
“不止。”凯恩调回直播画面,“听他的演讲。全程二十五分钟,一次都没提到‘拉古公司’这个词。”
屏幕上的哈维德市长正在热情洋溢地讲话:
“……我们将彻底改造海滨长廊,增设十二个公共艺术装置,延长夜间照明时间到凌晨两点!我们要让迪科尔成为整个西印度洋沿岸最璀璨的明珠!”
台下响起掌声。
“对于游客服务,我们会推出‘微笑迪科尔’计划!培训一千名多语种向导,在机场、港口、主要景点提供免费咨询服务!我们要让每一位来到这里的客人,感受到家的温暖!”
更多掌声。
“而对于我们的市民——”哈维德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庄重,“我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享受到了迪科尔的繁荣。那些来自北部山区、来自溪谷地区、来自干旱草原的同胞们,你们为了更好的生活来到这里,却可能面临失业、住房、教育等诸多困难。”
他张开双臂,像个慈祥的父亲。
“所以,我在此宣布‘新起点计划’!任何在迪科尔居住满六个月、有固定住所的市民,如果面临失业或收入低于最低标准,都可以申请无息创业贷款!最高额度五万美元!还款期限五年!我们将组织专业团队,为每一位申请者提供商业培训、市场分析、法律咨询——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投资于我们城市最宝贵的资源:人!”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市政厅前的广场。镜头扫过人群,林默看见许多人眼含泪光,高举双手,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顾红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失业者贷款……”她低声说,“拉古公司在弗罗萨和彼得联盟也推过类似的项目。表面上说是帮助低收入人群创业,实际上……”
“实际上是把人变成债务奴隶。”凯恩接话,声音冷了下来,“一旦你签了那份合同,就会发现条款里藏着几十页的附加条件。贷款利率确实为零,但‘管理费’、‘服务费’、‘风险评估费’加起来,实际年化利率超过百分之四十。如果你还不上,他们不会起诉你——他们会把你纳入‘劳动力补偿计划’,安排你去指定的工厂、矿场或建筑工地工作,工资直接用来抵债,直到还清为止。”
他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三年前弗罗萨北部一个城市的案例。拉古通过当地代理公司推出了‘曙光贷款’。两年后,那座城市百分之十七的成年劳动力在为拉古的子公司工作,工资只有市场价的百分之六十,而且不能辞职,不能换工作,否则就是‘违约’,要支付巨额罚金。”
林默感觉到一阵寒意。
屏幕上的哈维德还在微笑,还在挥手,还在接受人们的欢呼。但此刻在她眼中,那张脸突然变得狰狞——不是怪物的狰狞,而是更可怕的那种:披着人皮,说着人话,做的却是把活人变成数字、变成工具、变成可计算资产的事。
“他一句都没提拉古。”顾红月说,“但每句话里都是拉古的逻辑。”
“这就是现代殖民。”明月平静地说,又倒了一杯茶,“不需要军队登陆,不需要建立总督府。只需要资本、技术、还有一套包装成‘发展’和‘援助’的话语体系。他们会帮你修路、建学校、提供贷款、创造就业——然后不知不觉间,你的经济命脉、你的基础设施、你的人民的未来,都握在了他们手里。”
她看着屏幕,眼神深邃。
“赛勒涅就是这样陷落的。先是拉古的能源公司以‘帮助开发页岩气’为名进入,然后是建筑公司承建基础设施,然后是金融公司提供贷款,然后是安保公司‘保护投资环境’。十年后,整个国家的经济有百分之四十直接或间接受拉古控制。当政府试图收回部分权益时,他们只需要稍微收紧信贷,股市和汇率就会崩盘,社会动荡,最后——”她顿了顿,“你们都知道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海浪声和哈维德市长通过扬声器传来的、充满希望的声音。
“我们需要去迪科尔。”林默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是说,”她补充道,努力组织语言,“既然他们在那里有大动作——市长是拉古的人,还有那个航天基地——我们应该去看看。不是以……魔法少女的身份。以普通人的身份。”
凯恩眼睛一亮:“伪装潜入?我喜欢这个主意。”
“但你们两个的伤——”顾红月担忧地看着林默。
“克里克说三天。”林默坚持,“三天后我们可以出发。而且就像你说的,我们不一定要打架。观察,收集情报,了解他们在做什么。这总比在这里干等着强。”
明月没有立刻表态。她慢慢喝着茶,看着舷窗外的大海。阳光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许久,她放下茶杯。
“凯恩,”她说,“关于那个航天基地,你有什么新情报?”
凯恩立刻调出另一组数据。
“不多,但足够让人不安。”他把平板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基地的位置在这里——迪科尔东北方向三十公里,内陆丘陵地带。官方注册名是‘迪科尔气候与空间研究中心’。但通过卫星图像分析,我发现他们在过去六个月里做了几件有趣的事。”
他放大图片。那是高空俯拍的照片,能看见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区域,中央有几个巨大的白色建筑。
“第一,他们挖掘了至少四个深度超过一百米的地下结构。从运输车辆的尺寸和频率判断,其中至少有一个是垂直发射井的规格。”
“第二,他们从联邦和东华进口了大量‘特种合金’和‘高纯度晶体材料’。海关记录显示这些材料被归类为‘科研用品’,但数量足够建造一座小型空间站。”
“第三,”凯恩切换图片,这次是夜间热成像,“这是两周前拍的。基地外围区域的温度分布正常,但中心区域的这个点——”他用手指圈出一个位置,“温度比周围低十五度。持续低温,二十四小时稳定。这不是普通实验室该有的特征。”
“低温储存?”顾红月猜测。
“或者是某种需要极端冷却的设备。”凯恩说,“比如聚变反应堆的初级原型,或者大型超导电磁装置。但无论如何,这都远远超出了‘气候研究’的范畴。”
他收起平板,看向明月。
“最诡异的是,我查不到这个项目的直接投资人。资金通过七层离岸公司转进来,最终源头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基金会,基金会董事名单是空的——或者说,名单上的名字都是死人,而且死了至少五十年。这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拉古的风格。他们通常更……张扬。”
“除非这不是拉古主导的项目。”明月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意思?”顾红月问。
“拉古是一个资本-技术复合体。”明月说,“它的核心逻辑是扩张、控制、利润。但航天——尤其是秘密航天——是一个投入巨大、周期漫长、回报不确定的领域。约翰·拉古可能会投资,但不会亲自操盘到这种隐蔽的程度。”
她站起身,走到舷窗前,背对着房间。
“除非,这个项目的目的不是利润。或者说,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利润。”
“那是什么?”林默问。
明月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林默从未听过的凝重:
“我在东华安全局工作了二十七年。见过很多秘密项目,很多被埋葬的真相。其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模式:当某个技术突破可能彻底改变世界格局时,相关国家或组织会做两件事。第一,公开宣布一个‘民用版本’,转移注意力。第二,把真正的核心项目藏起来,用最极端的方式保密。”
她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拉古公司公开的旗舰项目是什么?”
顾红月回答:“‘新生计划’。魔法少女改造技术。”
“对。”明月点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项技术会出现?它的底层原理是什么?能量从哪里来?改造后的身体为什么能突破常规物理定律?”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进沉默里。
林默从未想过这些。对她来说,魔法少女技术是一个既定事实——她因此活下来,也因此失去了一切。就像你不会问“为什么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你只是接受重力存在。
但明月在问:重力是什么?
“我在伊斯坦的这些年,”明月继续说,“除了执行任务,还有一个秘密使命:调查拉古技术的起源。我收集到的碎片信息指向同一个方向——这项技术不是拉古发明的。是他们发现的。”
“发现?”凯恩坐直身体,“从哪里?”
“遗迹。”明月简单地说,“世界各地都有——撒哈拉沙漠深处,西伯利亚冻土下,安第斯山脉的洞穴里。拉古不是唯一发现的,但他们是最激进、最不计代价进行逆向工程和应用的。”
她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如果‘新生计划’只是某个更大技术体系的冰山一角呢?如果魔法少女改造,只是某个更古老、更强大技术的……副产品呢?”
这个想法让林默感到一阵眩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看起来属于十四岁女孩的手,能抬起数百公斤的重物,能在八十七米内隔空操控物体。她一直以为这是基因编辑和神经接驳的结果——虽然不知道具体原理,但至少属于“科学”的范畴。
但如果这背后有什么更古老、更陌生的东西呢?
“那个航天基地,”顾红月缓缓说,“可能是在研究冰山的其他部分。”
“或者,”凯恩接话,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他们找到了一个完整的‘遗迹’。一个比以往发现的都大、都完整、都……危险的东西。”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这次连海浪声都显得突兀。
最后还是明月打破了沉默。
“三天。”她说,看向林默和顾红月,“你们有三天时间恢复。这三天里,我会安排人为你们准备伪装身份。游客,摄影爱好者,自由撰稿人——随便什么,只要能合理出现在迪科尔,又不引起怀疑。”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锐利。
“但记住:这次是侦察,不是战斗。你们的任务是看和听,不是打和杀。如果发现任何异常,不要擅自行动,立刻汇报。如果遭遇危险,第一选择是撤离,不是对抗。明白吗?”
林默和顾红月同时点头。
“至于你,凯恩。”明月转向技术专家,“我需要你继续深挖哈维德市长和那个航天基地的背景。特别是资金流向。钱从哪里来,最终会暴露真正的控制者。”
“没问题。”凯恩咧嘴一笑,“黑客最擅长的就是追踪数字足迹。不过有个小问题——”他挠挠头,“我在拉古的黑名单上排名应该挺靠前的。如果他们发现我在迪科尔活动……”
“你会有一整套新身份。”明月说,“包括经过验证的信用卡记录、社交账号、甚至前雇主推荐信。全球应急组织在这方面很专业。”
“那太好了。”凯恩松了口气,“我可不希望住酒店的时候突然被无人机轰炸。”
敲门声响起。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弗罗萨男人推门进来——克里克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棕发里夹杂着灰白,脸上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疲惫痕迹,但眼睛很亮。
“查房时间。”他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弗罗萨口音,“林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林默说。
克里克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头的平板,查看生命体征数据。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医生。
“心率正常,血压正常,神经活动……还有点紊乱,但趋势向好。”他放下平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看着我,眼睛跟着光移动。”
林默照做了。
“瞳孔反应正常。”克里克关掉手电,“头还晕吗?”
“一点点。”
“正常。你经历了严重的神经抑制和能量透支,没变成植物人已经是奇迹了。”他这话说得很直接,但语气里有关心,“接下来三天,每天上午和下午各做一次神经稳定治疗。不许用能力,不许剧烈运动,饮食要清淡。能做到吗?”
“能。”林默老实回答。
“很好。”克里克转向顾红月,“至于你——炎核反冲造成的经脉损伤需要至少一周才能完全恢复。这三天你也一样,静养。如果再乱来,我就给你注射肌肉松弛剂,让你在床上躺够七天。”
顾红月缩了缩脖子:“是,医生。”
克里克点点头,准备离开,但在门口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房间里的人,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关于哈维德市长的‘失业者贷款’……我在伊斯坦有些朋友,他们在社区诊所工作。如果你们需要接触那些可能申请贷款的人,我可以安排。”
明月眼睛一亮:“这很有帮助。谢谢你,医生。”
“不客气。”克里克说,“我只是不希望看到更多人落入那种陷阱。”
他离开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四个人。窗外的阳光更强烈了,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钻石。
“那么,”凯恩伸展了一下身体,“计划确定了。休整三天,然后伪装潜入迪科尔。我负责网络情报,林默和顾红月负责实地侦察,明月姐坐镇指挥。听起来像间谍电影的情节——希望我们不会演砸。”
“我们会小心的。”顾红月说。
林默点点头。她看向舷窗外的大海,看向遥远的地平线。三天后,她们会踏上另一片土地,面对另一个谜团。这一次,没有大坝要炸,没有洪水要防,但也许有更隐蔽、更系统性的东西要对抗。
她想起佩洛丽卡的脸。那个白发红瞳的女人,被困在非自愿的形态里,却依然在追逐某种更黑暗的目标。她想起塔尔塔洛斯,想起萨姆埃尔王子,想起所有被这项技术改变、被剥夺了过去的人。
然后她想起自己。
银发,紫瞳,十四岁的外表,三十五岁的灵魂,在法律上已经死亡的身份。
她曾经以为“不变残疾”是她需要面对的全部代价。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也许真正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不仅是身体,不仅是身份,还有对整个世界认知方式的彻底颠覆。
“林默?”
顾红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还好吗?”顾红月担忧地看着她,“脸色有点苍白。”
“我没事。”林默摇摇头,“只是在想……我们真的能阻止他们吗?”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像一只暂时停飞的鸟。
最后是明月回答了她。
“我们不需要‘阻止’。”她轻声说,又倒了一杯茶——壶里的茶似乎永远倒不完,“我们需要‘理解’。理解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做,然后找到那个能让整个系统停止运转的……小齿轮。”
她举起茶杯,对着光线。
“再坚固的机器,也有一两颗松动的螺丝。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那颗螺丝,然后轻轻一拧。”
阳光透过茶杯,在她手上投下琥珀色的光影。海风吹进房间,带着咸味和自由的气息。
三天,林默想。
三天后,她们要去找那颗螺丝。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在迪科尔市政厅里,哈维德市长刚刚结束演讲,走进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房间里已经坐着三个人:一个穿军装的黑人男性,一个穿西装的亚裔女性,还有一个——
屏幕亮起,佩洛丽卡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白发,红瞳,深红色礼服,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市长先生,”她说,“演讲很精彩。”
哈维德微笑:“只是执行计划的一部分。贷款计划下周启动,预计第一批申请者会超过五千人。按照模型,其中百分之四十会在六个月内违约,进入劳动力补偿流程。”
“很好。”佩洛丽卡说,“航天基地那边呢?”
“第三阶段挖掘已经完成。”亚裔女性回答,“我们找到了新的结构层。比预期的更深,也更……完整。”
佩洛丽卡的眼睛微微眯起。
“完整到什么程度?”
“完整到,”军装男性接话,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可能不需要逆向工程了。我们可能可以直接启动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屏幕上的佩洛丽卡缓缓露出微笑。那不是愉快的微笑,而是某种更复杂、更黑暗、更像掠食者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表情。
“那么,”她说,“让我们看看,四千年前的遗产,在今天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屏幕熄灭。
会议室里的三个人交换了眼神,然后同时起身,走向不同的门。他们还有工作要做——贷款要审批,基地要加固,计划要推进。
而在海上,在距离他们十五海里的钢铁平台里,林默刚刚喝完克里克医生端来的一杯营养剂。味道像混合了金属和草莓的泥浆,但她还是喝完了。
因为她需要恢复。
因为三天后,她要去看清那个正在形成的、庞大而黑暗的轮廓。
海浪继续拍打平台,一次又一次,像永不疲倦的钟摆。
时间在流逝。
故事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