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溪谷度假酒店腐朽的镀锌铁皮屋顶,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这座建于二十年前的建筑曾经是首都精英们的周末避难所,如今只剩下断裂的阳台栏杆、爬满霉斑的墙壁,以及那些被遗弃在游泳池底的儿童玩具——那些塑料鸭子和小船,在积满雨水的池底像溺水者的遗骸一样漂浮。
拉哈尔推开酒店旋转门时,铁铰链发出垂死般的尖啸。
他浑身湿透,暗红色的金属面罩边缘不断滴下水珠。战术服紧贴着精悍的躯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因为长时间的徒步和肾上腺素消退而轻微颤抖。从阿萨姆大坝到这里的直线距离只有四十公里,但他绕开了所有主要道路和可能被监控的村庄,全程在山林与废弃农庄间穿行,用了整整十六个小时。
十六个小时,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情。
酒店大堂里,曾经华丽的水晶吊灯如今只剩下一圈生锈的铁环悬在天花板上。墙壁上的抽象艺术壁画被雨水浸透,颜料像融化的皮肤一样顺着墙面流淌。空气中弥漫着霉菌、老鼠粪便和某种更深的腐败气味——那是建筑物缓慢死亡时散发出的气息。
拉哈尔没有开灯。
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黑暗。过去一个月,他和雷德在这里策划了十几次行动,从武器走私路线到情报人员安置,从贿赂政府官员的价码到如何说服那些对拉古公司心存幻想的部落长老。这座废弃酒店成了护国卫队的大脑,而他和雷德是这颗大脑里仅有的两个思考者。
至少,他曾经这样以为。
直到昨天,在大坝主控室,看着那个银发少女用身体撞向佩洛丽卡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这颗大脑里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容纳过“人”的思考。
只有工具的思考。
只有武器的思考。
“你回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来,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雷德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左手扶着断裂的大理石栏杆。这个高大的黑人男性穿着熨烫平整的军绿色制服,左眼下的伤疤在黑暗中像一道墨迹。即使在废弃建筑里,他依然戴着那顶标志性的红色贝雷帽——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某种永不摘下的王冠。
拉哈尔抬起头。雨水顺着面罩边缘流进衣领,冰凉。
“任务失败了。”他说。
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金属振动的沉闷质感。这是他多年来刻意维持的效果——让声音失去所有个人特征,变成纯粹的战术通讯工具。但此刻,这句简短的报告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雷德沉默了三秒。
三秒钟,在雨声轰鸣的废墟里,长得像一个世纪。
“失败。”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味道,“你用了‘失败’这个词。”
“是的。”
“不是‘受阻’,不是‘需要重新评估’,不是‘遭遇意外抵抗’。”雷德开始走下楼梯,军靴踏在腐朽的木阶梯上,每一步都发出木板即将断裂的呻吟,“你说,‘失败’。”
拉哈尔没有动。他站在大堂中央,雨水在他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污浊的水洼。
“我放弃了任务。”他说。
雷德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拉哈尔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雨声。但接着他意识到,是真的——整个建筑里的声音都消失了。不是雨停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抽空了。雷德站在楼梯底部,距离他八米,这个距离足够他们看清彼此眼睛里的每一丝变化,如果拉哈尔摘下面罩的话。
但他没有。
“你,”雷德说,“放弃了任务。”
“是的。”
“主动放弃。”
“是的。”
雷德笑了。
那不是真正的笑容,而是某种肌肉痉挛——嘴角向上扯动,但眼睛周围的皮肤纹丝不动,左眼下的伤疤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他缓缓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靴子踩进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告诉我,”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开始沸腾,“在我们谋划了一个月之后,在我说服了五个部落长老、贿赂了三名水利部官员、安排了十二个撤离点、准备了足以炸塌三座同等规模大坝的炸药之后——你,站在主控室里,突然觉得‘今天不想这么干’了?”
拉哈尔感觉到面罩下的呼吸变得灼热。
“下游有二十七个村庄。”他说,“八万四千人。”
雷德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
“他们中有一半是妇女儿童。”拉哈尔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三分之一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大坝如果崩塌,洪水会在四十分钟内淹没最近的五个村庄,两个小时内——”
“我知道数据。”雷德打断他,声音里的平静终于出现第一道裂痕,“我比你更清楚每一个数字。我花了三个晚上研究水文报告,两个晚上分析人口分布。我知道会死多少人,也知道洪水会冲毁多少农田、多少所学校、多少座诊所。”
他向前走了一步。
“所以呢?”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捅进了拉哈尔胸腔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所以……”他试着组织语言,但发现所有预先想好的话都在这个简单的问题面前崩塌了,“所以我们不能——”
“我们不能什么?”雷德又向前一步,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了,“不能杀人?拉哈尔,我们过去三年杀了多少人?直接或间接?我们炸过军车,袭击过检查站,处决过叛徒。上个月,你亲手用弩箭射穿了那个向拉古公司出卖情报的工程师的喉咙——就在离这里两公里的溪边,记得吗?”
拉哈尔记得。
那个工程师跪在溪水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雨水打湿了他稀疏的头发,眼镜片模糊不清。拉哈尔站在十米外,拉开弩弦,瞄准,发射。箭矢穿透颈椎的瞬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尸体向前扑倒,脸埋进溪水里,红色的血丝在雨水中迅速扩散,然后消失。
“那是必要的。”拉哈尔说,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弱。
“所有的杀戮都是必要的。”雷德又走近一步,四米,“为了更大的目标。为了把拉古赶出这片土地。为了给那些被他们夺走一切的人复仇——包括你的家人,记得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拳。
拉哈尔感觉到面罩下的皮肤开始发烫——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而是记忆的灼烧。他看见妹妹的脸,七岁,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穿着那件褪色的黄色连衣裙。他看见母亲蹲在土灶前吹火,炊烟熏得她不停咳嗽。他看见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腿上沾满泥巴。
然后他看见火焰。
茅草屋顶像干透的纸一样瞬间点燃。人们尖叫着从屋里跑出来,然后被自动步枪扫倒。妹妹的黄色裙子在火焰中变成焦黑的碎片,母亲的咳嗽声永远停在了那个傍晚。
父亲把他推进河里。
“别出来。”这是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拉哈尔在河底泡了六个小时,听着上面的枪声渐渐稀疏,闻着烧焦的人肉气味顺着井壁飘下来。当他终于爬出来时,太阳已经升起,照亮了一片废墟和四十七具尸体——包括三个不足一岁的婴儿。
“我记得。”他说,声音终于找回了某种硬度,“我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你应该也记得,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一切。”雷德现在站在三米外,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危险区——对两个训练有素的战士来说,三米足够在一秒钟内完成拔枪、瞄准、射击的全过程,“不是为了保持双手干净,不是为了当圣人。是为了赢。而为了赢,有时候必须弄脏手。”
“弄脏手和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是两回事。”
“是吗?”雷德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但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告诉我,拉哈尔,你觉得拉古公司在乎这个区别吗?他们在赛勒涅用集束炸弹轰炸居民区时,在乎过吗?他们在卡旺达用神经毒气清剿抗议者时,在乎过吗?他们把活人改造成武器时,在乎过吗?”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黑暗的大堂。
“这个世界已经不在乎区别了。它只在乎结果。我们输了,就是八万人死。我们赢了,就是八百万人活。数学题,就这么简单。”
“人不该被简化成数字。”拉哈尔说。
雷德盯着他看了很久。
雨声重新变得清晰,敲打着屋顶,敲打着破碎的窗户,敲打着门外那些在狂风中摇晃的枯树。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断裂了——不是突然的崩裂,而是像一根被持续拉伸的钢丝,终于到了极限。
“你知道最让我失望的是什么吗?”雷德轻声说,声音里突然透出一种疲惫,那种深埋在愤怒之下的、更本质的疲惫,“不是任务失败。任务可以失败,可以重来。是你居然相信了那套说辞。”
“什么说辞?”
“‘人不是数字’。”雷德模仿着他的语调,带着一丝讽刺,“‘每一个生命都宝贵’。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那个东华来的魔法少女?还是那些坐在安全的后方,喝着热茶、写着报告,然后告诉我们应该‘保持克制’的官僚?”
他向前踏出最后一步,现在他们面对面,距离不足两米。
拉哈尔能看见雷德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戴着暗红色金属面罩的怪物,面罩表面反射着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光芒。
“我告诉你什么是现实,拉哈尔。”雷德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毒的匕首,“现实是,拉古公司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标好了价格。现实是,那些下游村庄的村民,在拉古的数据库里,就是一串代码——‘劳动力储备,可牺牲比例百分之三十’。现实是,如果我们不做得比他们更狠、更绝、更不在乎那些漂亮的道德原则,我们永远赢不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雨声填补沉默。
“而你以为,在大坝主控室里突然良心发现,就能改变这个现实?你以为你救了八万人?不。你只是推迟了他们的死亡。因为拉古公司还在,他们明天就会派工程队去修复大坝,下个月就会把电价再提高百分之五十,明年就会让更多农民失去土地。然后那八万人还是会死——只是慢一点,痛苦一点,悄无声息一点。”
拉哈尔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冰冷的、像深井水一样刺骨的愤怒。
“所以你也不把我当人看。”他说。
雷德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拉哈尔慢慢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在你眼里,我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吗?都是工具,都是数字,都是为了‘更大的目标’可以牺牲的代价。”
“你不一样。”雷德立刻说,但声音里有一丝迟疑——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微小裂痕。
“哪里不一样?”拉哈尔追问,“因为我更会杀人?因为我更听话?因为我戴着这个——”他敲了敲自己的金属面罩,“——所以看起来不像个人类?”
“我给了你位置。”雷德说,声音开始升高,“我让你做指挥官,给你权力,给你资源。我支持你复仇,帮你追查当年那支安保部队的下落。我把你当成——”
“兄弟?”拉哈尔替他说完,“还是最趁手的武器?”
雷德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都要沉重。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滴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我以为你理解。”雷德终于说,声音变得陌生——不再是那个冷静的战略家,而是某种更脆弱的东西,“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都被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都愿意为了夺回那些东西付出任何代价。”
“我理解。”拉哈尔说,“但我现在开始怀疑,我们想夺回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什么意思?”
“你想夺回的是权力。”拉哈尔一字一句地说,“是控制这片土地的权力。至于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好不好,活得有没有尊严——那只是宣传材料上的漂亮话。就像拉古公司也会在广告里说他们‘致力于改善非洲人民的生活质量’一样。”
雷德的脸在阴影中扭曲了一下。
“而你,”他慢慢说,“你想夺回什么?”
“人性。”拉哈尔说,“不只是我的,是所有人的。那些被夺走的、被踩碎的、被当作数字和工具对待的人性。”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不是因为他们观念不同——观念不同可以争论,可以妥协,可以暂时搁置。而是因为这句话揭露了一个更根本的真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路上。雷德想要建立一个没有拉古的新秩序,但那个秩序里,人可能依然是工具,只是换了个使用者。而拉哈尔……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是不能再继续假装没看见了。
雷德盯着他,左眼下的伤疤在抽搐。然后,他做了个动作——一个缓慢的、几乎仪式化的动作。右手伸向腰侧,解开枪套的搭扣,抽出那把改装过的格洛克34手枪。黑色哑光枪身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只有滑套上的细微划痕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抬起手,枪口对准拉哈尔的胸口。
两米距离,不可能失手。
“放下弩。”雷德说,声音重新变得平静——那种决定已经做出后的平静,“然后摘下面罩。”
拉哈尔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雷德手中的枪,又抬头看了看雷德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许多东西:愤怒、失望、背叛感,但最深处的,是一种冰冷的决心——那种为了目标可以清除任何障碍的决心。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不是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死,不是在复仇的路上倒下,而是在一个废弃酒店里,被曾经最信任的人用枪指着胸口,因为自己突然想当个人类。
有点讽刺。
但也许这就是代价——试图在已经不需要人类的世界里重新成为人类,必须支付的代价。
“我数到三。”雷德说,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住扳机,但那个姿势意味着他可以在0.2秒内完成瞄准、压扳机、击发的全过程,“一。”
拉哈尔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摘面罩,而是伸向背后——那里挂着他的复合弩。弩身是碳纤维材质,通体哑黑,弓弦是特种尼龙,箭袋里还剩七支箭,其中三支是爆破箭头,两支是穿甲箭头,两支是标准的猎杀箭头。
“二。”
他的手握住了弩柄。熟悉的触感,像握住了自己延伸出去的一部分。这支弩陪他度过了三年,杀了四十一人,其中三十八个是拉古公司的雇员或代理人。每一次扣动扳机,他都告诉自己这是在为家人复仇,这是在向那个夺走他一切的怪物讨债。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自己早已变成了另一个怪物。
只是披着复仇外衣的怪物。
“三——”
“等等。”
声音不是从拉哈尔嘴里发出的,也不是从雷德嘴里发出的。
它来自楼梯上方。
两个人同时转头。海因里希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身体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照亮。这个四十五岁的弗罗萨男人穿着干净的战术夹克,手里没有拿枪,只是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刚散步回来。
“我建议你们冷静一下。”他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军火商特有的、对暴力场面见怪不怪的平淡,“内讧对谁都没好处。”
雷德没有放下枪,但枪口微微偏了偏,不再正对拉哈尔的心脏。
“这是内部事务。”他说。
“当然。”海因里希开始走下楼梯,步伐悠闲,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但鉴于我现在是‘长官’——虽然只是名义上的——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两位,我们还有更大的问题要解决。”
他走到一楼,停在距离两人五米的地方,正好形成一个三角形。
拉哈尔注意到他没有带平常那支SCAR步枪,腰间只有一把手枪,枪套是打开的。这不是疏忽,海因里希从不疏忽。这意味着他早就做好了准备——或者他根本不认为需要动用长武器。
“什么问题?”雷德问,枪口依然对着拉哈尔,但注意力已经分散了。
“比如,”海因里希说,“为什么我们的炸坝行动会提前泄露?为什么全球应急组织的人会出现在大坝?为什么东华的魔法少女会介入?以及——”他看向拉哈尔,“为什么我们的指挥官会‘主动放弃’任务?”
最后这句话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猫在玩弄爪子下的老鼠。
拉哈尔感觉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不是恐惧,是警觉——那种在战场上无数次救过他命的、对危险的本能感知。海因里希的态度不对。太轻松,太从容,太平淡。就像……
就像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
“你在暗示什么?”雷德问,声音冷了下来。
“我只是提出合理的问题。”海因里希耸耸肩,“你看,计划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完整细节。你,我,拉哈尔。我负责武器和资金,你负责战略和人员,拉哈尔负责执行。现在任务失败了,而且是以一种非常……戏剧性的方式失败。作为投资人,我有权要求一个解释。”
“我给了你解释。”拉哈尔说,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下游有八万平民。”
海因里希笑了。
不是雷德那种愤怒或讽刺的笑,而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
“八万平民。”他重复道,摇摇头,“你知道吗,拉哈尔,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只能当个执行者,当不了决策者。决策者看的是宏观数据,是战略平衡,是长期收益。而执行者——”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拉哈尔,“——会被具体的、活生生的面孔干扰判断。”
“所以你也觉得我错了。”拉哈尔说,手依然握着背后的弩柄。
“错?”海因里希想了想,“不,不是错。是……过时了。你还在用二十世纪的道德观应对二十一世纪中期的战争。但战争早就进化了,我的朋友。现在的战争是算法战争,是信息战争,是认知域战争。肉体消灭只是最后的手段,而且越来越不经济。”
他向前走了一步,现在距离拉哈尔只有四米。
“拉古公司明白这一点。他们杀人,但更擅长让人活着——活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东华也明白这一点。他们很少直接动手,而是用经济、技术、文化渗透。连彼得联盟那种老古董都知道,钢铁洪流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他顿了顿,看着拉哈尔,“只有我们,还在用炸药和弩箭,试图炸掉一座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大坝。你不觉得这有点……可悲吗?”
雷德的枪口完全垂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什么——海因里希不是在劝说,而是在宣告。宣告某种决定,某种早就做好的、不需要他们同意的决定。
“你想说什么?”雷德问,声音里有警惕。
“我想说,”海因里希转向他,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轻松的表情,“也许我们需要调整策略。也许炸坝从来就不是最好的方案。也许有更高效、更聪明、更……现代的方式,来达到我们的目的。”
“什么方式?”
海因里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但依然精明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角永远微微上扬,像是随时准备对任何交易报价。
“我有个情报。”他说,吐出烟雾,“迪科尔那边,有动静。”
迪科尔。
伊斯坦最大的港口城市,也是全国最富饶的地方。白色沙滩,豪华酒店,游艇码头,还有那些沿着海岸线修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的摩天大楼。那里是外国投资者的天堂,也是伊斯坦百分之七十的进出口贸易的枢纽。
“什么动静?”雷德问。
“拉古公司在那里建了个新设施。”海因里希弹了弹烟灰,“距离市区三十公里,在内陆丘陵地带。官方文件说是‘气象观测站’,但我的线人说,他们在往地下挖。很深,而且用了大量的屏蔽材料,连卫星热成像都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航天基地。”拉哈尔低声说。
海因里希看了他一眼,有点惊讶,然后点点头。
“聪明。没错,很可能是航天相关。发射井,或者垂直装配厂,或者更糟的东西——反轨道武器平台。”他顿了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同时在首都中心,开始建一座塔。”
“塔?”
“瞭望塔。”海因里希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一千八百米高。比现在世界上最高的建筑还要高四百米。全钢结构,外层是某种自适应太阳能板,顶部计划安装一个直径一百米的球体——他们说那是观光层,但我怀疑那是别的东西。”
雷德和拉哈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千八百米。这个数字本身就象征着某种宣言——我们在这里,我们不会走,我们要成为这片土地上最高的、最显眼的、最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们哪里来的许可?”雷德问,“首都规划局不可能批准这种——”
“他们不需要许可。”海因里希打断他,“拉古公司在三个月前买下了那座塔周围两平方公里的所有土地。不是租,是买。永久产权。然后他们向政府提交了一份‘技术合作备忘录’,里面有一条——作为对伊斯坦基础设施发展的支持,拉古公司将自费建造一座‘地标性建筑’,以‘促进旅游业和科技投资’。”
他冷笑一声。
“政府批了。当然批了。你知道那座塔的预算是多少吗?两百亿联邦币。其中百分之十会以‘咨询费’和‘本地分包合同’的形式,流进相关官员和他们的亲属口袋里。”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不同的沉默——不是对峙的沉默,而是面对某个庞大到无法理解的现实时的沉默。
拉古公司不再满足于渗透和操控了。
他们要竖立一座纪念碑,一座物理意义上的、高达一千八百米的纪念碑,宣告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所以,”雷德慢慢说,“炸坝确实没有意义。就算成功了,也只能拖延他们几个月。而他们会用那座塔,用那个航天基地,告诉所有人——我们依然在这里,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强大。”
“正确。”海因里希说,扔掉烟蒂,用靴子碾灭,“所以我们需要新计划。不是炸掉旧东西,而是阻止新东西。不是破坏,是……竞争。”
“竞争?”拉哈尔问,“我们拿什么竞争?他们有两百亿联邦币,我们有——”
“我们有信息。”海因里希说,“我有线人渗透进了迪科尔的项目。我知道他们的施工进度,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运输关键部件。我还知道,下个月十五号,会有一批‘特殊材料’从联邦运过来,通过迪科尔港,送往那个航天基地。”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意义沉淀。
“那种材料,我的线人说,是某种‘高纯度能量晶体’。没有它,整个基地的能源系统就只是空壳。而运输路线会经过一段山路,那里没有手机信号,没有监控摄像头,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盘山公路。”
雷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眼神。
“你想劫车。”
“我想做更多。”海因里希说,“我想把车,货物,司机,护卫队,全部带走。然后利用那些材料,建立我们自己的东西。”
“什么东西?”
“筹码。”海因里希简单地说,“在这个世界上,你要么有武力,要么有金钱,要么有别人想要的东西。我们现在武力不足,金钱不够。所以我们需要筹码——那种足够重要、足够稀缺、足够让拉古公司愿意坐下来谈判的筹码。”
拉哈尔感觉到一阵寒意。
不是从外部来的,是从内部——从他自己的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因为他突然明白了海因里希的真正意图。这个人不是来帮忙的,不是来复仇的,甚至不是来建立新秩序的。
他是来做生意的。
而在这场生意里,护国卫队是资本,伊斯坦是商品,所有人的痛苦和愤怒,都是可以计算的成本。
“你要和拉古谈判。”他说,声音干涩。
“我要和所有人谈判。”海因里希纠正他,“拉古,东华,彼得联盟,甚至联邦。谁出价最高,谁就能得到那些晶体,得到我的情报网,得到护国卫队这支……本地武装力量。”
他看向雷德。
“这就是现代战争,司令。不是炸掉什么东西,而是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有价值到别人不得不和你交易,不得不承认你的存在,不得不分你一杯羹。”
雷德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的手已经完全离开了手枪,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抽搐。拉哈尔看得出来,他在思考,在权衡,在计算得失。那个冷静的战略家又回来了,把愤怒和失望暂时压进心底,让数字和概率重新主宰大脑。
最后,他问:“成功概率?”
“劫车?百分之七十。”海因里希毫不犹豫,“我的线人提供护卫队的编制、装备、路线、换班时间。我们只需要出动二十个人,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行动本身不难。”
“后续?”
“那是我的问题。”海因里希说,“我有渠道处理那种材料,也有渠道把它变成谈判筹码。你只需要确保行动顺利,然后等我谈出个好价钱。”
“我们怎么分成?”
“五五。”海因里希说,“你拿一半,我拿一半。但我的那一半里,要扣除武器和情报的成本。”
雷德又思考了一会儿。
雨声持续不断,像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我需要和长老们商量。”他最终说。
“当然。”海因里希微笑,“但我建议快一点。下个月十五号不等人。”
雷德点点头,转身准备上楼——去拿卫星电话,联系那些分散在各处的部落长老。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海因里希做了个动作。
一个很小的动作。
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枪——不是普通的手枪,而是一把紧凑型的冲锋手枪,枪管加装了消音器,枪身是哑光黑色,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他抬起手,瞄准。
不是瞄准雷德。
是瞄准拉哈尔。
枪声被消音器压低成一声短促的咳嗽。
拉哈尔感觉到胸口被重锤击中。不是疼痛——疼痛来得稍晚一些——而是一种突然的、彻底的无力感。肺部里的空气被挤压出来,变成一声闷哼。他低头,看见战术服的前襟迅速被染成深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是黑色。
血。
很多血。
他向后踉跄一步,撞在腐朽的前台柜台上。木屑飞溅,灰尘扬起。复合弩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雷德猛地转身。
“你干什么?!”他吼道,手伸向腰间的枪。
但海因里希的枪口已经转向了他。
“别动,司令。”海因里希说,声音依然平静,甚至礼貌,“这是必要程序。”
“必要程序?!”雷德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你杀了他!你杀了我的指挥官!”
“我清扫了一个叛徒。”海因里希纠正他,“一个会在大坝主控室里因为‘道德危机’而放弃任务的叛徒。一个会在关键时刻质疑命令、质疑目标、质疑整个行动合理性的叛徒。这种人,在接下来的行动里,会是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枪口纹丝不动。
“你说你需要和长老们商量。但如果拉哈尔活着,他会反对。他会说这是背叛,会说我们在出卖革命,会说我们变得和拉古公司一样。而长老们中,至少有两三个人会听他的。然后计划就会搁置,争吵,分裂。我们等不起,司令。下个月十五号不等人。”
雷德的手停在枪套上方,没有拔出来,也没有放下。他的脸在阴影中扭曲,左眼下的伤疤像一条活过来的虫子一样蠕动。拉哈尔看得出来,他在挣扎——在愤怒和理性之间,在原则和机会之间,在死去的战友和可能的胜利之间。
最后,理性赢了。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你不该自己动手。”他说,声音里的愤怒被强行压制成冰冷的指责,“这是内部事务,该由我决定。”
“我道歉。”海因里希说,但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但时间紧迫。而且我认为,由我来做这件事,对你更有利。毕竟,你不需要承担杀害部下的污名。你可以告诉所有人,拉哈尔是在大坝行动中英勇牺牲的。这会成为又一个动员故事,又一个复仇的理由。”
他收起枪,重新插回口袋,仿佛刚才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
拉哈尔靠着前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血从胸口涌出来,温暖,黏稠,带着生命迅速流失的速度。他能感觉到力气在消失,视野在变暗,雨声在远去。很奇怪,他以为死前会看到家人的脸,会看到火焰和废墟,会看到那些被他杀死的人。
但他看到的,是雷德的脸。
那张脸上有愤怒,有挣扎,有愧疚,但最深处的,是接受——对现实的接受,对妥协的接受,对“必要之恶”的接受。
原来到最后,我们都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恨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他想笑,但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血沫咳出来。
“他还没死透。”海因里希说,低头看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损坏的商品,“需要补一枪吗?”
雷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让他流干。”他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这是叛徒应得的下场。”
他转身,重新走上楼梯,军靴踏在腐朽的阶梯上,发出有规律的、逐渐远去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海因里希站在原地,看了拉哈尔一会儿,然后也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旋转门之前,他停了一下,说:
“对了,司令。关于分成比例,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六,你四。毕竟,情报和渠道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你只需要出人。”
雷德在楼梯上停住脚步。
背对着大厅,肩膀僵硬。
“五五。”他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否则免谈。”
海因里希笑了。
“成交。”
他推开门,走进暴雨中,消失在外面深沉的黑暗里。
大厅里只剩下拉哈尔一个人,背靠着腐朽的前台,坐在自己的血泊里。雨声重新变得清晰,敲打着屋顶,敲打着窗户,敲打着这个正在缓慢死亡的世界。疼痛现在才真正到来——不是枪伤的剧痛,而是某种更深的、弥漫在全身每一个细胞里的钝痛。
他抬起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脸。
金属面罩的搭扣在耳后,他摸索着,找到,按下。咔哒一声轻响,面罩松开了。他把它摘下来,扔在地上。
暗红色的金属表面沾满了血,倒映出他此刻的脸——不是完整的脸,而是下半张脸。从鼻子以下,皮肤完全扭曲,布满烧伤的疤痕,嘴唇只剩下一小部分,牙齿直接暴露在外。那是三年前的火焰留下的痕迹,是他选择戴上面罩的原因,是他成为“拉哈尔”而不是“某个无名复仇者”的起点。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咳嗽,更多的血沫涌出来,滴在胸前,和之前的血混合在一起。视野开始出现黑斑,像墨水滴进清水里一样迅速扩散。他想起父亲把他推进水井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活下去。”
他活下来了。
活了三年,杀了四十一人,策划了十七次袭击,最后在一个废弃酒店里,因为想救八万人而死。
也许父亲会失望。
也许不会。
他不知道。
黑斑吞没了最后的视野。雨声变得遥远,像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的声音。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不是雨,不是雷,也不是自己的心跳。
是笑声。
一个小女孩的笑声,清脆,明亮,无忧无虑。
那是女儿的笑声。
在火焰降临之前,在父亲还活着,母亲还会唱歌,世界还是一个可以理解的地方时,自己的女儿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黄色裙摆飞扬,笑声洒满整个下午。
原来最后看到的,终究是美好的东西。
真好。
拉哈尔闭上眼睛,让黑暗彻底吞没自己。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
清晨五点,雨势渐小,变成细密的雨丝。溪谷度假酒店的大厅里,血泊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硬块,和灰尘、木屑、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肮脏的、病态的质地。尸体靠在柜台边,头低垂着,脸暴露在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中——那张被毁容的脸,此刻异常平静。
雷德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汽油桶。
他在尸体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烧伤的疤痕,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合上拉哈尔的眼睑。
“对不起。”他低声说。
只有雨声回答。
他打开汽油桶,把汽油浇在尸体上,浇在周围的地板上,浇在那些沾血的木屑和灰尘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和霉菌、腐败的味道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香气。浇完一整桶后,他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金属外壳,廉价货,防风。
他擦动滚轮,火苗窜起,在昏暗的大厅里像一朵橙黄色的小花。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它凑近浸透汽油的地板。
火焰瞬间爆发,沿着汽油的痕迹迅速蔓延,爬上尸体,吞噬布料,吞噬皮肤,吞噬那张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类的脸。火光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某种原始部落的舞蹈。
雷德退到门口,看着火焰吞噬大厅,吞噬前台,吞噬那些腐朽的壁画和断裂的栏杆。高温让空气扭曲,让雨丝在接近火焰时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他站了很久,直到整个一楼都变成火海,直到房梁开始坍塌,发出巨大的断裂声。
然后他转身,走进渐停的雨中,没有回头。
在他身后,溪谷度假酒店熊熊燃烧,火焰舔舐着夜空,像一座为逝去之物竖立的、短暂而暴烈的纪念碑。
而在三十公里外,首都的中心,拉古公司的瞭望塔工地灯火通明,巨大的起重机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把又一节钢结构吊上已经初具雏形的塔身。
那座塔会越来越高。
高到足以俯瞰整片土地,高到足以让所有人都看见,高到足以成为新时代的地平线。
而有些人,在塔影之下,选择了成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