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用毛巾擦开一小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棕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凑近了些，用手指拨开发根。
那一小撮银色又冒出来了。
不明显，真的不明显。只是靠近头皮的地方，有一丝微弱的反光。像冬天清晨草叶上的霜，浅浅的，但确实存在。
他叹了口气，把毛巾扔进洗衣篮。
图书馆那件事过去三天了。苏晓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每天在群里发各种搞笑视频，拉着他讨论周末去哪里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林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坐在床边，打开手机。购物软件还停留在上次搜索的页面——“持久染发剂”、“不伤发”、“植物配方”。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在屏幕上滑动，价格从二十几块到三百多块不等。
手指悬在半空。
二十多的那款，月销量五万。评论里有人说：“颜色挺正，就是洗几次就掉了。”有人抱怨：“头皮痒了好几天。”
一百多的那款，包装精致些。详情页写着“添加护发成分”，“减少刺激”。翻到差评区：“也就那样，跟便宜的没区别。”
三百八的那款，进口品牌。宣传语是“沙龙级体验”，“温和配方，孕妇可用”。评论寥寥无几，但几乎全是好评：“确实不刺激”、“颜色保持很久”。
林楠咬住下唇。
生活费还剩多少？他打开记账软件。这个月才过半，已经花掉七百多了。食堂、日用品、偶尔的水果……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如果买最贵的染发剂，接下来两周就得精打细算。
可是便宜的……
他又想起图书馆里，那个陌生女生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像发现了什么秘密。虽然苏晓及时解围，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皮肤上。
不疼，但一直存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晓发来消息：“楠楠！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我发现二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据说麻辣烫超好吃！”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他想回“好”，想回“当然去”，想像以前一样轻松地答应。但脑子里却在计算：如果买便宜染发剂，万一颜色掉了怎么办？如果运动出汗，发根露出来怎么办？如果再被人看见……
“好呀，明天中午见。”
消息还是发出去了。语气和平常一样。
放下手机，林楠重新看向购物车。那款三百八的染发剂安静地躺在里面，等待结算。他点开商品详情，又仔细看了一遍成分表。什么二氧化钛，什么氨基酸，什么植物提取物。看不懂，但感觉比那些写着“化学成分”的安心些。
手指移到支付按钮上。
犹豫了三秒。
点下去。
支付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林楠感觉心脏轻轻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钱花出去后的空虚感。像口袋破了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关掉手机，仰面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以前怎么没发现？林楠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钱花了，问题暂时解决了。可为什么还是觉得累？
敲门声响起。
“楠楠？在吗？”是隔壁室友的声音，“能借一下吹风机吗？我的坏了。”
“来了。”林楠起身去开门。
递吹风机的时候，室友看了眼他的头发：“你最近换洗发水了？感觉发质变好了。”
“没有啊，还是原来的。”
“是吗？”室友歪着头，“总觉得你头发比以前有光泽了。”
林楠笑了笑，没接话。
关上门，他回到镜子前。发质变好了？怎么可能。频繁染发只会让头发越来越干枯。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光线问题。又或者……是那个秘密带来的变化之一？
他不愿深想。
接下来的两天，林楠过得有些魂不守舍。上课时走神，吃饭时发呆。苏晓戳了他好几次：“你怎么啦？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累。”
“那周末别出去了，好好休息。”
林楠点点头，心里却想：周末正好染发。
快递是周五下午到的。林楠特意选了下午没课的时间，守在宿舍里。物流信息一更新到“正在派送”，他就开始坐立不安。
走廊里每传来一次脚步声，他都会抬头看门。
手机响了。快递员说到了楼下。
林楠抓起钥匙冲下楼。签收时手有点抖，差点把笔掉地上。快递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抱着包裹快步往回走。
纸箱不大，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是那种心理上的负担。
刚要进宿舍楼，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楠！”
他僵住了。
慢慢转身。苏晓正从食堂方向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的。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
“你在这儿啊！”苏晓喘着气跑到跟前，“我刚去食堂，看到有糖醋排骨，就给你带了一份。你不是爱吃这个吗？”
林楠下意识把包裹往身后藏了藏。
“怎么了？”苏晓眨眨眼，“拿的什么呀？”
“没、没什么。”林楠努力让声音平稳，“家里寄来的日用品。”
“日用品？”苏晓探头想看，林楠侧身挡住。
气氛微妙地停顿了一秒。
然后苏晓笑了：“哦哦，那快上去吧。排骨还热着呢，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没再追问，转身往楼里走。林楠跟在后面，手心冒汗。
电梯里，苏晓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卫衣，衬得皮肤很白。阳光从电梯窗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闪闪的。
林楠盯着那个包裹。
纸箱上印着电商平台的logo，没有任何产品信息。但万一苏晓问是什么日用品呢？牙刷？毛巾？洗发水？得提前想好答案。
“对了，”苏晓突然开口，“你家里寄了什么呀？洗面奶还是面膜？要是好用的话推荐给我呗。”
来了。
林楠深吸一口气：“就是……普通的洗发水。我妈说我用的那个牌子不好。”
“哪个牌子？”
“就……超市里常见的。”林楠含糊地说，“她说含硅油，对头发不好。”
“这样啊。”苏晓点点头，居然信了，“我妈也老说我用的东西不好，非要给我寄什么纯手工皂。结果我用了一次就过敏，脸肿得像猪头。”
她做了个鬼脸，林楠配合地笑了。
笑的时候，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电梯到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宿舍传来游戏音效声。
“那我去放东西。”林楠指了指自己宿舍的方向。
“好，一会儿来我这儿吃排骨啊！我这儿还有可乐！”
“嗯。”
开门，进屋，反锁。
林楠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包裹被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胶带。
纸箱里塞满了缓冲泡沫。拨开泡沫，露出一个精致的深蓝色盒子。烫金的英文字母，简约的设计。看起来确实像高端货。
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瓶瓶罐罐。染发膏、显色剂、护发素，还有一副手套和说明书。说明书是多国语言的，中文部分写得很详细。
“温和配方”、“不含氨”、“持续六周以上”。
林楠拿起那支染发膏，在手里掂了掂。很小的一支，比想象中少。三百八十块，就买这么点东西。
值得吗？
他不知道。
门外传来苏晓的声音：“楠楠！好了没？排骨要凉啦！”
“来了！”林楠赶紧把盒子塞进衣柜最底层，用几件衣服盖好。
锁上衣柜门时，他停顿了一下。
衣柜里挂着的，大多是便宜的基础款衣服。T恤、牛仔裤、卫衣。唯一一件贵点的，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外套。他平时舍不得穿。
而现在，这盒染发剂的价值，抵得上他大半柜子的衣服。
“楠楠？”
“来了来了！”
林楠调整好表情，打开门。苏晓站在走廊里，正跟隔壁宿舍的女生说笑。看见他出来，立刻招手：“快点儿！我还煮了奶茶！”
苏晓的宿舍总是很热闹。
桌上摆着打开的饭盒，糖醋排骨的香味飘了满屋。两个马克杯里装着热奶茶，表面浮着一层奶泡。电脑放着轻快的日文歌，音量调得刚好。
“坐坐坐。”苏晓拉过椅子，“尝尝看，我觉得今天食堂师傅发挥超常。”
林楠夹了一块排骨。确实好吃，外酥里嫩，酸甜适中。
“怎么样？”
“嗯，好吃。”
苏晓满足地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她吃东西的样子总是很香，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对了，”她边吃边说，“周末你真的不出门啦？本来还想拉你去逛街呢，听说商场在打折。”
“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也是，最近课好多。”苏晓喝了口奶茶，“那你好好休息。需要我带饭吗？”
“不用，我自己去食堂就行。”
“那行。不过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叫我啊。我周末应该都在宿舍。”
林楠点点头。奶茶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他还是喝完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苏晓说起社团的趣事，说起最近追的剧，说起她那个总惹她生气的表哥。林楠听着，偶尔应几句。
阳光慢慢西斜，在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苏晓忽然安静下来，盯着林楠看了几秒。
“怎么啦？”林楠心里一紧。
“你最近真的没事吗？”苏晓问，声音轻了些，“总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没有啊。”
“是吗？”苏晓歪着头，“可是你最近经常发呆。上次在图书馆也是，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林楠握紧了马克杯。
“就是……有点睡眠不足。”他说，“可能晚上玩手机玩太晚了。”
“那要早点睡啊。”苏晓认真地说，“熬夜对身体不好。你看我，现在十一点就睡，皮肤都变好了。”
她凑过来，指着自己的脸：“是不是？黑眼圈都没了。”
林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清澈的，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里面映出他自己小小的倒影。
“嗯，变好了。”他说。
“对吧！”苏晓坐回去，又恢复了活力，“所以你也早点睡。要是睡不着，我可以推荐你几个助眠的ASMR视频，超好用。”
“好。”
话题又转到了别处。但林楠的心思已经飘远了。
他看着苏晓笑，看着她手舞足蹈地说话，看着她毫无阴霾的表情。这样的苏晓，像个小太阳，温暖，明亮，耀眼。
如果她知道真相呢？
如果她知道，眼前这个“林楠”，其实是个需要靠染发剂维持表象的怪物呢？
她还会这样对他笑吗？还会给他带糖醋排骨吗？还会在周末想拉他去逛街吗？
不知道。
林楠不敢知道。
“啊，差点忘了！”苏晓突然跳起来，跑到书桌前翻找，“我昨天买了超好吃的饼干，分你一半。”
她拿着一个铁盒回来，打开。里面是造型可爱的小熊饼干。
“尝尝，奶味特别浓。”
林楠拿了一块。确实好吃，酥脆香甜。
“怎么样？”
“好吃。”
“那就好。”苏晓开心地把铁盒推过来，“这些都给你。我减肥，不能吃太多。”
“你又不胖。”
“胖啦！上周称体重，重了两斤呢。”苏晓捏捏自己的脸，“都是最近吃太多好吃的。”
林楠看着铁盒里的小熊饼干。每只小熊都有笑脸，憨憨的，很可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常给他买这种动物饼干。那时候他最喜欢挑小熊形状的吃，觉得它们看起来最快乐。
“谢谢。”他说。
“客气什么。”苏晓摆摆手，“朋友嘛。”
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化开后却泛出淡淡的苦味。
林楠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苏晓送他到门口，叮嘱他好好休息。
“明天要是想出门，随时叫我啊！”
“好。”
回到自己宿舍，关上门。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林楠走到衣柜前，打开。那盒染发剂还藏在衣服下面。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深蓝色的盒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说明书摊开，上面详细写着操作步骤：混合染发膏和显色剂，涂在干燥的头发上，等待三十分钟，冲洗，再用护发素。
三十分钟。
不长。
但在这三十分钟里，他必须独自面对镜子，面对那些逐渐被染色的发丝，面对那个需要不断遮掩的秘密。
林楠拿起手机，看了眼余额。
支付染发剂后，还剩四百二十块。离月底还有十五天。平均一天二十八块。早餐五块，午餐十块，晚餐十块，还剩三块。够买瓶水。
如果不出任何意外的话。
如果不去任何需要花钱的地方。
如果……
手机震动。妈妈发来消息：“楠楠，这周末回家吗？妈给你炖了鸡汤。”
林楠盯着屏幕，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打字：“这周不回了，作业多。”
“那注意身体，钱够用吗？不够跟妈说。”
“够的。”
“多吃点好的，别省钱。”
“知道了。”
对话结束。林楠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细细的，蜿蜒的，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苏晓的笑容，妈妈的消息，余额数字，染发剂的盒子。这些画面交错重叠，搅成一团。
最后定格在镜子里。
那个有着深棕色头发，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林楠”。
那个需要三百八十块的染发剂来维持的假象。
窗外传来其他宿舍的喧闹声。有人在笑，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在放音乐。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
林楠睁开眼，拿起染发剂的盒子。
明天吧。
明天染。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
他这么想着，把盒子重新藏回衣柜。然后去洗漱，换睡衣，关灯上床。
黑暗笼罩下来。
宿舍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林楠盯着天花板，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条裂缝就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那些银白的发根，也还在那里。
缓慢地，顽固地，生长着。
总有一天，会藏不住。
总有一天。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睡吧。
明天还要继续呢。
继续扮演“林楠”，继续维持假象，继续在苏晓面前微笑，继续对妈妈说“我很好”。
继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夜色渐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