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对面的老者闭着眼睛安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喝着手里的茶。
林小晚低着头去看杯子里边的茶叶在水面上飘浮,心情也跟着那片茶叶摇曳。
空气中的气氛有些沉闷,整个房间像是被海水灌满,水压从周身压过来让人呼吸不畅。
似乎有严肃的对话将会发生。
“小晚啊。”林鼎品了半杯茶后终于睁开眼,“明天的比武准备得怎么样了?”
林小晚头依旧低低的,小声回道:“没有问题的……爷爷。”
她习惯了在林鼎面前低头,特别是当处在现在的场面下,头便更低了。
林鼎的视线穿过红木茶桌,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片刻。
他本计划从林小晚的眼神中捕获点情绪出来,想看到或是自信或是忐忑的目光,却没想到只能看到一个头顶。
林鼎摇了摇头,心里叹息着这不是一个习武之人该有的体态。
挺直的背脊是习武之人的骄傲,在任何时候都要将骄傲直直地树立起来,这样才算是一个合格的武者,一个有道心的武者。
林小晚显然还不合格。
这样的人想当上协会的主席?陈清河不过是在痴心妄想。
“小晚,这次的比武规则临时有了改动。”
林鼎不想再看她,他吹开茶水上的浮沫,“最近有很多关于协会的不利报道,尽管都是些无中生有的谣言,但是还是着了不少人的口舌。”
“这回的比武除了你们年轻弟子以外,你师傅也得上场。”
林小晚一愣。
让陈清河……和一群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后辈同台竞技?
那简直就是把一只恐龙扔进鸡群里。
“他的对手被内定好了,是神行协会的莫长风,一个使莫家拳的好手。”
林小晚有点印象,上届比武的评委席就有一个评委面前摆了一个名牌,上面写着“莫长风”三个字。
“师傅他……要和评委打?”
林鼎颔首:“他们是一辈的,同辈人当然和同辈人较量。”
林小晚有点担心,捉摸不透为什么爷爷要和她说这些事情。
“你师傅的那场比赛,”林鼎目光灼灼,“我要他输。”
林小晚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撞上了林鼎凝视的眼神,那绝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会露出来的表情。
他是认真的。
林鼎忍受陈清河很久了,他一个混迹了几十年的老江湖,怎么会看不出最近的负面报道有陈清河暗中搞鬼的手笔?
即使陈清河两世为人,他的年纪加起来也没有林鼎的大,在事情的处理上还做不到完美无瑕,逃不过林鼎这个老狐狸的眼睛。
他需要陈清河输掉比武,并且以此为借口向陈清河发难,好好敲打敲打他最近蠢蠢欲动的小心思。
林鼎拿出一包白灰色的粉末放到桌子上,粉末被透明密封袋装着,林小晚本能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叫松劲散,无色微苦,”林鼎像是在介绍一款茶叶,“只要指甲盖那么大点,喝下去的人就会气血凝滞,使不上力。”
白色粉末摆在暗沉的红木桌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很显眼,等待着被放进某人的水中。
林小晚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静静待着林鼎的后文。
林鼎静默了一会,忽然讲起了其它话题。
“小晚,你今年即将年满十八了吧。”
林小晚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出。
“年满十八的所有林家人都会正式记入族谱,举行一场体面的成年礼。”林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你是林家血脉,自然也该如此。”
林小晚猛地抬头,双眼瞪大。
“不过……”林鼎恰到好处停了下来,话锋一转,“族谱不是想进就能进的,林家有林家的规矩,你爸当年的那些事……你也知道,不光彩。”
“对一个女孩来说,一门稳妥的亲事能很好的堵住那些人的嘴。”
亲事。
林小晚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陈清河的面孔,她看着林鼎的嘴唇,接下来说的话她都听不真切,脑袋里嗡嗡作响。
什么赵家公子,什么家世清白,什么对协会助力良多……像一个人在隔着水说话。
林鼎灰白的胡须微微上翘,“……订婚会在你生日后尽快举行,从此你就是名正言顺的林家小姐,再没有人能在背后议论你的出身。”
千丝万缕的茶香氤氲在房间内,无孔不入,林小晚只觉得恶心。
“当然,”林鼎对林小晚的模样早有预料,“我知道你对这样的安排有抵触心,我不打算强迫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那个师傅,陈清河。”
林小晚身体一僵。
“可惜啊,”林鼎摇摇头,语气带着虚伪的惋惜,“他是你师傅,师徒名分是天堑。更别说他现在自身难保,协会里多少人想拉他下来?明天的比武只是开始,如果他赢了,气焰更盛,盯着他的人只会更多,手段只会更狠,如果他输了……”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如果他输了,按照协会规矩,重伤或状态严重受损的‘种子选手’,在下一届比武前,需要接受协会指派的‘封闭式调理与观察’。”
林鼎缓缓地说,确保林小晚能听懂其中的含义。
“时间嘛,少则一个月,多则……就看恢复情况了,期间不得参与任何协会事务,也不便与外界过多接触。”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负责‘照料’的人选至关重要,需要是绝对可靠、且被调理者本人不排斥的亲近之人,你觉得,如果你师傅不幸状态不佳,需要这样一个贴心的人在身边守着,寸步不离地照顾起居,观察恢复……谁最合适?”
林小晚的呼吸彻底停滞。
封闭式调理……
寸步不离……
只有她和师傅……
这个画面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她内心的挣扎,照亮了那最疯狂也最渴望的图景。
“陈清河虽然不姓林,但是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外聘师傅,他也算半个林家人,相信经过一段时间的封闭训练之后,他会成为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林鼎不愧为活了大半辈子的老狐狸,说话总留几分余地,却又令人不由自主地遐想。
陈清河会成为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值得谁托付?托付给谁?
这话说的云山雾罩,留足了想象的空白,却正好撞进林小晚的心坎。
林鼎的话术高明又致命,他知道钓什么样的鱼要用什么样的饵。
他把茶杯放下,手按到那包松劲散上,将其推了过去。
饵料已经下好,送到了鱼儿嘴边。
“拿着它回去,要扔到垃圾桶还是怎么做,全凭你乐意。”
林鼎不给林小晚当场拒绝的机会,只要药被拿回去,它就会无时无刻地动摇着林小晚。
接着,他轻轻拉动了那根无形的钓线。
“没事的,爷爷会站在你这边,就算你不愿意,爷爷也一定会替你找一门绝好的亲事,族谱——也一定让你进。”
他的话说的那么温柔,一瞬间从下药的加害者变成了关心孙女的爷爷。
好像如果林小晚不愿意这么做,他还给她安排好了另一条看似光明的道路。
林小晚听不出里边的威胁,忽然听到有咚咚打鼓的擂声响彻天地,响得她整个人都掉进了鼓声里。
呆立良久,她才听到那些鼓声从自己的心脏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