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你说,这小娃娃咋能跑这么远呢?”

“咋跑?身后追着几条狼你说跑不跑。我看她呀,到最后确实是蹬不动腿儿了才倒下来的。那会儿离大路可还有一段呢。”

“也是哈,不然现在还跟咱搁这玩躲猫猫呢。追着她跑了好几天哟,腿肚子都转筋了。”

“好几天的话,她应该没咋吃东西,别真饿死了,那才叫亏到姥姥家。”

“能吃的就剩下点肉干了,精灵会吃么?”

“蠢货!精灵咋能吃肉呢!动动脑筋想想!都是吃草啃果子的!”

“别吼啊,我又没见过精灵,我咋知道?”

他们翻找东西的窸窣声,吞咽口水的响动。

还有那始终萦绕不散的目光,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那目光刮过皮肤。

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铁环勒着,随马车晃动摩擦,疼痛清晰而持久。

视野只有旋转的灰色光斑,什么也辨认不出。

算了,吵就吵吧,看就看吧。

我闭上眼睛,将那片混乱的视觉和嘈杂的人声隔绝在外,维持着最平稳的呼吸。

车轮声单调地重复着,碾过漫长的路途。

中途,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落在身边,大概是肉干。

我没动,那些关于“精灵只吃素”的嘀咕还在耳边绕着,他们没见过真正的精灵,会有这种刻板印象也应该的。

虽然不知道其他精灵怎么样,但实际上我是会吃肉的。

在庄园那几年,日常是面包、牛奶、沙拉和永远充足的水果。偶尔我也会从厨房顺走几根小肉肠,躲在角落慢慢啃掉。

后来在学院的厨艺课上,炖煮肉汤变成了常事,不过导师总用困惑的眼神看我,仿佛我做了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现在也不是不能吃,只是身体太虚了,胃里残留着颠簸带来的恶心感,光是想象又干又硬的肉干在嘴里咀嚼,再艰难咽下的过程...

算了。

我把脸埋进臂弯,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外界的声响、气味、颠簸,连同体内的不适,都渐渐退远,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杂音。

...

“喂!起来洗澡了!”

胳膊被猛地拽住,一股蛮力将我扯了起来。

双腿虚软,几乎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踉跄了一下,被迫站直。眼前是一片疯狂旋转的灰白噪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混乱的光斑在视网膜上跳动。

“喂喂!这、这不是瞎子吗?!咱们一群人让一个瞎子溜了大半天?!”

那时候我还“看得见”点东西,虽然身体不听使唤,但你们这群蠢货,被一个半瞎的小东西耍得团团转,难道不是活该——

“还敢笑!”

暴怒的吼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是火辣辣的剧痛在左脸颊爆开。

头被打得猛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下盘一软,我整个人向后摔倒,脊背重重磕在车厢的地板上。

“喂!你干啥子!她可是——!”

“老子管你那么多!她是你妈呀这么护着!”

“杂种玩意儿你敢骂我?!”

争吵声瞬间升级,怒骂和推搡的动静在旁边爆发开来。

脸颊肿起,嘴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耳朵里的嗡鸣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那两人越来越激烈的对骂。

早晚,你们每一个人,都要付出代价...

之后,也许是那暴怒的家伙拔了刀,其他几个声音才聚拢过来,夹杂着拉扯的闷响。

听声音,至少有四个人。

“闹够了没有,一群不长进的东西!本事不济让人溜了,是你们自己废物!把火气撒在货物身上?蠢得没边了!”

一个略显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喝止了混乱。

然后,带着厚茧的手突然抓住了我的上臂,将我半拖半扶地带下了马车。双脚踩上实地,是潮湿的泥土。

紧接着,一块冰凉湿润、带着苦涩草腥味的东西,胡乱地按在了我肿痛发烫的脸颊上。那刺激性的凉意穿透皮肉,压下了些许痛感。

是草药泥?

“可这小崽子居然——”

挨了骂的那人不服气,声音里还憋着火。

“再有半句废话,你这趟一个子儿也别想碰。”

话音刚落,那不满的嘟囔立刻咽了回去,只剩下不甘的沉默。

车夫拽着我往前走去,身后跟着另一个较轻的脚步声。手腕和脚踝上的铁环冰冷沉重,中间连接的铁链不长,迈步时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哗啦声,紧紧限制着步幅和动作的灵活。

视野依旧是混沌一片,只能靠耳朵和脚下的触感判断现状。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路,空气更凉了,带着浓重的湿气和腐叶的味道。不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不算很湍急,像是溪流。

除了拽着我胳膊的车夫,身后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跟着。

靠蛮力挣脱,现在几乎没有可能。

而且,没了那点视觉,世界就只剩下声音和触感。一个瞎子,在陌生的野地里,能跑多远?

得想别的办法。

“喂,我们到了。”

车夫停下了脚步。

水声更清晰了,就在前面不远处,听起来水面不宽,速度挺缓的。

我正揣测着具体环境,肩膀忽然被一把抓住,另一只手粗鲁地扯住了我夹克的前襟——他们要脱掉它?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向后一挣,却被更大力气地按住了身子,动弹不得。

“带着这铁铐,衣服也太难脱了!”负责脱衣服的那人骂道,呼吸喷在我头顶。

“什么鬼麻烦衣服,直接撕了不就行了?”身后跟着的那人不耐烦地建议。

“不要!”

声音不受控制地冲出了喉咙,比预想中更尖利些。他们的动作都顿住了。

脸上瞬间烧了起来,尽管他们看不见我发烫的耳根。不仅仅是抗拒,更是一种莫名的羞耻感,被两个陌生男人强行剥去衣服。

这感觉比挨打更让人恶心。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声音低下去,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弱小无助。

“我、我不会逃的。所以...让我自己洗,行吗?”

沉默了几秒。

“咋办?真让她自己洗?”后面那人问。

车夫没立刻回答,我感觉到他目光在身上停留了片刻。

“也行,反正她手无寸铁,先把她的手解开,脚铐留着。你,”他大概是转向了另一个人,“盯着点,别离太远,她要敢有半点不对劲,你就...”

后半句他没说完,但意味已经足够清晰。

手腕上的压力一松,铁环被打开、取下的金属摩擦声异常清晰。手腕骤然失去了那道沉重的束缚,轻松得有些异样,只留下一阵持续的钝痛。

脚踝上的铁链依然锁着,随着我微小的动作发出短促的哗啦声。

“行啊,小姑娘,”那个被留下来看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腔调,“我就在这边看着,你慢慢洗哈。”

脚步声挪动了几步,停在了侧后方不远的位置。更远处,车夫和另一个人的交谈声模糊地传来,似乎在商量别的事情。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看。但至少,我的选择暂时不用被他们直接触碰。

——啧,这算什么选择?

这不就纯纯是奴隶待遇吗?倘若我不是精灵,三年前就该被如此对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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