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

这个在日历上被标注为红色象征着休息与闲暇的日子,终究还是裹挟着它自身的重量与轨迹,无可抗拒地降临了。

没有阳光明媚,天空是一种沉闷的均匀灰白色,仿佛一块吸饱了水汽的巨大棉絮,低低地压在城市的头顶,透不出一丝带有暖意的光芒。

空气潮湿而凝滞,连晨风都懒惰得不肯流动,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心悸的沉闷,渗透进公寓的每一寸空气,每一件家具,乃至每一个尚未完全苏醒的神经末梢。

客厅里还残留着昨日争吵后冰冷的死寂,如同暴风雨席卷后留下的布满裂痕的真空。

那把已经取回的并引发出轩然大波的“钥匙”,连同“情人”的宣示与暴怒的嘶吼,都化作了无形却厚重的尘埃,沉甸甸地覆盖在每一处可见与不可见的角落。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平日的流速,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的推移都像是在积蓄某种更为可怕的最终审判的能量。

主卧的门依旧紧闭。

里面的人,苏雨晴,经过一夜近乎昏厥的疲惫和内心撕裂般的挣扎后,或许终于在凌晨时分被极度的精神耗竭拖入了不安的浅眠。

门扉沉默,如同她紧闭的心门,也像是暴风眼中最后一块尚未被直接撕碎的宁静、脆弱之地。

然而,风暴眼从不长久。

清晨七点刚过,客厅里,两个身影已经如同对峙的幽灵,无声地伫立着。

枝爱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可能根本未曾深眠。

她换上了一身看起来便价值不菲的烟灰色丝质衬衫与黑色西装裤,外套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长款风衣,烂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精致妆容,遮掩了可能存在的倦色,只余下琉璃色眼眸中冰冷而锐利的清醒。

她抱着手臂,倚在通往玄关的走廊墙边,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反复扫过那扇紧闭的主卧门,指尖在风衣光滑的布料上无意识且有节奏地轻轻点着,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狩猎前的焦躁。

白万雪则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修饰。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淡红色的眼眸低垂,望着自己并拢的脚尖,仿佛老僧入定,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前的冥想。

她的周身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枝爱那边蓄势待发的紧绷感形成鲜明对比,却同样充满了一种不容忽视的如同静水深流般的存在感。

沉默在对峙中蔓延,只有墙上挂钟秒针移动的“滴答”声,清晰得如同倒计时。

终于,枝爱动了。

她离开墙壁,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晰而决绝的一声,朝着主卧门走去。

她的目标明确——叫醒里面那个“该做选择”的宠物,然后,再用不容置疑的姿态,将对方给纳入自己今日的行程轨道。

“所以。”

一个平静空灵的声音,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自身后响起。

“你这是要准备去喊主人起床吗?喵。”

枝爱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回头,只是琉璃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被干扰的不悦。

“那不然呢?” 她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斜睨着沙发上依旧端坐的白万雪,甜腻的嗓音里掺入冰碴。

“本喵去喊醒本喵的专属经纪人,提醒她该起床干活去履行她今天的‘职责’了……这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呢?难道,还需要向你报备?”

枝爱的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慢,将“专属”和“职责”咬得格外清晰。

“没有,没有。” 白万雪轻轻摇了摇头,终于抬起眼眸,淡红色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枝爱冰冷的视线。“万雪只是觉得……” 她微微偏头,做出一个思考的表情,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然的不解。

“你好像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稍微有点儿不自信了。喵。”

“哦?” 枝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彻底转过身,正面面对白万雪,红唇勾起一抹艳丽而危险的弧度,琉璃色的眼眸中寒光湛湛。“我?你竟然说咱——不、自、信?”

接着,她向前走了两步,拉近自己与沙发之间的距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万雪,声音里的甜腻被一种尖锐的讥诮取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本喵需要不自信?对她?苏雨晴?”

可白万雪对她的激烈反应毫不意外,依旧维持着那副平静的神情,甚至轻轻眨了眨眼。

“这可不是什么笑话。” 她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目光清澈地望向枝爱。

“既然,你觉得主人是一定、肯定会选择跟着你走的,那么……”

她顿了顿,淡红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仿佛看穿了对方强势姿态下那丝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焦灼。

“你又为什么,现在就急得……想要将她从床上给强行拽起来呢?”

她的问题很轻,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片,精准地试图撬开了枝爱坚固防御的一丝缝隙。

“粉丝见面会的正式开启时间,如果万雪没有在手机上查错的话……” 白万雪甚至拿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一个早已了然于胸的动作),然后重新看向枝爱。

“难道不是在今天下午的两点吗?距离现在,还有好几个小时呢。”

只见她将手机放回口袋,双手重新交叠在膝上,姿态放松,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

“就算主人她,因为昨天太累,今天上午想要多睡个懒觉,好好地补个眠……好像,也对你下午的见面会,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吧?喵。”

白万雪的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听起来合情合理。

为什么你要急着现在吵醒她?除非……你内心深处并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样笃定,你需要提前确认,需要抢占先机,需要用物理的陪伴来挤压其他选项出现的空间。

枝爱脸上的讥诮慢慢凝固,转化为一种深沉的被冒犯的冰冷。

她死死盯着白万雪,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看似单纯却又总能一语中的的“小狐狸精”。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再次被抽紧,挂钟的滴答声变得震耳欲聋。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对峙。

忽然,枝爱脸上所有的表情——讥诮、冰冷、怒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红唇勾勒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好。” 枝爱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很好。” 她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某个决定。

“那本喵,就答应你。”

最后,枝爱松开抱着的手臂,站直身体,风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不叫她。不碰她。让她睡。”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目光却锐利如刀,钉在白万雪脸上。

“让她一觉睡到自然醒,让她的大脑完全清醒,让她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

枝爱再微微扬起下巴,琉璃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般的孤注一掷的冰冷光芒。

“然后,让她自己,用她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腿……”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去、选、择。”

“选择今天下午,她究竟,是去找你——” 一边说,枝爱的目光又一边扫过了白万雪。

“还是,乖乖地,跟、着、咱、走。”

“喵。”

最后那声猫叫,轻而短促,带着一种宣战般的决绝。

白万雪安静地听她说完,淡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这个提议正在她预料之中。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嗯,有你的这句话,” 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

“今天万雪就算是输了,也心服口服啦。喵。”

“那你还在等什么?” 枝爱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玄关,动作干脆利落,提起自己那个小巧的银色行李箱(里面大概装着见面会需要的物品),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口吻。

“赶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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