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戈壁滩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边缘渐渐过渡到无垠的荒野。
远处的天山山脉在暮色中只剩下深蓝色的剪影,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条镶着银边的绸带。
诸葛洛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包厢内的景象——她自己,还有对面铺位上坐着的陆徽。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沿,视线落在陆徽身上。
他还在看手机,金丝眼镜后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工作。
昏黄的包厢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让他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诸葛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这样两个人单独待在封闭的空间里,好像还是第一次。
以前一起坐火车,要么是硬座车厢里人挤人,要么是卧铺车厢里还有别的乘客。
像现在这样,只有他们俩,安安静静的,感觉……很特别。
“看什么呢?”陆徽突然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个正着。
诸葛洛心里一跳,赶紧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没看什么,发呆呢。”
陆徽轻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小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累了?”
“还行。”诸葛洛说,“就是坐久了有点无聊。”
“那聊会儿天?”
“聊什么?”
陆徽想了想:“聊《勇者物语》上线之后的事?”
诸葛洛撇撇嘴:“能不能聊点别的?游戏的事我都快说腻了。”
“那你想聊什么?”
诸葛洛张了张嘴,最后又闭上了。
她想聊的太多,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想聊小时候的事,想聊这两年的变化,想聊他们之间这种莫名其妙的气氛。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劲。
最后还是陆徽先开了口:“对了,你妈那天晚上跟我聊了会儿。”
“聊什么?”诸葛洛立刻警觉起来。
“没什么,就是问问咱们在津门的情况。”陆徽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看不清情绪,“她说你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让我多照顾你。”
诸葛洛心里一暖,但嘴上还是故作轻松:“我妈就是爱操心。我都多大了,还用得着你照顾?”
“是啊,你都多~大~了。”陆徽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但我眼里你不还是那个追不到姑娘以后在画室一角偷偷哭鼻子的诸葛洛吗?”
“滚蛋!”诸葛洛抓起手边的枕头就扔了过去。
陆徽稳稳接住,笑着把枕头抱在怀里:“怎么,说中了?”
“谁哭鼻子了!”诸葛洛瞪他,“我那是风大迷眼睛!”
“对对对,风大迷眼睛。”陆徽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笑意更深,“连续迷了一个礼拜的眼睛,每天放学了都迷,也是挺不容易的。”
诸葛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恼羞成怒地又扔过去一个枕头:“闭嘴!再说我真揍你了!”
陆徽抱着两个枕头,笑得更开心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诸葛洛重新坐回窗边,看着陆徽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斗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们天天凑在一起,不是一起做作业就是一起打游戏,偶尔还为了抢零食打架。
她那时候力气大,经常把陆徽按在地上,陆徽也不生气,就笑着任她闹。
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简单又快乐。
“对了,”陆徽突然说,“你记不记得咱们初中有次春游,去铁门关那次?”
诸葛洛想了想:“记得啊,怎么了?”
“你当时非要爬那个最陡的坡,结果爬到一半脚滑了,差点摔下来。”陆徽回忆着,嘴角带着笑,“我吓得赶紧抓住你,结果你倒好,爬起来第一句话是‘没事,我还能爬’。”
诸葛洛也笑了:“那不然呢?半途而废多没面子。”
“后来还是我硬把你拽下来的。”陆徽摇摇头,“你就跟头倔驴似的,拉着都不肯走。”
“你才倔驴!”诸葛洛抗议,“我那叫有毅力!”
“是是是,有毅力。有毅力到差点摔断腿。”
诸葛洛抓起第三个枕头,作势又要扔,陆徽赶紧举手投降:“我错了,我错了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诸葛洛满意地把枕头抱回怀里,下巴抵在柔软的枕面上,视线重新飘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火车在黑暗中穿行,只能偶尔看到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列车行驶时规律的哐当声,还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这种安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舒适感。
诸葛洛偷偷瞄了陆徽一眼,发现他又拿起手机,但这次没有在看邮件,而是在刷什么网页。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专注。
她突然想起陈老师说的那句话。
“挺般配的。”
脸又开始发烫。
诸葛洛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
别想了别想了,越想越乱。
她就这样趴着,闭着眼睛,听着列车的声音,感受着身下铺位轻微的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陆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饿不饿?”
诸葛洛抬起头,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有点。”她老实说,“中午那顿拌面好像消化得差不多了。”
“那去餐车吃点?”陆徽站起身,从行李架上拿下外套,“这个点应该还有饭。”
“行。”诸葛洛也从铺位上爬起来,穿上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两人走出包厢,穿过昏暗的卧铺车厢。
过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个别包厢里还亮着灯,隐约能听见乘客压低声音的聊天声。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见他们出来,礼貌地点了点头。
餐车要穿过另一节软卧车厢。
软卧车厢过道的灯已经调暗了,乘客大多已经躺下休息,只有少数人还坐在过道边的小椅子上玩手机或者看书。
诸葛洛和陆徽一前一后地走着,尽量放轻脚步,免得打扰到别人。
穿过软卧车厢,餐车的灯光终于出现在前方。
这会儿人不多,只有三桌客人,两对看起来像是出差的中年男人,还有一家三口。
穿着白色制服的乘务员正在收拾旁边一桌的碗筷,见他们进来,抬起头问:“两位吗?”
“对。”陆徽点点头。
“坐这边吧。”乘务员指了指靠窗的一个空位,“菜单在桌上,看看吃什么。”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子不大,铺着有些发旧的绿色桌布,上面压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菜单就压在塑料膜下面,塑封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的菜名和价格都是用打印机打出来贴上去的,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
诸葛洛凑过去看,菜色和从京城来时那趟车看到的基本一样:红烧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带鱼,芹菜炒肉,还有面条和米饭。
“吃啥?”她问陆徽。
“你点吧。”陆徽说,“我都行。”
诸葛洛又看了一遍,最后说:“那就红烧肉和芹菜炒肉吧,再来两碗米饭。”
“好嘞。”乘务员记下来,转身往后厨去了。
餐车里很安静,那两桌中年男人在低声聊着什么生意上的事,那一家三口的小孩已经趴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空调开得有点大,诸葛洛搓了搓手臂,感觉有点凉。
陆徽注意到了,站起身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披上吧。”
“不用不用,”诸葛洛赶紧摆手,“我不冷。”
“拿着。”陆徽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一会儿感冒了。”
外套还带着陆徽的体温,暖暖的,裹在身上瞬间驱散了那一丝凉意。诸葛洛缩了缩肩膀,把外套裹紧了些,鼻尖能闻到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还有陆徽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
她的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起来。
好在饭菜很快上来了。
两个不锈钢餐盘,每个餐盘分成四格,一格盛着米饭,另外三格里分别是红烧肉、芹菜炒肉,还有一点凉拌黄瓜。
诸葛洛拆开一次性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挺烂,肥瘦相间,就是味道有点咸,酱油放多了。她嚼了嚼,又吃了一口米饭。
“怎么样?”陆徽问。
“还行。”诸葛洛实话实说,“至少肉炖烂了。”
陆徽也尝了一口,点点头:“嗯,还能吃。”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吃起来。
诸葛洛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解决掉半碗米饭。她抬起头,发现陆徽吃得不紧不慢,目光却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什么特别的东西。
“看什么?”诸葛洛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沾饭粒了?”
“没有。”陆徽收回视线,低头夹菜,“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跟以前一样。”
“什么跟以前一样?”
“就是……”陆徽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不管变成什么样,吃饭的时候还是那种劲儿,像跟饭有仇似的。”
诸葛洛瞪他:“你才跟饭有仇!我这是饿了!”
“嗯,对,饿了。”陆徽笑着给她夹了块肉,“多吃点,长身体。”
“滚蛋!”诸葛洛嘴上骂着,却还是把那块肉吃了。
诸葛洛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陆徽。
他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不像她那样狼吞虎咽。手指握着一次性筷子,动作干净利落,夹菜的时候手腕微微用力,能看见手背上清晰的骨节和淡淡的青筋。
他的侧脸在餐车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睫毛很长,时不时会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诸葛洛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陆徽突然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又一次撞上。
“怎么了?”陆徽问。
“……没什么。”诸葛洛赶紧低头扒饭,耳朵却悄悄红了。
她感觉到陆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