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时辰未到,便有官兵前来调查。
官差翻遍了偏房,既无外人闯入的足印,也无毒杀的痕迹。
这死得太过蹊跷,怎么调查也毫无头绪。。
王子异的尸首被抬出,运回王府。
溃散的仪仗队又聚在一起,但原本欢快婉转的庆乐,变得支离破碎,调子沉下,变作低缓哀肃的丧乐。
仪仗队被吓得不轻,身子都还抖着,丧乐时不时顿一下,让本就哀伤的曲调更加悲怆。
从天而落的喜糖,变成了一片片苍白的纸钱。
这漫天的白,与满地的红相撞,更添一笔诡异之色。
前堂之内,只有江殷还呆站在那。
“皇榜高中——”
他一遍遍低声念着这四个字。
他背后有些发凉,额头已经冒出些许细汗,手止不住地抖着。
倏然,一阵风儿吹过,案台上红烛的烛火晃了晃。
他听到风中好像有阵阵琵琶响声,跟记忆中沉睡的那声音渐渐重合。
他被惊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坐在地,颤颤巍巍地走到太师椅上坐下。
桌子上摆着的红色庚帖,在他眼里似乎渗出了黑色的水。
沈榆然和陆清高跟着队伍。
刚踏出江府,府中急匆匆走出一丫鬟,拉住了沈榆然。
“沈小姐,我家小姐求见。”
沈榆然回头一看,是那日算命时遇到的丫鬟——含英。
“你还认识江家小姐?”陆清疑惑。
“偶然相识。”
“那带我去见你家小姐吧。”
含英带着二人,来到内院东侧的绣阁。
打开门,只见江柳荑正坐在床边,眉头紧皱,面色有些发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她的袖子也被撕破,露出白皙的小臂。
“小姐,沈小姐我给你带来了。”
江柳荑见到沈榆然来到,连忙站起迎了上去。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驱邪符,递给沈榆然。
沈榆然接住那张符,只见其上朱砂变得暗沉,符纸也变得脆弱,像是轻轻一夹就会化作飞絮。符纸之上,还有些许胭脂香味,和那血泪之上的气味别无他二。
江柳荑还未从惊惶中回神,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
“沈姑娘!”
“我刚刚遇上她了——”
几刻之前,江柳荑正坐在铜镜前梳妆。
倏然,不知哪钻来的一阵冷风吹过,窗户“碰”的一声关上。屋内烛火也被吹得飘忽不定,有一瞬还变为一抹幽绿,又忽然熄灭。
“含英?”
"含英,把窗户打开吧。"
无人应答。
江柳荑只好自己去。
刚起身,却听见一阵低沉的,如泣如诉的声音从屋角传出。
“噔——”
一声琵琶断弦声响起,清脆而又滞重。
江柳荑僵直了身子,一时不敢回头。她嗅到一股带有腥臭气味的胭脂味,又感觉一阵冰冷的湿气顺着脊梁骨爬上。
“父债......女偿!”
一个尖利的女声刺入她的耳中。
她猛然回头,只见一女鬼站在面前。
那女鬼面无血色,眼神空洞,脸上还有着两道深深的泪痕。
一双惨白的手,指甲尽断,正虚作抱着琵琶的姿态。
一身红衣,有些凌乱。
胸口上有个黑洞,一抹更深的赤色从中爬出,染得那身红衣很是诡异。
“啊!”江柳荑失声惊叫,本能地向后退去,却撞到了妆台。
红衣女子身形未动,却如同在水面滑行一般,瞬息间逼近到了江柳荑身前。一股刺骨的寒意劈头盖脸压下,那双血淋淋的手猛地掐向江柳荑的脖颈。
就在那指尖触及江柳荑皮肤的一刹那,江柳荑怀中突然爆出一道炽烈的金光!
“滋——”
如同热铁落入冰水。
那张沈榆然给的驱邪符自发燃起,金色的火光瞬间照亮了红衣女子的半张脸。那女鬼对着江柳荑露出一个哀怨至极的惨笑。
“呜——!”
红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被烙铁烫伤一般倒飞出去,身形在金光中迅速溃散成一团红雾,顺着窗棂的缝隙遁逃而出。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含英撞门而入。
江柳荑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冷汗,那股腐烂的胭脂味依然萦绕不散。
“真有鬼?!”陆清惊讶。
“嗯。”
“沈姑娘......这符,刚刚替我死了一回。我想求你驱散了这邪祟,免得还有他人受牵连。”
江柳荑面色微白,指尖攥着衣角,眸中惊惶还未散去,向沈榆然求助。
沈榆然回头向陆清看去,两人对上眼。
“放心吧,就算你不请求,我们也会查清楚的。”
沈榆然还未答复,陆清先一步应下。
沈榆然低头思虑了一会儿,说道。
“我帮你。”
“那就先谢谢沈姑娘了!”
江柳荑眼中仓皇褪去几分,长舒了一口气。
沈榆然绕着江府转了一圈。
她手中拈着三支香,香芯处裹着一张黄符。
烟不直上,而是缭绕低伏。
“这是什么?”陆清看着沈榆然手中的香。
“这是招魂香。”
“奇怪,怎么没有反应。”
沈榆然停在偏房门口,眉头微蹙。
她低头沉思,仔细回忆百鬼箓中关于怨鬼的记载。
夫怨鬼者,气未散而念不绝。其魂不归冥,其魄不入土,念存于物,而游离于阴阳间。
“念存于物......”
她低声说着。
“你嘀咕啥呢?”
“哦——”
沈榆然的思绪被拉回。
“这鬼许是离开了这儿,我以为,我们要先找到这个鬼是谁。”
“找到她?”
“对!”
只见沈榆然将刚刚江柳荑给她的符纸轻轻一握,那符纸瞬间化作一撮残灰。
这符灰触手冰凉,带有一种粘稠的冰冷感。
上面有那怨鬼的怨气。
她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将残灰放在其上。
她又伸出右手食指,看了一会儿,而后又下定决心,一口咬下,随之将一滴精血滴在符纸之上。
沈榆然口中念念有词。
陆清和江柳荑两人惊愕失色地看着符纸。
只见那符灰像是活了一般,像蚁虫一样在符纸上爬着,渐渐形成四个字
"春、香、玉、人......"
陆清一字一顿地念出。
沈榆然停下念咒,那符灰忽而被窗外一阵风搅碎,化作点点黑芒消散。
沈榆然脸色发白,眼角处渗出一丝冷汗。
“你没事吧!?”
陆清看沈榆然脸色不对,连忙上前扶着她。
“没......没事。”
沈榆然挥了挥手。
“春香玉人——”
江柳荑低声念着,愣了愣,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那是......春香楼?”
"春香楼是什么?"沈榆然问道。
“宁州最大的烟花之地。”陆清眼神变得凌厉,“那这玉人又是什么。人吗?”
“明日去看看嘛。不过这青楼怨鬼为何会来江府害人?我记得你说那怨鬼说过父债女偿,那是不是——”沈榆然看向江柳荑。
“这......我也不知。不过我父亲一直被母亲管着,连侍女都是母亲严加挑选的。几十年来,我父亲一直只有我母亲一个女人,直到去年母亲过世,今年才纳了妾。”
“这......”
“算了,明日去那看看不就知道了。”
沈榆然转身看向江柳荑,又从符囊中取出一张符递给她。
“江小姐,天色已晚,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等我们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的。这符你也先拿着。”
"嗯。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一定跟我说,我尽力。"
告完别,沈榆然和陆清便离去。
夜幕盖下。
一丝怨气又爬进了江府的院墙。
“你听说了吗?江府昨日死了两人呐!”
“什么!都是谁啊?”
“一个啊,是王家长子。另一个啊,是知州新纳的妾。那死状——嘿呦。”
“啥样你快说啊!”
“那叫一个惨!”
"......"
两条死讯像是瘟疫一般,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宁州城。
江府外也有了些不好的声音。
不知谁传的,说江殷年轻时造的孽,现在要来偿还了。
一时间,江知州的位子也是有了些许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