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返“磨坊区”的第七天,爱蜜莉雅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异样。那并非某种具体的声音或景象,而是一种氛围的微妙偏移,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的第一次无声扰动。
她与格奥尔格轮换着使用的三个预设阵地都未被直接发现或侵扰,但她布置在更外围、靠近废弃磨坊和几处关键通道的简易预警装置,在三天内被触动了两次。一次的位置,风不足以解释;另一次,罐头翻倒的角度,不像小型动物能造成的。
更关键的是,邦联士兵在“磨坊区”的活动模式发生了改变。他们并未停止巡逻或试探,但路线变得更加随机且难以预测,停留点也避开了她之前“标记”过的几个区域。
这不是普通士兵因恐惧而产生的杂乱无章,反而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带着试探意味的谨慎。
同时,敌方狙击手的活动几乎完全停止了。连续两天,她没有观测到任何一次来自对方的狙击火力,甚至连观察镜在阳光下偶然的反光都消失了。
这片区域陷入了某种紧绷的、不自然的寂静。
“太干净了。” 格奥尔格在黄昏撤回时,压低声音说,眉头紧锁,“像是有人把桌子特意收拾过,等着摆上新餐具。”
爱蜜莉雅靠在自己掩蔽部的冰冷墙壁上,就着油灯微光,再次审视“磨坊区”的地图。她的指尖划过那些预警装置被触动的地点,以及近期敌军巡逻路线变化的大致区域。这些点并未构成清晰的图案,却隐隐指向“磨坊区”核心地带——那片废墟最密集、视野最交错、也最适合隐藏与反制的区域。
“反狙击小组。” 她平静地说出结论,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清晰可辨,“他们来了。正在熟悉环境,建立自己的观察点,试探我们的反应范围和模式。”
对方停止了常规狙击活动,一来是避免在陌生环境下暴露自己的新狙击手,二来,也可能是一种诱饵,引诱她这个“幽灵”因为猎物的消失而焦躁,或更大胆地前出活动,从而露出破绽。
格奥尔格啐了一口:“就知道他们忍不了多久。估计是‘雪貂师’抽调的精英。这帮家伙不好对付。”
“嗯。” 爱蜜莉雅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那片复杂区域。对手很专业,没有急于求成。他们在编织一张网,或者,在布置一个需要她主动踏进去的陷阱。这种耐心和章法,比之前“晨间死神”那种固定模式的猎杀,威胁更大。
“明天开始,我们调整。” 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睛,“放弃1号和3号固定阵地。只在2号阵地保留最低限度的活动迹象。比如,在安全时段,用绳子远距离制造一些积雪滑落的伪痕。我们真正的前沿观察点,移到这里,和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两个新位置。一个位于“磨坊区”边缘一片不起眼的、半塌的地窖式废墟,入口隐蔽,内部可能连通其他坍塌空间,视野受限但极其安全,且难以从外部观测。另一个,则在一处突出的、覆盖着厚厚冰挂的岩檐下方,视野极佳,能俯瞰大片区域,但暴露风险也高,只适合极短时间的快速观察。
“地窖点作为主要潜伏和监听哨。岩檐点只用于快速确认特定情况。我们之间用最低限度的声音信号和延时标记联络。” 她看向格奥尔格,“你的任务加重。除了观察,还要重点监听敌方可能的无线电通讯——虽然他们很可能用有线或简易信号,但任何异常电子噪音都值得注意。另外,注意鸟类和小动物的异常行为。”
格奥尔格用力点头:“明白。给他们也摆个迷魂阵。”
“记住,” 爱蜜莉雅补充道,语气格外冷静,“从现在起,任何开枪的冲动,都必须克制。除非有绝对把握清除高价值目标且能安全撤离。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看’和‘听’,不是‘杀’。要让他们不确定我们是否还在,或者,究竟在哪里。”
第八天清晨,天色未明,爱蜜莉雅与格奥尔格便如同融入大地的雪水,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设的地窖点。
这里比她预想的更糟,也更好。糟的是空间狭小、气味陈腐、寒气刺骨,几处坍塌的缝隙需要小心避开。好的是,通过几个巧妙的、被杂物和冰雪半掩的孔洞,他们能隐约观察到外部几条通道和部分废墟的侧面,且这些孔洞本身极难从外部发现。
更重要的是,这里异常安静,能清晰地听到很远距离的踩雪声、金属摩擦声,甚至压低的话语声。
他们像冬眠的动物般蛰伏下来。爱蜜莉雅将呼吸和心跳降至最低限度,全部感官向外延伸。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寒冷中缓慢爬行。
上午过去了,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午后,变化来了。
首先是一声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的咔哒声,从偏东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米外的一片断墙后传来。像是某种金属部件被小心地卡入位置,或者……望远镜支架调节的声响?声音只出现了一次,随即消失。
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对视一眼,眼神凝重。那个方向,并非她之前经常活动的区域,也不是理想的狙击阵地,但或许是一个不错的侧翼观察点,能够监视她原先几个阵地的侧面和后方。
约半小时后,一阵微弱但持续的、类似昆虫振翅的嗡鸣声,断断续续从更远的西北方向传来。不是无线电常见的噪音,更低沉,更不稳定。
格奥尔格屏息倾听,用口型示意:“可能是……野战电话线被风吹动?或者某种简易振动通讯器?”
敌人不仅在布置观察点,还在建立他们之间的通讯链路。很专业,也很耐心。
爱蜜莉雅在地窖内壁上,用匕首尖端刻下极浅的记号,标注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和推测性质。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
下午三点左右,一次真正的“试探”来了。
两个邦联士兵,穿着标准雪地伪装,但没有背负明显的重武器,以一种教科书般的交替掩护队形,从西北方向小心翼翼地进入“磨坊区”。
他们没有走通常的巡逻路线,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贴近废墟阴影的路径。他们的动作透着一种刻意训练的流畅,但速度并不快,似乎在观察地面,寻找痕迹。
他们没有走向爱蜜莉雅布置过预警装置的区域,反而朝着她之前故意留下伪痕的2号阵地侧翼绕去。其中一人在经过一处雪堆时,看似随意地将手中的步枪枪托往雪里用力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离开。
这个动作让爱蜜莉雅瞳孔微缩。这不是无意的。他在测试雪层的硬度,也可能是在试探下方是否有空洞或支撑物。这是检查是否有人潜伏在雪下掩体的常用方法之一。如果2号阵地真的有狙击手长期潜伏,周围的雪层结构会因体温和活动而有所不同。
两个士兵在2号阵地外围徘徊了大约十分钟,用望远镜仔细扫描了阵地可能的射击孔和撤退路线方向,甚至对几个疑似位置做了“瞄准”状的动作,但始终没有过于靠近核心区域。然后,他们沿着原路,以更快的速度撤了回去。
“诱饵。” 格奥尔格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想引我们开枪,或者暴露观察位置。”
爱蜜莉雅点头。对方很谨慎。这两个士兵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有暴露指挥官或其他支援火力的位置。如果他们真的是诱饵,那么负责“钓鱼”的枪口,可能就藏在之前发现金属声响的东南侧翼,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她没有动。枪口甚至没有移向那两个士兵。她在等待,等待可能出现的、真正的猎人。
然而,直到那两个士兵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废墟后面,预想中的枪声或其他动静也没有出现。对方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接下来的一天半,类似的试探又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一架小型、涂成白色的无人观测风筝,从磨坊主废墟后方升起,在空中缓缓飘移,试图从高处俯瞰。另一次,是在深夜,爱蜜莉雅布置在最远端的一个铃铛预警装置被触发,但当格奥尔格冒险用潜望镜观察时,只看到雪地上一些难以分辨的、可能是动物也可能不是的模糊痕迹。
对方像影子一样存在着,不断用各种手段探查、试探、施加心理压力,却始终不露真正的獠牙。
这种“存在却不可见”的压力,比直接的枪火对决更令人神经紧绷。爱蜜莉雅和格奥尔格必须时刻保持最高警戒,睡眠只能轮流进行短暂的碎片化打盹,体力与精神都在持续消耗。
她知道,对手在等待她犯错。等待她因疲惫、焦躁或判断失误而采取行动,从而落入精心编织的网中。这是一场比拼耐心、意志和细微感知的沉默战争。
在地窖的第三个黄昏,爱蜜莉雅借着最后一丝天光,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观察记录。她的指尖因为寒冷和持续的紧绷而有些僵硬。她看着那些零散的记号,试图找出规律。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脑海。
所有试探的焦点,看似围绕她旧的阵地和活动区域,但几次最可能暴露她或格奥尔格当下位置的“危险试探”,其发生的时间点……似乎都与她和格奥尔格进行必要的最小幅度活动的时间段,有某种模糊的关联?
是巧合吗?还是对方已经通过某种她尚未察觉的方式,大致锁定了他们藏身的这片区域,正在用这些试探来进一步缩小范围,或者验证某个猜想?
比如……热源? 在这极寒环境下,人体散发的微弱热量,如果使用专门的红外观测设,虽然技术上可能粗糙且受环境干扰大,但是在足够近的距离和长时间扫描下,并非完全无法探测。或者,是声音的异常传导?地窖结构虽然隐蔽,但某些频率的声音,比如低语、甚至心跳和肠胃蠕动声,在绝对寂静和特定的建筑结构下,是否可能被极其敏锐的监听设备捕捉到蛛丝马迹?
寒意,比地窖里的低温更甚,从脊椎缓缓爬升。
她轻轻碰了碰格奥尔格,用最简练的手势和口型传达了她的担忧:“可能暴露。热源或声音。准备转移。”
格奥尔格眼神一凛,立刻点头,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最必要的装备。
他们不能直接从地窖入口离开,那里可能已被监视。爱蜜莉雅之前勘察时,发现地窖深处一处坍塌的砖石后面,似乎有一个狭小的、被冰雪半封的缝隙,可能通往相邻的另一个坍塌空间,或者至少是一个不同的出口。
她示意格奥尔格跟上,两人如同最轻巧的猫,挪开伪装,钻进那黑暗、狭窄、充满未知的缝隙。冰冷的砖石摩擦着身体,积雪簌簌落下。爱蜜莉雅用猎刀小心地探路,扩大通路。
就在他们大半个身体挤进缝隙,即将完全脱离地窖主空间的刹那——
咻——!
一发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在了他们刚才潜伏位置正上方的地窖顶盖边缘! 砖石碎屑和积雪哗啦落下。
紧接着,是第二发、第三发!子弹分别击中地窖入口附近和另一个观察孔外侧!不是盲目的扫射,而是有明确目标的点射!
对方开火了!不是试探,而是基于相当确定性的攻击!他们真的被定位了!
爱蜜莉雅的心猛地一沉,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快走!” 她低喝一声,用力将格奥尔格推向缝隙深处,自己也奋力向前挤去。
子弹没有再射向缝隙入口,显然对方也看不到这里的实际情况。但枪声暴露了射手的位置,大概在东南方向,距离比预想的更近,可能不到一百米!正是之前传来金属咔哒声的那个区域!
对方没有使用大口径武器或试图投掷手雷,但这种精准的压制射击,目的很明显:将他们困死,或者迫使他们从预定出口逃离,落入其他埋伏点的枪口。
缝隙狭窄曲折,前进困难。身后,地窖方向暂时安静下来,但那种被致命目光锁定的感觉如芒在背。
格奥尔格在前方奋力扒开冰雪和松动砖块,终于,前面透出一丝微光和一个稍大的空间。
他率先钻了出去,迅速据枪警戒。爱蜜莉雅紧随其后。
这里似乎是另一个半塌房屋的地下部分,比地窖更小,但有一个通往地面的、被巨大碎木料半掩的缺口。他们身处“磨坊区”更核心、也更危险的区域。
暂时安全,但危机四伏。猎手已经亮出了爪牙,而他们,从潜伏的观察者,瞬间变成了被追猎的目标。
爱蜜莉雅靠在冰冷的断壁上,快速调整呼吸,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锐利如刃。
棋局骤然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