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土路,从刚刚开始就在不断地重复着。身体在不停前行,即使某处残存的意识觉察到了不对劲,也没有丝毫想要停下的意思。

脚下是泥泞与碎石混杂的触感,深浅不一。有时踩进湿软的凹陷,有时踏上裸露的硬土或石块。

腿很沉,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肌肉深处的疲惫,呼吸短促,带着胸腔细微却顽固的灼痛。

我的意识漂浮在身体的上方,观察着这具躯壳固执地迈出一步,又一步。

视野里只有灰白线条勾勒出的单调景象:歪斜的树干,低垂的枝杈,无限延伸、最终没入混沌的道路轮廓。它们随着头部不可避免的微小晃动而变得模糊,又在短暂的凝滞后重组,周而复始。

我记不清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脑海里空荡荡的,唯有那串命令,像刻进骨头的烙印,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搏动、回响——

“永远离开,不要回头...”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嚅动,将这句话咀嚼吞吐。回忆被搅成了一团浓稠的雾,无论怎么努力回想,能抓住的,也只有这句绝对的话语,在空茫中发出单调的回音。

它成了唯一的驱动力。

于是只能走。穿过又一片看上去毫无分别的林子,踏上另一段泥泞不堪的土路。风穿过枝桠交错的缝隙,发出低鸣,像遥远的叹息。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只知道不能停,不能回头。

就这么徘徊在了无边际的黑暗之中,直到这指令本身,耗尽最后的力量。

然后,那根一直牵着我、拽着我、让我只能向前的无形丝线,忽然断了。

维系它的那股力,在某一刻悄无声息地蒸发了。一直绷在灵魂深处的弦,蓦然松驰。

就在这一瞬间,意识被冰冷冲刷得异常清晰。

所有破碎的记忆都带着模糊的质感,回涌而来——

学院石阶的冰凉,道路旁店铺的轮廓,马车厢内浑浊的空气与窥探的目光,城门卫兵例行公事的询问。

以及,黑暗中爆发的恶意,刀刃切入血肉的粘滞,生命重量在手中骤然消失的虚空感。

又一次。

“如果...”

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微弱得几乎散在风里。

“能再也没有任何人死去,就好了...”

随着这声低语,最后支撑着身体的力气也被彻底抽空。

指令既已消散,这具躯壳便只剩下真实的伤痛与透支。膝盖一软,身体不再服从任何意念,顺从着重力,向前倾倒。

脸颊贴上湿黏的泥土,砂石硌着皮肤。寒气穿透了浸湿血污的夹克与长裤,泥水迅速洇透衣料,带来更彻骨的湿冷。鼻腔里充斥着土壤的腥气、腐败植叶的微酸,还有自己身上那已然陈旧、却依旧粘附不散的血的味道。

眼前因撞击而狂乱闪烁,正艰难地重新拼凑。

它们勾勒出近处的事物:几茎被压折的草叶,一块半陷在泥里的石头,以及更前方,那片依轮廓朦胧的树林。

寒冷。疼痛。虚脱。

但在这片泥泞下,我却捕捉到一丝异样——

金属轻碰的叮当声,与压低的絮语,更近了。

声音在风里逐渐成型,是从侧前方那片更深的林影里渗出来的。脚步踩断枯枝的脆响间隔着出现,比我的脚步沉重得多,也杂乱得多。

哈...那群人,还真是,一点都不会放弃。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涩意,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盖过。

如果...在学院里的时候,■■也能这样,不放弃就好了。

当时在花园里——

刚探向那片被血浸透的黑暗,意识就猛地缩了回来。我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知道空气里有铁锈味,知道手里曾握紧过什么东西,知道我是为了——

为了谁?

我记得,杀了一个人,但为了谁而杀,那个倒在我身前的身影...轮廓是一片空白。

名字,面孔,温度,声音...全部沉在浓雾深处,捞不起来。

那个最重要的焦点,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洞,悬在那里,没有着落。

疲倦地闭上眼睛。不是黑暗,而是更混乱的灰白噪点。

但可能,就是那个想不起来是谁的家伙,和我现在会倒在这里,有着关联。

脸颊下的泥土传来新的震动。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是自然的,是脚步踏地传来的沉闷节奏。不止一个方向。

风忽然变得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喘息。

他们大概是发现我了。

身体,动不了啊,也没有其他方法脱困。

只能先这样...

声音先是隔着水一样传来,模糊不清。

“…是说挂了还是睡了?”

一个尖细的嗓子,带着犹豫。

“没准等着突然干咱们一下呢!”

另一个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恐慌。

“你别吓人啊!那大叔的死相我现在还记着呢!”第三个声音发颤。

“你们谁去碰碰看?”第一个声音问。

一片死寂。

“……要去你去!急着当替死鬼你上吧!”

“去就去!谁怕谁啊!”

“别用刀戳啊!小心伤了品相!”

“要求那么多你自己来啊!”

更近的脚步声,带着迟疑,停在头顶附近。浑浊的呼吸声喷下来。我甚至能闻到那人身上劣质的烟草和汗味。

没有动。

视觉一片混沌的暗,身体像灌满了湿透的泥沙,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反馈都消失了。

“哈...”

“还活着啊!快、快给她拷上!省得又发神经!”

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颤抖,和一丝后怕的恼怒。

粗砺的金属触感猛地扣上手腕,冰冷坚硬,锁舌弹入的咔哒声异常清晰。力道很重,硌得骨头发疼。

“谁家小精灵养成这德性啊,用一块小刀片就给咱们折腾成这样。”有人啐了一口。

“小姑娘家家动刀舞枪的,倒不如到哥哥身边快活——哎哟!”轻佻的声音被某种东西敲击的闷响打断。

“别乱碰!还想不想拿钱了?”

“是是是,娇滴滴的小精灵必须保管好咯。”那个人立刻服软,但语调里的黏腻感挥之不去。

“很快就到【亚玛力】了,那里不愁买家,先把她带去洗个澡,换身好看的衣服。”

“诶嘿嘿,给小美人洗澡啊,这我擅长。”那个黏腻的声音又贴了上来。

“少动歪心眼,但凡伤了她一根毫毛,损失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行啦,你们少说废话,快点把她扛上车。”

身体被粗暴地拽了起来。手臂被反扭到身后,金属镣铐勒进皮肉。另一双手抓住我的脚踝,将我从泥泞里拖出。失重的感觉袭来,像是被扛着,慢慢地移动,走上了不稳的台阶,然后再摔到某个坚硬的、带着霉味和干草碎屑的平面上。

身下是粗糙木板的感觉,车轮的轱辘声很快响起,颠簸着碾过坑洼的路面,每一次较大的震动都让身体在木板上弹起又落下,牵动着一身的伤痛。

马车。

又回到马车里了。

昏暗,摇晃,混合着污浊气息的空气,还有环绕在周围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疲惫像潮水般彻底淹没了所有念头。虽然不甘于再次落入这样的境地,像货物一样被拖拽,讨论价格。

这一点,也只在意识表层泛起小小的涟漪后,沉了下去。

先睡一觉,等下次醒来...再做打算吧。

虽然这么想着,但身体还是遵循着某种本能,在狭窄颠簸的空间里,极其困难地、一点点地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围起一层屏障。

眼皮沉重地合上,视野里最后一点混乱的灰白线条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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