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月帝国,白塔之巅,穹顶议事厅。

冰冷的月光透过巨大的拱形彩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落在光可鉴人的黑曜石长桌与五张高背石座上。

莉莉安·维瑟米尔端坐于长桌尽头,那张属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座椅上。她已换下便装,重新披上了象征无上皇权的银月星辰礼袍,繁复的暗纹在月光下流淌着秘银般的光泽。

银白的长发被一顶小巧而精致的月桂冠冕束起,几缕发丝垂落,拂过她毫无表情的侧脸。而那双绯红的眼眸,映不出丝毫情绪。

长桌两侧,五道身影隐在石座的高背阴影中,如同五尊沉默的雕像。他们是最高理事会的成员,帝国真正意义上的权力基石与历史见证者。

六人不语

沉默持续了足够久。

终于,左侧首位,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陛下,您此次私访欧帕斯,时日虽短,但归来时……气息似有不同。”

显然莉莉安这次偷跑他们早就知道了,不过他们只不过是臣子,这些事情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说话者是“法典”格里高利。

莉莉安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声音来源的阴影。“偶有感悟,不足挂齿。”

她的声音清冷平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感悟?”对面,一个略显尖细、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响起,是“财政”马尔科姆,“能让陛下气息中那缕萦绕百年的沉郁锐痛都为之淡化的感悟,想必非同凡响。只是不知,这感悟……是否与某些本应彻底沉入历史尘埃的旧影有关?”

右侧,一个温润平和、却让人倍感压力的女声接道:“百年前,护国公江明于镜水监狱自戕,此事,荣光之影档案有铁证。”

是“守秘人”伊丽莎白,也是现任的荣光之影的首领

“然而,”格里高利的声音再次响起,更慢,更沉,每一个字都像在敲打黑

曜石桌面,“大约三十六标准时前,欧帕斯下城区方向,曾传来一缕极‘万构’权柄波动。其纯粹性与特征纹路,与档案中记录的护国公冕下之力一模一样”

阴影中的五道目光,如同五把无形的探针,同时聚焦在莉莉安脸上。

“陛下,”“铁腕”克劳德,一个即便坐着也如钢铁塔楼般的身影低沉开口,

“您当时,就在欧帕斯。对此,作何解释?”

最后一位,“观星者”阿尔方斯,他的声音飘渺如从天外传来,却直指人心:

“命运的织线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剧烈扰动,星辰的轨迹指向了本已熄灭的坐标。陛下,您隐瞒了什么?或者说……您,见到了谁?”

莉莉安终于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睑,目光如冰冷的红宝石,逐一扫过阴影中的五个方向。

没有畏惧,没有解释的急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属于皇者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令人心悸的绝对权威。

头上的桂冠开始闪烁的紫色的光芒,下一秒,绝对的力量如繁星坠落般,压制了这里。

“朕,确实感知到了那份波动。”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无形的质询之音,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

议事厅内落针可闻。

“朕也知道,那份波动意味着什么。”她继续说着,“它意味着,百年前的一些‘结论’,或许下得过于仓促。意味着,某些本应归于沉寂的‘存在’,有可能归来。”

阴影中的气息微微波动。

“但是,”莉莉安话锋一转,绯红的眼眸中骤然迸发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寒光,那光芒甚至盖过了窗外的月光,“这并不意味着,你们,或者帝国任何势力,有权去探究,去打扰,去试图重新定义那个存在!”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威严:

“无论那波动来自何方,无论它代表谁的重现或回响,从此刻起,它被列为帝国最高禁忌事项,代号‘旧影’。一切调查、追溯、接触尝试,即刻起无限期中止。所有相关情报,封锁于白塔最深处,除朕之外,调阅权限永久冻结。”

“陛下!”马尔科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那可能是护国公!如果他真的……归来,对帝国意味着什么?您清楚其中的风险与机遇!我们有权——”

“你无权。”莉莉安冷冷地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刺向财库的阴影,“帝国也无权。那是朕的旧影,是朕与过去之间未了的篇章。如何处理,何时处理,由朕决定,也仅由朕决定。”

她微微后靠,倚在皇座之上,月光为她勾勒出一圈孤高而不可侵犯的轮廓。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旧日幽灵扰乱现在的秩序,担心未解的恩怨引来新的风暴,担心朕的……私情,影响帝国的判断。”她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收起你们的担忧,也收起你们那点可笑的好奇与算计。”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一字一句:

“关于旧影,你们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也是朕对你们、对帝国下达的唯一明确指令,”

“不准找他。”

四个字,如同一道冰封的律令,镌刻在冰冷的空气与黑曜石桌面之上,

议事厅内陷入死寂。

五位理事的影子仿佛都凝固了。他们感受到了女皇陛下话语中那份毫无转圜余地的决心,那不仅仅是命令,更是一种划清界限的警告——那是属于莉莉安的绝对禁区,触碰者,无论身份,皆需承担其怒火。

良久,格里高利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些质询,多了些复杂的喟叹:“陛下,即便那是……护国公冕下?您也要如此?”

莉莉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望向窗外那轮冰冷的圣月,绯红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微光,混杂着百年的痛楚、失而复得的震动、以及某种更为深沉难言的情感。

那些在医院船上未能完全诉诸言语的心绪,在此刻尽数化为最坚硬的铠甲与最决绝的壁垒。

“正因为可能是他,”她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山脉,“才更不准。”

她站起身,银月礼袍拂过冰冷的石座,留下最后一句,既是解释,也是最终通牒:

“他的路,若他愿意走,会自己走出来。帝国的路,由朕引领。在朕确定两条路是否会有交点、又以何种方式交点之前……任何人,擅自窥探、接触、乃至试图利用旧影者——”

她顿了顿,绯红的眼眸中寒芒如星爆:

“即视为对朕本人,以及对圣月帝国最高皇权的叛逆与宣战。”

说完,她不再看那五道沉默的阴影,转身地离开了穹顶议事厅。

议事厅内,许久之后,才有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冰冷的月光中。

另一处,议事厅内,

这里没有月光,只有几盏悬浮的魔法水晶散发着恒定而苍白的冷光,勉强照亮围坐在沉重橡木圆桌旁的数道身影。

他们大多穿着遮掩身份的深色斗篷,面容模糊在兜帽的阴影后。

圆桌中央,一份由特殊魔力拓印的简报悬浮着,上面流转的光影文字,正是不久前于欧帕斯被捕捉到的、关于万构权柄异常波动的初步分析报告。

“……波动特征比对结果毋庸置疑。即便我们中最年轻的,也该在童年时感受过那种被支配的颤栗。” 一个声音嘶哑低沉,仿佛砂石摩擦,“护国公江明……他真的可能回来了。”

“不是可能,是已经!”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驳斥道,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女皇的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不准找他?哼,多么苍白无力的禁令,恰恰暴露了她的心虚和……那点可笑的旧情!”

“重点不在于女皇的禁令或旧情,”第三个声音更为冷静理智,“重点在于,如果护国公真的回归,并且……如果他对百年前的‘结局’仍心存芥蒂,对我们所有人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让密室内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意味着清算。”

“他当年掀起的变革,差点将我们连根拔起!”尖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那些贱民差点就真的以为能骑到我们头上!好不容易用百年的时光将他的影响力抹平、扭曲,甚至转化为部分可利用的传奇符号……他若归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民众会重新想起他许诺的公正,那些潜伏的遗毒会再次蠢蠢欲动!”

“帝国不需要第二个太阳,尤其是一个可能燃烧自己、也焚烧我们的太阳。”冷静的声音总结道,“女皇的太阳虽然冰冷,但至少秩序稳定,利益格局清晰。护国公的……太过不可控。”

沉默片刻,一个之前未开口的的人提议:“既然不可控,又是巨大的隐患……何不将其扼杀在重新闪耀之前?欧帕斯虽然混乱,但我们并非没有力量渗透。一次意外,一场冲突,让这位归来的旧日传奇,真正地、彻底地落幕。”

“暗杀?”嘶哑声音沉吟,“风险极高。女皇的禁令绝非虚言,她必定密切关注。一旦失败,或者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女皇的怒火,我们都清楚。”

“难道就坐视不理?等他积蓄力量,或者被女皇重新纳入麾下,再来一次百年前的肃清?”尖锐声音反驳,“有时候,风险是必要的代价!”

争论声在密室内低低回荡,充满了焦虑、算计与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时,圆桌旁一扇毫不起眼的侧门无声滑开。门内并非通道,而是一个更为狭小、光线更加晦暗的内间。

内间里没有桌椅,只有三个简朴的石质坐墩,呈三角分布。

三个身影,分别坐在石墩上。

当外间关于暗杀的争论趋向激烈时,内间坐在上首石墩的身影,缓缓抬起了手,瞬间外间的争论平息。

所有目光,敬畏而忐忑地投向那扇小门。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响起:

“刺杀,是莽夫与绝望者的最后手段。对付一位曾经抵达万构顶点、如今又以未知状态归来的存在,更是愚蠢至极。”

外间众人屏息。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尊座?”嘶哑声音恭敬询问。

“关键在于,万构的权柄,其王座……此刻是空的。”苍老声音说到,“江明归还了皇冠。”

内间另一位身影接口:“现在万构的王座空悬,而我们又知道,只有王可以对抗王。我们可以培养一位属于我们的王。”

“我们便拥有了与之抗衡,乃至制衡女皇的资本。一位属于我们的新王,远比刺杀一个不可控的旧日传奇更有价值,也更安全。”

外间众人眼中亮起恍然的光芒。

“可万构权柄……何其艰难?人选何在?又如何培养?”尖锐声音提出实际困难。

上首的苍老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帝国百年积蓄,暗面之中资源无数。人选……总会有的。那些天赋异禀却出身卑微、渴望改变命运者数不胜数。”

“那为什么不让我们的神启者直接晋升呢?”外面的人提出了疑惑。

“那样太明显了。”苍老的声音说到。“会引起女皇的注意的,女皇不是傻子。”

“至于如何培养,”一阵缥缈的声音响起,“历史可以被书写,传奇可以被塑造。当资源、机遇、宿敌、乃至必要的牺牲都恰到好处地呈现在一个人面前时,王的路径,自然会被铺就。我们要做的,是引导,是投资,是确保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的,是我们棋盘上的棋子。”

密室内陷入了新的沉默。

“那么,决议是?”嘶哑声音最终问道。

内间,三位身影仿佛交换了无形的意念。

苍老的声音作为代表,做出了最终的定调,每个字都如同烙印:

“放弃直接针对旧影的敌对行动,避免过早触怒女皇,引火烧身。”

“启动新王计划,动用一切可控资源,在帝国暗面与灰色地带,秘密搜寻、筛选、投资具有潜在的人才。”

“帝国的未来,不能系于一位情绪化的女皇或一个危险的旧日幽灵身上。我们需要一位……真正理智,且符合我们利益的王。”

“散了吧。各自去准备,等待进一步的指示。”

外间的身影们无声起身,向着内间方向微微躬身,然后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逐一离去。

密室内重归寂静,只有苍白的水晶冷光,映照着空荡的圆桌和那扇紧闭的小门。

门后的内间,三位笼罩在最深阴影中的存在,依旧静坐。

“风险依然巨大。”缥缈声音低语。

“但收益,足以颠覆棋盘。”苍老声音回应。

“空悬的王座,必须有人填补。不是他,便是我们的人。开始吧,这场……关于王的无声竞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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