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兑现了他的承诺。
艾尔维亚像一只初次出笼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雀鸟，几乎要扑到每一个发光的摊位前。她的第一站就牢牢锁定了那辆散发着冷气的冰淇淋车。
“哇——这个粉色的！这个巧克力上面有碎屑的！还有那个绿色的……哥哥，姐姐，我们买哪个？可以多买几个吗？我想都尝尝！” 她整个人扒在窗口，眼睛里映着五彩斑斓的冰品，回头时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渴望。
艾尔维拉站在江明另一侧，手里拿着一个刚买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棉花糖。她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听到妹妹的话，她习惯性地想拿出姐姐的威严：“艾尔维亚，别贪心，选一个就好，吃太多冷食对你刚恢复的身体……” 话没说完，她看到妹妹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以及江明侧脸上那抹带着纵容的笑意，语气不由自主地软化了，“……最多两个。”
“姐姐最好啦！” 阴霾一扫而空，艾尔维亚立刻眉开眼笑，转身就拉住了江明的袖子，“哥哥付钱！我要粉色那个和巧克力碎屑的！”
“好。” 江明笑着应下，掏出钱币。
他注意到艾尔维拉悄悄松了口气，耳根却染上一点薄红。她今天换下了那身标志性的深墨蓝战斗服，一身简洁的便装，长发利落束起，少了几分锋锐，在乐园流转的暖光下，透出一种属于她这个年纪女孩的柔和。
艾尔维亚一手举着一个冰淇淋，左舔一口右舔一口，幸福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他们中间。“姐姐，快看那边！旋转木马！音乐好好听，我们去坐那个！”
旋转木马前光影流转，音乐叮咚。艾尔维亚指着最前面那匹装饰着羽毛和宝石的白色飞马：“我要坐那匹！”
“嗯，去吧。” 江明点头。
“可是……” 艾尔维亚忽然又犹豫了，扯了扯江明的袖子，仰起脸，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依赖，“那个马背好像有点高，我……我有点怕摔。哥哥，你陪我坐旁边那个马车好不好？那个有座位，稳当。” 她指的是白色飞马旁边一个装饰古典的深色皇家马车式座椅，显然是双人座。
艾尔维拉正在思索着什么，闻言抬眸，目光在那辆双人马车和江明之间扫过，轻轻咳嗽了一声：“艾尔维亚，你已经不是灵体了，有实体，重心稳，自己小心些就好。江明他……未必喜欢玩这个。” 她的理由听起来很充分，语气也平静，只是目光在掠过那个宽敞的马车座椅时，停留了那么一瞬。
江明看了看艾尔维亚写满期待和一点点胆怯的眼睛，心下有些了然，又有些无奈的笑意。
“没关系，我陪她坐吧，安全第一。” 他温声道，带着艾尔维亚走向马车。
艾尔维拉看着两人坐上马车，她独自站在原地，没有去选其他的木马。
欢快的音乐响起，木马开始旋转，彩灯的光影流过江明平静的侧脸和艾尔维亚灿烂的笑容。
一种陌生的、微微发涩的情绪，悄然漫上艾尔维拉的心头。她靠在围栏边，看着这一切。
妹妹……不会是故意的吧？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艾尔维亚意犹未尽，眼尖地又发现了射击游戏摊。
“哥哥！我们去玩那个！我要那个最大的熊！” 她指着奖品架上几乎和人一样高的毛绒熊。
江明答应了，
结果可想而知，第一次真正用手握枪的艾尔维亚，准头差得离谱，一连好几发都脱靶，气得她脸颊鼓鼓的。“怎么这么难啊！”
江明见她那副跟玩具枪较劲的可爱模样，走上前，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形成了一个半环抱的姿势，伸出手覆在她握着枪的手上，低声指导：“手腕放松，别太用力。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呼吸平稳……”
艾尔维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背后传来的温热体温，耳畔低沉的嗓音，以及手背上干燥温暖的触感，让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快得不像话。
至于江明具体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全部感官都集中在身后那令人安心又慌乱的气息包裹中。
稀里糊涂地，在江明的协助下，竟然也打中了几个气球，赢得一个小一些的兔子玩偶。
“哥哥好厉害！” 她抱着兔子，转身对江明笑，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身影。
这时，一旁的艾尔维拉默不作声地拿起了另一把玩具枪。她没有摆出多么标准的姿势，只是随意地举起，“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迅疾而稳定的点射，对面悬挂的气球应声接连爆裂，节奏干脆利落，引得摊主和周围游客都看了过来。
清空了一片靶区后，她放下枪，没去看最大的泰迪熊，而是在奖品架上仔细挑选，最后拿了一个小巧的、黄铜材质的指南针挂饰。
她走到江明面前，递过去，声音平淡无波：“这个，或许用得上。”
江明有些意外，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掌心微温的指南针，入手沉甸甸的。“谢谢，很实用。” 他认真说道。
艾尔维亚看着江明手里的指南针，又看看自己怀里毛茸茸的兔子，忽然一把将兔子也塞进江明怀里：“我的也给你！晚上可以抱着睡，暖和！” 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甘示弱的亲昵，还冲姐姐悄悄扬了扬下巴。
江明笑了笑，将玩偶塞回了艾尔维亚的手中，摸了摸了她的头。
艾尔维拉别开脸，望向远处的灯光，笑了笑，那点莫名的涩意似乎被晚风吹散了些。
夜色已浓，乐园中央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旋转，如同镶满钻石的光之巨轮，成为夜幕下最宁静也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无需多言，三人朝着它走去。
透明的轿厢平稳上升，脚下乐园的璀璨灯火逐渐蔓延成一片光的海洋，更远处，欧帕斯城区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繁星与人间灯火仿佛连成了一片。
轿厢里，艾尔维亚紧紧挨着江明左边坐下，几乎半靠在他身上，指着窗外缩小的景物大呼小叫。
艾尔维拉则坐在江明右边，安静地望着窗外，侧脸在流转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沉静。
当轿厢即将攀升至最高点时，艾尔维亚也渐渐安静下来，被这仿佛置身星空般的静谧美景所震慑。就在这一片安宁之中，
“砰——哗啦！”
远方的夜空，毫无征兆地炸开第一朵硕大无比、璀璨夺目的金色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赤红、靛蓝、银白、翠绿……无数绚烂的光之花束竞相绽放，连绵不绝，瞬息万变，将深沉的夜空彻底点燃，化作一片流动的、辉煌的光之瀑布。
这不仅仅是乐园的助兴节目，其规模之盛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欧帕斯的夜空，分明是全城范围的庆典焰火！
“哇！是烟花！好漂亮！哥哥姐姐快看！” 艾尔维亚立刻扑到玻璃窗前，整张脸都映上了变幻的色彩，惊叹不已。
艾尔维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大景象吸引了全部目光，绯红的眼眸中倒映着漫天华彩，星辰在其中流转。
在又一波烟花达到最密集、光芒最盛的顶点，轰鸣声稍稍间隙的刹那，她忽然轻声开口，传入江明耳中：
“今天是欧帕斯城建城纪念日……也是百年前，护国公江明宣布归隐，离开权力中心的日子。”
江明的身体微微一震。
艾尔维拉没有看他，依旧仰望着不断绽开又熄灭的焰火，声音在烟花爆炸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静：“很多人怀念他，也有很多争议。但对我来说……传奇之所以是传奇，或许不在于他停留了多久，而在于他留下了什么，以及……后来的人，是否还记得，并愿意沿着他曾经照亮过的、或许艰难却正确的方向，继续往前走。”
她停顿了片刻，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江明被窗外明明灭灭光芒照亮的侧脸上，“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身份怎样变幻……有些人，有些路，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再想走第二条。”
“而我的路，想和你一起走。”
江明心头微震，转过头，对上了艾尔维拉的视线。在漫天烟花的映照下，她绯红的眼眸如同两簇沉静燃烧的火焰，炽热而恒久。
就在这时，左边的艾尔维亚也转回了头。
她伸出手，不是拉钩，而是轻轻握住了江明放在膝上的左手。
“哥哥，”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未经世事的直接和纯挚，却同样充满了力量，“我不是很懂那些大道理……但是我知道，在游乐园的摩天轮升到最高的时候，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看最漂亮的烟花，是故事书里才会有的、最好的结局！”
她握紧了他的手，眼睛在烟花光芒下闪闪发亮：“我……我很贪心。我不仅想要今天，还想以后很多很多个今天。想一直能这样，拉着哥哥的手，和姐姐一起，看烟花，吃冰淇淋，坐过山车……想把以前只能看着别人拥有的，和以后所有可能到来的、普通的、闪闪发光的日子，都和你们一起填满。”
“哥哥，你说过，诗无尽头……那，让我和姐姐，陪你把这首诗永远写下去，好不好？”
“轰——！”
又一波无比绚烂的烟花在窗外极致盛放，将整个轿厢映照得如同璀璨的水晶宫。
光芒毫无保留地照亮了姐妹二人同样美丽却气质迥异的脸庞，一张含蓄如深海之下静默燃烧的熔岩，一张热烈如晨曦之中喷薄而出的朝阳。
江明望着窗外那场仿佛永不停歇的璀璨演出，目光掠过烟花，望向其下广阔而真实的城市灯火，再收回。
烟花依旧在夜空中轰鸣绽放，摩天轮缓缓抵达最高点，微微一顿，连同漫天华彩与脚下人间灯火，一同镌刻进欧帕斯今夜的历史，也镌刻进三个彼此命运深深交织的灵魂深处。
诗无尽头。
而执笔同行者，已在身侧，心意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