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还是各种口径武器合奏的死亡交响乐,下一秒,万籁俱寂。不是那种“战斗结束,胜负已分”的寂静,而是更彻底的、仿佛所有声源被瞬间掐灭的虚空感。连之前隐约可闻的、伤者压抑的喘息和无线电里断续的指令都消失了。
林默将感知力如水银般倾泻出去。八十七米半径内,金属的冰冷、混凝土的厚重、电缆的细微电流……以及那些原本代表生命活动的、有温度有律动的振动信号,正在飞速消退。不是逐渐平息,而是被某种力量蛮横地“擦除”。
“下面……”她的声音有些发干,紫色的瞳孔在昏暗中微微收缩,“……空了。”
顾红月正单手给手臂上拉哈尔留下的刀伤缠绕绷带,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她的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确认。“清场?”
“比清场更干净。”林默的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是源于神经改造深处的某种预警,“像用橡皮擦抹掉铅笔字,一点痕迹都没留。”
这比喻让狭小通风管道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秒。
就在此刻,那扇未被爆炸波及的合金暗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没有预想中的硝烟或血腥气涌入,反而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得有些反常的花香,混合着旧书卷和某种昂贵香料的味道。紧接着,一个身影踏入这片狼藉。
深红。
那是第一眼攫取全部注意力的颜色。一袭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红色天鹅绒礼服,色泽浓郁如沉淀的勃艮第葡萄酒,又似黄昏时分最暗的那抹霞光。裙摆恰到好处地停留在膝盖上方,既不失优雅又便于行动,袖口收紧,领口点缀的并非璀璨钻石,而是数枚打磨光滑的暗色水晶,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像凝固的血滴。在这充斥着融化塑料、焦黑电路和扭曲金属的废墟中,这身装扮突兀得近乎挑衅,也美丽得令人心悸。
礼服的主人拥有瀑布般的纯白色长发,仅用一根简朴的黑色丝带在脑后束起,几缕发丝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她的唇色是饱满鲜艳的红,与苍白的肌肤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而当她抬起眼睑——
林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红宝石般的眼眸,清澈,透亮,此刻正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欣赏与些许玩味的笑意,徐徐扫过主控室的惨状,最终定格在她们两人身上。
“真是一片狼藉。”她开口了,声音清澈,带着一种奇异的、介于少女与成熟女性之间的质感,语调轻柔,却字字清晰,“不过,结果倒是不坏。大坝安然无恙,下游的村镇得以保全。从结果论而言,我应当感谢二位。”
顾红月周身琥珀色的光晕无声流转,火焰紧贴肌肤吞吐不定,已然进入最高戒备。她没有回应这份谢意,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试图剖析眼前这个突兀出现的深红身影。
林默则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白色长发,红瞳,少女的容貌……记忆库中检索不到任何匹配项。但某种更深层的、源于改造身体的本能却在尖啸,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危险。极度危险。绝非表象所示。
“请原谅我的失礼。”深红礼服的少女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仿佛身处沙龙而非战场废墟。“我是佩洛丽卡。目前,负责为拉古公司协调处理此区域一些……棘手的‘技术性后续问题’。”
拉古公司。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默体内某个锈蚀的恐惧开关。左手的麻痹感再次传来,伴随着记忆碎片里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冰冷的嗡鸣。
“协调?”顾红月的声音冷冽如冰,“楼下那些‘问题’,也是你‘协调’没的?”
佩洛丽卡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金属质的回响。“他们完成了自己的职责,也制造了足够的麻烦。让一切重归安静与秩序,是更高优先级的任务。”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林默身上,红瞳中的审视意味变得更加浓厚,也更为专注。
“而你,林默小姐,或者说,M-07,”她的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评估珍品的意味,“第七代领主型定制个体,银发紫瞳体征,神经接驳稳定度评级A+,远程物体操控半径87米,最大理论负重240公斤……你是截至目前,第七代‘新生’系列中完成度最高、表现最稳定的作品。看到你流落在外,实在令人惋惜。”
林默强迫自己站稳,压下喉咙的紧涩感:“我不认识你。和拉古的纠葛,也早就结束了。”
“结束了?”佩洛丽卡微微偏头,纯白发丝滑过肩头,这个略显天真的动作与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审视形成诡异反差,“不,亲爱的,那只是一个不太愉快的序章。你的价值远未得到充分发掘,你的潜力更未到达极限。在外面,你能做什么?藏匿,逃亡,进行一些无足轻重的干扰?回到拉古,你将获得真正的资源与引导。最尖端的技术维护,量身定制的能力开发方案,以及……”她顿了顿,红瞳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一个能让你充分发挥所长的位置。第七代最成功的个体,理应享有与之匹配的待遇。”
这番话说得平静而富有说服力,剥离了明显的蛊惑,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实。
林默却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在拉古领教过所谓的‘待遇’。那是标本的待遇,是实验体的待遇,唯独不是‘人’的待遇。我不会回去。”
佩洛丽卡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温和笑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略带困惑的表情,仿佛遇到了一个无法理解的难题。
“为什么?”她问,语气里甚至有一丝纯粹的好奇,“为什么拒绝优化?拒绝强大?拒绝一个能让你不再需要东躲西藏、不再需要依附他人的未来?是因为……”她的目光扫过顾红月,“……因为某些短暂的情谊,或虚幻的自由承诺?”
“与你无关。”林默斩钉截铁,“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佩洛丽卡轻声重复这个词,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种近乎惋惜的情绪,“看来,言语的说明效率太低。也许,更直接的方式,能帮助你理解现状。”
她优雅地抬起右手,五指舒展。
地面上、墙壁缝隙中,那些从楼下悄然弥漫上来的、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色液体,仿佛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开始违背物理规律地汇聚、升起,如同倒流的红色溪流,最终在她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缓缓旋转、内部光影流转的猩红液球。
“第一,”佩洛丽卡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有些轻柔,“我比马克博士更不倾向于无谓的拖延。”
她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振。
猩红液球瞬间分化、塑形,凝成数十枚薄如柳叶、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切开光线的深红刃锋。它们静止在空中,排列成一个优雅而致命的阵列。
“第二,”她继续说,红瞳中倒映着跃动的血光,“必要的‘纠正’,是促进理解的催化剂。”
没有任何预兆,静止的血刃动了。
它们并非齐射,而是如同拥有独立意志的蜂群,从不同角度、以不同速度、沿着刁钻诡异的轨迹,无声无息地射向林默与顾红月!空气被撕裂的细微声响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嗡鸣。
顾红月厉叱一声,琥珀色火焰自全身毛孔喷涌而出,瞬间在她身前构筑起一面厚实凝练、剧烈燃烧的烈焰障壁。血刃撞入火墙,爆发出密集的“滋滋”灼烧声,大量血刃被高温直接汽化,化作刺鼻的红雾。但仍有一些穿透力极强的血刃破开火焰,在她手臂、肩侧留下道道血痕。
林默的反应截然不同。她没有试图制造大面积屏障,双手虚按,能力场全力张开!主控室内,所有残存的金属物件——断裂的支架、扭曲的板材、散落的零件甚至嵌入墙体的弹片——如同被无形的风暴卷起,在她与顾红月周围高速回旋、碰撞、组合,顷刻间形成一个由金属碎片构成的、高速运转的球型防御阵!金属与血刃激烈碰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尖锐刮擦声与金属变形声,火花与血雾四溅。
“很有效率的防御策略。”佩洛丽卡点评道,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赞许,“充分利用环境资源,扬长避短。”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倏然模糊。
下一刻,她已如同鬼魅般穿透了血刃与金属碎片的拦截间隙,仿佛那些致命的轨迹和障碍对她而言只是虚幻的影像。深红礼服的下摆甚至没有触及任何飞旋的金属,人已出现在林默面前不足两米处。
林默瞳孔骤缩,急退!同时意念催动,数枚最为尖锐沉重的金属刺从不同方向疾射佩洛丽卡要害!
佩洛丽卡不闪不避,只是优雅地抬起左手,五指如弹奏看不见的琴弦般轻轻拂动。五道细若游丝、却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光线自她指尖迸发,并非硬撼金属刺,而是在空中划出曼妙的弧线,精准地缠绕上金属刺的中段,轻轻一引、一抖。
“叮叮叮……”数声轻响,势大力沉的金属刺竟被这柔和巧劲带偏了方向,互相撞击,歪斜着射入周围的墙壁和设备中。
而那五道血色光线毫不停滞,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灵巧地绕过林默匆忙构筑的金属格挡,闪电般缠向她的手腕、脚踝与脖颈!光线接触皮肤的瞬间,并非锐器切割的疼痛,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要渗入骨髓的吸吮感和麻痹感,同时传来轻微的刺痛。
林默闷哼一声,感觉被缠住的部位力量正在流失,动作顿时一滞。她立刻操控两片锋利的金属板斩向血色光线——金属板掠过,光线只是微微荡漾,如水波分开,旋即恢复原状,缠得更紧!
“没用的。”佩洛丽卡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无波,“‘血索’并非实体锁链,它是受控的生命流质,能量与物质的双重形态。蛮力斩击,效果有限。”
她说话间,右手向后随意一挥。身后地面上一大滩血泊应声而起,化作十数条更粗壮、舞动更狂暴的血色触手,呼啸着卷向正欲从侧翼突袭、为林默解围的顾红月!
顾红月周身火焰暴涨,双臂化作两柄烈焰长刀,舞动如轮,将袭来的血色触手纷纷斩断、烧融。但断裂的触手立刻爆散成浓密的血雾,不仅遮蔽视线,更带着令人眩晕的甜腥气息。新的触手源源不断地从血雾和地面汇集的血液中再生,死死缠住她,迫使她陷入消耗战。
佩洛丽卡甚至没有回头关注顾红月那边的战况,她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林默身上。右手五指微微收拢。
缠住林默的血索骤然爆发出更强的力量,将她凌空提起,狠狠掼向一侧布满龟裂的控制台!
林默在撞击前的一刹那,咬牙凝聚念力,身下控制台的金属框架猛然向上拱起、变形,形成一个粗糙的缓冲垫。轰然巨响中,她虽然狼狈地摔在扭曲的金属堆上,避免了最严重的撞击,但仍觉五脏六腑一阵翻腾,喉头一甜。
而她被掼飞的同时,操控能力亦全面爆发!主控室内所有未被固定的金属物体——沉重的机柜、断裂的钢梁、甚至镶嵌在墙体内的部分金属线槽——全部被无形巨力撕扯出来,如同被激怒的金属蜂群,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以毁灭性的姿态向佩洛丽卡所在的位置倾泻、挤压、穿刺!
这一刻,林默毫无保留,将操控半径和负重能力推向极限。金属的咆哮声响彻整个空间。
佩洛丽卡的红瞳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没有选择硬抗这无死角的金属风暴,而是足尖轻轻一点,深红身影向后飘退,同时双手在身前如舞蹈般划出数个优雅的圆弧。
那些汹涌袭来的金属洪流,在接近她周身约一米范围时,速度诡异地骤降,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紧接着,所有金属表面,无论是光洁的还是锈蚀的,都开始渗出细密的、暗红色的液珠!这些液珠仿佛从金属内部被强行“榨取”出来,又像是空气中弥漫的血雾被某种力量强行附着其上。
液珠迅速汇聚、蔓延,在所有袭来的金属表面覆盖上一层蠕动的、粘稠的血膜。
佩洛丽卡双手向外一分。
“还给你。”
被血膜包裹的、数以百计的金属物件,猛然调转方向,以比来时更狂暴、更凝聚的阵势,向着刚刚落地的林默反冲回去!而且,这些金属物的飞行轨迹彼此交织,隐隐构成一个封锁空间的死亡阵列!
林默瞳孔紧缩,几乎将神经接驳的负荷推到警报边缘!她竭力操控,试图在半空中拦截、偏转这些“叛变”的武器。但血膜的存在严重干扰了她的能力场,操控变得异常滞涩和困难。她只勉强让大部分金属物互相碰撞、偏离主要轨迹,仍有十数块边缘锋利的金属板材和沉重的零件如同重锤般砸在她的防御念力层上。
“砰!砰!轰——!”
林默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背部狠狠撞上主控室厚重的观察窗,防弹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裂痕。她单膝跪地,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喷了出来,银发黏在汗湿的额角,紫色眼瞳中光芒略显涣散,肋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可能不止一根肋骨出现了裂纹。
“林默!”顾红月焦急的声音传来,她不顾自身被血雾触手纠缠,强行将火焰压缩成一道锐利无比的炎枪,奋力投出,直刺佩洛丽卡后心,试图围魏救赵。
佩洛丽卡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反手向后,五指虚握。
袭来的炎枪前方,空气骤然扭曲,一面完全由高度浓缩血液构成的、光滑如镜的暗红色盾牌瞬间成型。炎枪狠狠刺在血镜盾上,没有爆炸,恐怖的热力与冲击仿佛被镜面吸收、分散,盾牌表面泛起剧烈涟漪,颜色变得更加暗沉,却稳稳挡住了这一击。紧接着,血镜盾微微一颤,一道色泽暗红、温度却丝毫不减的火焰反射而出,直扑顾红月!
顾红月只得狼狈闪避,反射火焰擦过她的左腿,留下一片焦痕,动作更是迟滞。
佩洛丽卡缓步走向跪地喘息的林默,深红礼服的裙摆拂过地面碎屑,纤尘不染。她低头看着林默,红瞳中并无杀意,反而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学术观察般的专注。
“你看,这就是局限。”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的能力依赖外部介质,一旦介质被污染、被干扰,威力便大打折扣。而你的身体,尽管经过强化,终究存在物理承受极限。在拉古,这些都可以改善。我们可以为你定制专属的力场发生器,弥补介质依赖;可以用更先进的生物材料强化你的骨骼与内脏;甚至可以尝试为你嫁接次级能力,弥补近身短板……”她蹲下身,与林默平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为什么要拒绝进化?为什么要满足于一个有缺陷的、不完整的现状?”
林默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紫瞳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因为疼痛和愤怒烧得更烈。
“因为……”她喘息着,一字一句道,“这具身体,这份力量,哪怕有缺陷,哪怕不完整……它现在,是‘我’的。我想用它做什么,用它保护谁,用它对抗什么……由‘我’决定。而不是成为你们设计图上又一个完美的‘作品’,在你们的指挥棒下,跳你们安排好的舞蹈。”
佩洛丽卡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站起身。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失望还是别的什么,“那么,或许你需要更深刻的‘体验’,来重新评估你的选择。”
她伸出双手,十指舒张。
整个主控室,乃至从楼下蔓延上来的、所有能感应到的血液——无论来自护国卫队士兵还是黑翼部队——开始剧烈躁动、沸腾,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向她身后汇聚!血液不再凝聚成刃或索,而是不断压缩、塑形,最终,在她背后形成一对庞大、华丽、宛如红宝石雕琢而成的蝶翼!翼展接近五米,微微扇动间,洒落无数细碎的血色光尘,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猩红。
“此地狭小,让我们换个更开阔的‘课堂’。”
血翼轻轻一振。
狂暴的气流夹杂着浓郁的血腥气息如同爆炸般扩散!林默和刚刚挣脱触手纠缠的顾红月都被这股蕴含力量的气流狠狠推开,撞在墙壁上。等她们稳住身形,佩洛丽卡已如一道深红流星,从被拉哈尔撞破的窗户缺口优雅地掠出,投入外部浓重的夜色之中。
林默与顾红月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没有犹豫,两人紧随其后,跃出窗外。
战场转移至大坝外部。
这里地势开阔,月光惨淡,巨大的混凝土坝体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怪兽,下方是轰鸣的泄洪水流。佩洛丽卡悬停在空中,血翼舒展,月光勾勒出她深红礼服与苍白面容的剪影,宛如一幅妖异而美丽的壁画。
开阔地带对佩洛丽卡而言如鱼得水。血翼赋予了她超凡的机动性,她可以轻松占据制高点,从空中发动攻击。血刃如暴雨般倾泻,轨迹更加多变;血索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缠绕偷袭;她甚至能直接从下方翻涌的河水中,汲取水生物蕴含的微量血液,补充自身的消耗,仿佛拥有永不枯竭的能量源。
林默的处境变得极为艰难。坝体主体是混凝土,可利用的金属构件要么深埋内部,要么体积巨大难以精细操控。她只能勉强操控一些护栏、检修梯的金属部分和少数暴露在外的螺栓、钢缆进行防御和有限反击,大部分精力都用于躲避无处不在的血色攻击,身上不断添加新的伤口,虽不致命,却持续消耗着她的体力和意志。
顾红月成为了主攻手。她的火焰在夜空下肆意绽放,一道道灼热的火柱、一团团爆裂的火球轰向空中那道深红身影,试图将她击落。然而,佩洛丽卡的血镜盾总能及时出现,偏转、吸收或反射火焰攻击。血翼提供的极致敏捷让她每每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最致命的打击。战斗变成了消耗战,而佩洛丽卡凭借血液补充,似乎拥有更持久的耐力。
更让林默感到压抑的是,佩洛丽卡依旧没有对她下死手。所有攻击都控制在“致伤”而非“致死”的尺度,仿佛在刻意演示双方力量的悬殊,耐心地磨损她的抵抗意志。
“为什么……”林默又一次被血索绊倒,喘息着撑起身体,看着空中那道身影,“不干脆点?”
佩洛丽卡缓缓降落在不远处一个泄洪闸门的顶部,血翼收拢在身后,红瞳凝视着林默。
“毁灭是简单的,也是最后的。”她的声音透过夜风传来,清晰依旧,“但你不同,林默。你是珍贵的样本,是技术的结晶,是‘新生’计划一个阶段性的成功标志。摧毁你,是资源的巨大浪费,也是……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过往工作的否定。”
她轻轻摇头。
“我要带你回去,是让你回到你应有的位置,发挥你应有的价值。这个过程或许需要一些……‘劝说’,但我希望你能最终理解并接受。”
“我宁可碎在这里。”林默嘶声道。
“那很可惜。”佩洛丽卡叹了口气,似乎真的感到遗憾。她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攻击的模式变了。不再是大范围的血刃风暴,也不再是纠缠的血索。从她掌心,缓缓渗出一滴异常鲜红、异常凝练的血珠。血珠飘离她的指尖,悬浮在空中,然后,开始分裂。
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眨眼间,成百上千颗同样大小的血珠悬浮在她周围,缓缓旋转,构成一个庞大的、诡异的球形阵列。每一颗血珠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最后一遍,林默。”佩洛丽卡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纯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放弃抵抗,跟我回去。”
回答她的,是林默猛然抬起的双手,和眼中决绝的紫芒!
她不再试图操控那些零散的金属!而是将全部念力,疯狂地灌注进脚下庞大的坝体!她在尝试撼动水闸深处那些巨型金属闸门、传动机构、固定栓!哪怕只是引起一丝松动、一点异响,哪怕这远远超出她能力的负荷极限,哪怕这可能会对她的神经接驳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大坝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巨兽苏醒般的金属呻吟和嘎吱声!庞大的混凝土结构都在微微震颤!
佩洛丽卡的红瞳骤然收缩!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纯净的、对于“珍贵物品”被强行破坏可能产生的愤怒!
“冥顽不灵!”
她双手猛地向下一压!
悬浮的千百血珠如同得到指令的蜂群,不再是散射,而是汇聚成一股凝练无比的深红洪流,瞬间跨过空间,无视了顾红月拼尽全力构筑的最后一道火焰屏障,也绕过了林默仓促间拉起的、稀薄的金属碎片之墙,精准地轰击在林默全力催动能力、毫无防备的躯体上!
没有爆炸。
血珠洪流接触林默身体的瞬间,便化作无数细密的血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红色根须,疯狂钻入她的皮肤,并非为了造成物理伤害,而是直奔她的神经节点、能量回路而去!这是强效的神经抑制与能量干扰!
“呃啊——!”林默发出短促的痛呼,全身剧烈抽搐,眼中紫芒瞬间熄灭,口鼻溢出鲜血,凝聚的念力场轰然溃散。大坝深处的异响也随之停止。她双腿一软,向前扑倒,意识被剧痛和冰冷的能量干扰迅速拖入黑暗的深渊。
佩洛丽卡身影一闪,已出现在林默倒下的地方,伸手轻轻扶住她瘫软的身体。深红礼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她低头查看了一下林默的状态,眉头微蹙,似乎在评估损伤程度。
“你!”顾红月的厉喝带着嘶哑和无法抑制的怒火。她踉跄着站直身体,左腿的焦伤和身上多处伤口让她动作变形,周身的火焰已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她依然挡在佩洛丽卡和林默之间,双手燃起最后两簇倔强的琥珀色火苗,死死盯着对方。
佩洛丽卡抱着昏迷的林默,缓缓直起身。夜风吹动她纯白的长发和深红的裙裾。她看向顾红月,红瞳在月光下平静无波,既无胜利的得意,也无杀戮的欲望,只有一种完成某项必要工作后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数米。一边是力竭重伤却寸步不让的火焰特工,另一边是怀抱昏迷猎物、姿态依旧优雅从容的深红身影。
脚下,是沉默而巨大的水闸钢铁结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远处,河水奔流不息,发出永恒的轰鸣。
夜还深,对峙无声,唯有风掠过混凝土巨坝的呼啸,如同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