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枪声像爆豆子一样响个不停,偶尔还夹杂着爆炸声和混凝土碎裂的轰鸣——护国卫队那帮人显然把黑翼部队当成了今天的头号仇恨目标。听起来他们带的重火力不少,大概是把对拉古公司的全部怨气都倾泻到了那些穿黑色战术服的倒霉蛋身上。

至于为什么没人上楼来找主控室的麻烦?

凯恩·米勒蹲在男厕所最里面的隔间,膝盖顶着下巴,手里捧着一台便携式解码器,屏幕的蓝光映在他厚重的智能眼镜上。他小声嘀咕:“可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控制炸药比杀几个士兵更重要?或者只是单纯忘了检查二楼?”

“闭嘴干活。”马连靠在隔间门外,耳朵贴着门板监听走廊动静。这位前东华安全局特工的表情永远像刚参加完一场葬礼——平静,但带着一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我一点也不惊讶”的疲惫。“他们没发现我们是因为我们运气好,不是因为他们傻。”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是护国卫队的指挥官,”凯恩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流,“我会不会至少派两个人检查一下这栋楼的其他房间?毕竟这里是控制整座大坝爆破系统的中枢,理论上应该……”

“理论上应该有很多守卫。”马连打断他,“但护国卫队的人被引到楼下去了,所以现在这里相对安全。别分析战术了,倒计时解除了吗?”

“正在试第六套破解方案。”凯恩叹了口气,“拉古的程序员肯定是从某个专门制造噩梦的部门挖来的。这加密层数比我奶奶织的毛衣还复杂……等等。”

屏幕上的代码流突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一个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00:00:59】

“噢,不妙。”凯恩说。

“什么不妙?”

“倒计时……启动了。”

---

同一时间,主控室内的情况可以概括为:很热,很吵,而且到处都是需要事后报损的办公设备残骸。

拉哈尔——那个戴着暗红色金属面罩、被称作“赤面弩手”的男人——刚用一个战术翻滚躲过顾红月甩过来的火鞭。火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了一台监控显示器。显示器没有爆炸,它只是默默地融化成一坨冒着黑烟、滴落塑料液的不可名状之物,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你们就不能乖乖待着别动吗?”拉哈尔半跪在地,喘着气举起改装复合弩。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金属质的嗡鸣和明显的恼火。“我只是要炸个坝,又不是要杀人!”

“炸坝会导致下游至少三个村庄被淹!”林默站在一排控制台后面,双手前伸。她的银白色长发因为频繁使用能力而微微飘动,紫色的眼瞳紧盯着拉哈尔的每一个动作。“那里面住着人!有家庭!有孩子!”

“我知道。”拉哈尔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扣动扳机。

弩箭不是射向林默或顾红月——而是射向天花板的另一个消防喷头。箭头上绑着的小型爆破装置炸开,喷头碎裂,水管爆裂,冰冷的水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啧。”顾红月皱眉,挥手让环绕周身的火焰屏障增强。水火相遇产生大量蒸汽,瞬间让整个主控室变成了桑拿房——如果桑拿房里还有人在试图用弩箭射你,用刀砍你的话。

林默趁机操控三把从护国卫队士兵身上“借”来的战术匕首,让它们从不同角度刺向拉哈尔。拉哈尔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身、低头、再一个翻滚,三把匕首“哆哆哆”地钉在他刚才位置的地板上、墙上和控制台上。其中一把差点戳进一台服务器的硬盘阵列——那玩意儿要是坏了,凯恩可能会哭出来。

“你的能力很有趣,”拉哈尔站起身,从腰间箭袋抽出一支新箭,“但太……文明了。”

“我是救援队员,”林默咬着牙说,“不是杀手。”

“那真遗憾。”拉哈尔搭箭,这次瞄准了林默。“因为我是。”

箭矢离弦。

顾红月的反应更快——一条火蛇从她掌心窜出,在半空中拦截了弩箭。箭头在火焰中烧红、变形,最终无力地掉在地上。但拉哈尔要的就是这个瞬间的分神。他猛地前冲,不是冲向顾红月,而是冲向林默!

林默向后跳,同时试图用能力掀起一张控制台当盾牌。但拉哈尔的速度比她快。复合弩已经收起,他拔出了一把军用砍刀——刀刃在蒸汽弥漫的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光。

然后砍在了一堵突然升起的、由键盘、显示器、主机箱和各种数据线临时组成的“垃圾墙”上。

“我说了,”林默额头冒汗,双手微微颤抖,“我不是杀手……但我很擅长不让东西砸到人。或者不让东西被砸。”

那堵垃圾墙哗啦一声散开,里面的各种电子零件像霰弹一样扑向拉哈尔。面罩男人不得不举臂格挡,后退两步。顾红月趁机从侧面切入,一记裹挟火焰的手刀劈向拉哈尔脖颈。

拉哈尔格挡,火焰与刀刃相撞,爆出火星。两人在狭窄的主控室中央展开近身缠斗——顾红月的火焰灵动多变,时而化作鞭子抽击,时而凝聚成拳套增强打击;拉哈尔的刀法则简洁狠辣,每一刀都冲着关节、要害去,完全不顾防御,全靠经验和直觉躲避火焰。

“你们东华的人,”拉哈尔在格挡间隙喘着气说,“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炸毁重要基础设施不算‘闲事’。”顾红月一个回旋踢,被拉哈尔用刀柄架住。“而且我们接到情报,这里有非法爆破装置。作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一员……”

“哈哈哈!”拉哈尔的笑声透过面罩,显得扭曲而苦涩。“国际社会?负责任?那拉古公司在伊斯坦挖矿、拆房子、把我们的王子变成……变成那种样子的时候,国际社会在哪儿?”

他一刀劈开顾红月凝聚的火盾,刀锋擦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顾红月闷哼后退,但立刻用火焰灼烧伤口止血——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林默想帮忙,但两人打得太近,她的远程操控能力容易误伤。她只能不断制造干扰:把椅子滑到拉哈尔脚下,让控制台的抽屉突然弹开,甚至试图用数据线缠他的脚踝。这些小花招确实让拉哈尔烦不胜烦,但也让他更加愤怒。

“你们根本不懂!”拉哈尔突然爆发,一刀逼退顾红月,转身朝林默掷出三枚飞刀——不是普通的飞刀,箭头上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林默瞳孔收缩,全力操控附近所有金属物体去拦截。飞刀在半空中被键盘、散热片和一把转椅挡住,但其中一枚还是擦过了她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线。

更糟的是,箭头上的红光闪烁了几下,然后——

砰!砰!砰!

三枚小范围爆炸,不算大,但足以把主控室后半区炸得一片狼藉。烟雾报警器终于被触发(尽管消防系统已经坏了),刺耳的警报声加入这场混乱的交响乐。

“我家人死的时候,”拉哈尔的声音在警报声中几乎听不清,但其中的痛苦清晰可辨,“阿萨姆大坝项目强制驱逐。拉古公司的人说,这是为了‘发展’,为了‘进步’。我父亲不肯离开祖辈的土地,他们就……放火。”

他一步步走向林默,刀尖垂下。

“我戴着这个面罩,不是因为它很酷。”他抬手敲了敲暗红色的金属表面。“是因为我的脸在那场火里烧毁了。我母亲,我妹妹,她们没逃出来。我父亲抱着我跳进河里,我才活下来。他后来死在难民营,因为没药,没干净的水。”

顾红月想从背后袭击,但拉哈尔仿佛脑后长眼,反手一刀逼退她。

“所以当我听说,拉古公司要扩建大坝,要淹没更多村庄,要赶走更多人——”拉哈尔停在林默面前两米处,“我就想,好啊。炸了它。让这个吞噬了我家人的怪物,再也吞不下别人。”

林默看着他。透过面罩的眼孔,她能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燃烧着仇恨的眼睛。

“我理解你的痛苦,”她轻声说,“但你现在在做的事,和当年拉古公司对你家做的事,有什么区别?下游那些村庄的人,他们也有家人,有孩子,有生活。他们没伤害过你。”

“牺牲是必要的。”拉哈尔的声音没有动摇。“为了伊斯坦的未来,为了不让更多人经历我的痛苦。一座大坝和几个村庄,换拉古公司在这里的计划彻底完蛋,值得。”

“谁给你权力决定‘值得’?”顾红月擦去嘴角的血迹,火焰重新在她手中凝聚。“谁给你权力决定哪些人可以牺牲?”

“苦难给我的权力!”拉哈尔转身怒吼,“失去给我的权力!你们这些……这些穿着干净制服、说着漂亮话的外国人,你们懂什么?你们见过自己的孩子在你怀里停止呼吸吗?见过自己的家变成焦土吗?”

主控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楼下的枪声、警报声和蒸汽从破裂管道中嘶嘶喷出的声音。

然后,控制台中央的大屏幕——那个原本显示着大坝结构图和“系统待机”字样的屏幕——突然变了。

鲜红的数字跳了出来:

【00:00:30】

“什么?”顾红月愣住。

【00:00:29】

【00:00:28】

“不……”拉哈尔盯着屏幕,“不,我设置的是一小时后启动……除非有人远程……”

“是东华的后门程序。”顾红月脸色发白,“为了防止系统被第三方恶意控制,我们在底层代码里埋了紧急覆写协议。如果检测到非法操作持续超过一定时间,就会启动强制倒计时,给外部介入留出窗口……但理论上这个协议应该已经废弃了……”

【00:00:25】

“你能关掉吗?”林默急问。

“需要权限密钥,但我现在……”顾红月冲向主控台,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跳出权限验证窗口。

【请输入12位动态密码】

【00:00:20】

“我背不下来!”顾红月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密码本在安全屋里,谁会想到今天要用到这个!”

拉哈尔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疯狂和释然。“看吧?这就是命运!连你们的系统都在帮我!”

他不再攻击,而是后退几步,靠在一张还没倒下的控制台旁,看着倒计时数字跳动。

【00:00:15】

林默闭上眼睛,全力扩展自己的感知。87米半径,她能“感觉”到楼下的战斗——黑翼部队似乎开始反击了,护国卫队的人在节节败退。她能“感觉”到厕所里凯恩和马连的心跳——一个很快,一个很稳。她能“感觉”到大坝结构的细微震动,水流的压力,混凝土内部的应力分布……

还有控制台深处,那些电路,那些芯片,那些数据流。

她伸出手。

“林默?”顾红月看向她,“你的能力对电子设备……”

“我不需要理解它。”林默睁开眼,紫色的瞳孔深处有微光流转。“我只需要……移动它。”

她不是黑客,不是程序员。但她能操控物体——而任何电子设备,说到底,都是一堆物理存在的零件组成的。

【00:00:10】

林默的双手开始做出细微而复杂的动作,仿佛在无形的键盘上敲击,又像在梳理一团混乱的丝线。主控台内部传来轻微的“咔嚓”声,那是电路板上的芯片在被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重新排列。

【00:00:09】

屏幕上,倒计时数字闪烁了一下。

【00:00:08】

拉哈尔站直身体。

顾红月屏住呼吸。

【00:00:07】

林默的额头渗出汗水,银白色的发丝贴在她脸颊上。她在用最粗暴的方式“修理”一台精密的控制电脑——就像用锤子做心脏手术。但她没有选择。

【00:00:06】

主控台冒出一缕青烟。

【00:00:05】

倒计时数字突然卡住。

然后——

【00:00:04】

数字消失了。

屏幕恢复成大坝结构图,左下角有一行小字:【系统待机 - 所有安全锁已启用】

寂静。

只有楼下的枪声还在继续,但似乎也稀疏了不少。

拉哈尔一动不动地站着,面罩对着屏幕,仿佛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然后,倒计时数字又跳了出来:

【00:00:01】

所有人都僵住了。

但数字没有变成零。

它停在了“1”上,闪烁了三下,然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系统提示:

【远程覆写协议已终止 - 权限:GLOBAL EMERGENCY RESPONSE - USER: K.MILLER】

“凯恩……”顾红月喃喃。

耳机里传来凯恩气喘吁吁但得意的声音:“搞定!我在厕所用笔记本接入了备用线路,绕过了你们的权限验证。顺便说一句,顾特派员,你们东华那个后门程序的加密算法该更新了,我用了七分半钟就破解了,这在我们圈子里算是中等偏下的成绩……”

“闭嘴,凯恩。”马连的声音插进来,“楼下的战斗快结束了,黑翼部队正在清场。我们该撤了。”

主控室里,拉哈尔终于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面罩对着林默和顾红月。那支改装复合弩重新举起,箭矢已经搭上。

“所以,”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是拉古的帮凶。”

“我们阻止了一场灾难。”顾红月挡在林默身前,火焰在掌心旋转。“下游那些村庄的人,他们和你有仇吗?”

“他们活着,就是帮凶。”拉哈尔说,“他们享受着拉古公司带来的‘发展’,享受着用我们的血汗和土地换来的电力和工作。他们沉默,就是共犯。”

“荒谬。”林默从顾红月身后走出,脸上的血痕已经凝固。“我当了十二年救援队员,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富人、穷人、好人、坏人。但我从没见过哪个普通人应该为跨国公司的罪行去死。你恨拉古,可以。你去炸他们的矿场,烧他们的办公楼,绑架他们的高管,我可能还会偷偷给你鼓掌。但炸大坝?淹村庄?那只是在重复他们对你做的事,只不过你换了角色。”

拉哈尔的弩箭微微颤抖。

“我的仇恨……确实很大。”他低声说,“大到我有时候觉得,它已经不是我的一部分,而是我在它里面。像掉进火里的虫子,除了烧,什么都做不了。”

“那就爬出来。”林默说,“火焰外面还有人等你。那些在护国卫队里相信你的人,那些还在伊斯坦各地反抗拉古的人,下游那些根本不知道今天差点死了的人……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带领他们反抗的战士,不是一个拖着他们一起毁灭的疯子。”

拉哈尔沉默了很长时间。

楼下的枪声几乎停了。隐约能听到黑翼部队用对讲机呼叫支援、汇报情况的声音。时间不多了。

“你知道吗,”拉哈尔突然说,“我妹妹……她很喜欢看河。我们家以前就在河边,她总说,水的声音让她安心。”

他放下弩箭。

“她说,水能带走不好的东西。”

林默和顾红月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今天……水不会带走什么了。”拉哈尔转过身,走向主控室被炸坏的门。在门口,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告诉下游的人……让他们搬走吧。拉古公司不会停手的。这次我能被阻止,下次呢?”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几秒钟后,窗外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不高,大概只是二楼到地面。

凯恩的声音再次从耳机里传来:“两位,我和马连先撤了。黑翼部队正在逐层清扫,三十秒后就会到你们那层。建议你们也赶紧跑路,除非你们想和拉古公司解释为什么东华的特派员会出现在他们的大坝控制中心——顺便还把它拆了一半。”

顾红月叹了口气,看着一片狼藉的主控室:融化的显示器、炸碎的设备、满地积水和零件、墙上地上插着的匕首和弩箭……

“这次任务报告,”她疲惫地说,“我会写得很痛苦。”

林默走到窗边,向下看。拉哈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只有几个黑翼士兵在楼下检查战场,没注意到二楼窗户破了。

“至少,”林默轻声说,“今晚没有人会因为我们的失败而死去。”

顾红月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在解释为什么‘没有死人’但也‘没有完成任务’之前,我们得先保证自己活着。”

两人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通风管道入口——那是她们来时潜入的路径。

主控室的屏幕依旧亮着,显示着大坝安静的结构图。

【系统状态:安全】

【所有外部连接:已切断】

【等待授权操作】

楼下,最后一声枪响落下,夜晚重新被虫鸣和远处河流的水声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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