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岛监狱的清晨例行检查清单第47条规定:“所有囚犯必须在上午七点前整理好床铺,保持牢房整洁,准备接受巡查。”

而实际执行情况是:大约三分之一的囚犯会把被子堆成某种抽象艺术装置,三分之一会把牢房弄得像是刚被龙卷风拜访过,还有三分之一——通常是那些刑期超过二十年的老油条——会直接躺在床上用死鱼般的眼神看着狱警,传达出“有本事你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试试看,我保证会让你今天的值班报告写得异常精彩”的信息。

但今天,典狱长塔尔塔洛斯有比检查床铺更重要的事要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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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埃尔·瓦坎达——前伊斯坦大王子,现粉色长发少女——站在自己的临时宿舍门口,身上穿着稍微合身了些的狱警常服(蛇腹昨晚找了针线帮她改过)。她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粉色眼睛盯着典狱长,像只等待主人指示的小狗。

“我只是……想看看。”萨姆埃尔小声说,“看看我的子民在监狱里过得怎么样。父亲以前常说,统治者要了解最底层臣民的处境。”

塔尔塔洛斯典狱长站在她对面的走廊里,纯白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深红色军装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看着萨姆埃尔,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待签署的文件。

“第一,”典狱长开口,声音清晰但不严厉,“他们不是你的子民。至少现在不是。在法律意义上,伊斯坦合众邦联的现任元首还是你的父亲恩古吉国王,而你本人是‘失踪人口’,不具备任何政治身份。”

萨姆埃尔的脸白了白。

“第二,”塔尔塔洛斯继续说,“这里是拉古公司运营的海外拘留设施,不是伊斯坦的国家监狱。关在这里的人包括政治犯、战犯、跨国公司要犯,以及一些……‘特殊个体’。他们中的大多数,和伊斯坦没有直接关系。”

“那……那我的弟弟呢?”萨姆埃尔鼓起勇气问,“贾马尔。他在哪里?我能见他吗?”

塔尔塔洛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贾马尔·瓦坎达王子被关押在B区最高警戒牢房。他是重犯,涉嫌组织武装叛乱、破坏跨国公司财产、以及通过非法手段进行全球广播。探视需要特别批准。”

“但你是典狱长,你可以批准,不是吗?”萨姆埃尔上前一步,粉色眼睛里涌起泪水,“求你了。我就想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他是我弟弟……我们三年没见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监狱广播声:“所有囚犯,十分钟后开始放风。重复,所有囚犯……”

塔尔塔洛斯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少女——这个被困在错误身体里、记忆破碎、身份迷失的前王子。她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那个刚刚被改造成少女形态、对着镜子痛哭的杰克·塔尔塔洛斯。

那时,没有人安慰她。没有人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只能自己挺过来,用冷酷和秩序把自己包裹起来,变成现在这个无懈可击的典狱长。

但也许……

“蛇腹。”塔尔塔洛斯按下通讯器。

短暂的电流声后,蛇腹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封闭空间里:“典狱长。我在审讯室,侯赛因那个老狐狸终于松口了,正在交代他在赛勒涅边境的武器藏匿点。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塔尔塔洛斯说,“你继续。给我派一支亲卫队过来,要最……温和的那几个。”

“温和?”蛇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典狱长,我们最‘温和’的队员上个月在镇压暴动时打断了三个囚犯的肋骨。您确定吗?”

“那就选没那么容易打断肋骨的。”塔尔塔洛斯叹了口气,“总之,找五个人过来。我要带萨姆埃尔去B区看看。”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蛇腹说:“明白了。二队正在待命,我让他们过去。另外……典狱长,侯赛因提到了一些关于拉古在赛勒涅活动的情报,您可能会感兴趣。他说拉古在那边有个‘清洁项目’,专门处理‘不合格的实验体’。”

塔尔塔洛斯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等我回来详细汇报。”她说,“现在,先让亲卫队过来。”

“是。”

通讯结束。

五分钟后,五名亲卫队成员出现在走廊尽头。他们都穿着标准的黑色战术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看不清脸。但和平时那些杀气腾腾的“黑钥”亲卫不同,这五个人走路的姿态稍微放松些,武器也没有随时处于准备开火的状态。

领头的那个——头盔侧面有个小小的白色三角形标记——走到塔尔塔洛斯面前,立正敬礼:“典狱长,亲卫二队报到。应到五人,实到五人。”

塔尔塔洛斯打量了他们一下,点了点头:“任务很简单:护送这位……客人,去B区参观。保持距离,保持警惕,但如果她有什么问题,尽量礼貌回答。明白吗?”

“明白。”五个人齐声回答,声音通过头盔的变声器处理,听起来像一群电子人在说话。

萨姆埃尔有些紧张地后退了半步。

“别怕。”塔尔塔洛斯对她说——这话说得有点生硬,像是很久没说过类似的话,“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记住,不要靠近牢房门,不要和囚犯对话,不要接受任何囚犯递出的东西。如果发生任何意外,立刻返回这里。”

“那……那我能见到贾马尔吗?”萨姆埃尔怯生生地问。

塔尔塔洛斯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说:“如果到了B区,你可以远远地看一眼他的牢房。但不要靠近,不要试图交谈。贾马尔王子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萨姆埃尔用力点头:“我明白。谢谢你,典狱长。”

“去吧。”塔尔塔洛斯挥了挥手,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还有很多文件要处理,还有很多报告要审阅,还有很多关于“清洁项目”的情报要分析。

但不知为何,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后,她并没有立刻坐下工作,而是走到那面单向玻璃前,看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五名亲卫队成员正护送着粉色头发的少女走向电梯。萨姆埃尔走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左右张望,像第一次逛动物园的孩子。

塔尔塔洛斯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凯恩·米勒——她大学时的室友,那个永远戴着眼镜、说话有些结巴、但心地善良的技术宅。

如果凯恩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说什么?

会像当年那样,拍着她的肩膀说“杰克,别太拼命了”?

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用恐惧或厌恶的眼神看着她这个“怪物”?

塔尔塔洛斯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现在,她是典狱长。

而典狱长没有时间感伤。

她坐回办公桌前,打开加密终端,开始查阅蛇腹刚刚传来的审讯记录。

屏幕上的文字冰冷而残酷:

“拉古公司‘清洁项目’——旨在处置‘新生计划’中产生的不合格、不稳定、或具有潜在危险的改造个体。处置方式包括:永久监禁、记忆清洗、生理销毁……”

塔尔塔洛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翻。

窗外,监狱的广播再次响起:

“放风时间开始。所有囚犯,按顺序前往中央庭院。”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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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区最高警戒牢房层,上午八点十五分

如果说S区是“相对舒适的特别拘留区”,那么B区就是标准的“你最好别惹事不然有你好看”的监狱层。走廊更窄,灯光更暗,牢房门更厚,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气息。

萨姆埃尔走在五名亲卫队员组成的保护圈中心,粉色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两边牢房里那些或麻木或凶狠的面孔。

有些人看到她,会露出惊讶的表情——毕竟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在最高警戒监狱里逛大街,这景象不太常见。

有些人则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墙壁,或者用指甲在墙上划着什么。

还有几个人——看起来像是这里的“老大”——会对着她吹口哨,说些下流话,然后被亲卫队员用警棍敲打牢房门警告。

“别理他们。”领头的亲卫队员(白色三角形标记)低声说,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后听起来意外的温和,“这些人关久了,脑子不太正常。”

萨姆埃尔点点头,但手指还是紧紧抓着衣角。

他们走过了十几个牢房,终于来到B区最深处的区域。这里的牢房更少,但每扇门都额外加装了电子锁和监控探头。

“前面就是贾马尔王子的牢房。”亲卫队员说,“典狱长交代过,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靠近,不能交谈。”

“我明白。”萨姆埃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跟着亲卫队继续向前,心跳越来越快。

三年了。

三年前,贾马尔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王子,喜欢骑马、击剑、在议会里和那些老政客辩论。他虽然有时激进,但心地不坏,总说“伊斯坦需要改变”。

然后政变发生了。

然后他被捕了。

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最后一间牢房。

牢房门是特制的透明防弹玻璃,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一切。房间大约十平米,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几本书,还有纸笔。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桌前,正在写什么。

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凌乱,肩膀宽阔但有些佝偻。

萨姆埃尔停住脚步,呼吸几乎停止了。

“贾马尔……”她喃喃道。

牢房里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声音,写字的手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

萨姆埃尔看到了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刚硬的下颌线条,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但比起三年前,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还是疯狂?

贾马尔看着她,眼神先是疑惑,然后是迷茫。

几秒钟后,他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萨姆……埃尔?”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萨姆埃尔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向前一步,双手按在玻璃上:“贾马尔!是我!是我啊!”

亲卫队员们立刻紧张起来,两人上前想拉住她,但被她挣脱了。

贾马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他盯着萨姆埃尔,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目光在她粉色的头发、粉色的眼睛、少女的身形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从最初的震惊,变成疑惑,再变成……某种恍然大悟的讥讽。

“哈。”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笑意的笑声,“原来如此。”

“什么?”萨姆埃尔没听懂。

“原来你也中招了。”贾马尔的声音越来越响,“拉古公司,那些该死的混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把你变成了……这个?”

他的手拍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告诉我,哥哥——或者说,现在该叫姐姐了?”他的笑容扭曲起来,“他们是怎么抓到你的?是在港口?在皇宫?还是在哪个你以为安全的秘密藏身处?”

萨姆埃尔后退了一步,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了:“我……我在港口被绑架……他们说我受伤太重,必须接受改造才能活下来……”

“活下来?”贾马尔大笑起来,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活下来变成这个样子?活下来变成他们的实验品?活下来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用力捶打玻璃,一下,两下,三下。防弹玻璃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但纹丝不动。

“我早该猜到的!”他吼道,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我早该知道他们会对你下手!父亲软禁了,我关在这里,你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他们怎么可能放过你?怎么可能让伊斯坦的王位落在一个不受控制的人手里?”

萨姆埃尔泪流满面:“贾马尔,别这样……求你别这样……”

“别怎样?”贾马尔停下捶打,整个人靠在玻璃上,喘着粗气,“别发疯?别崩溃?别像个失败者一样在这里无能狂怒?”

他盯着萨姆埃尔,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醒——那种清醒比刚才的疯狂更可怕。

“你知道吗,哥哥,”他轻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在这里关了这么久,每天都在想,外面会发生什么。父亲会怎么应对?你会怎么行动?拉古会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你带兵来救我,想过父亲和国际社会施压,想过拉古迫于压力释放我……但我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像是在抚摸萨姆埃尔的脸。

“我没想过,我们再见面时,你已经不是你了。”

萨姆埃尔说不出话,只能哭泣。

五名亲卫队员此刻分成了两组:三人持枪警戒,枪口对着贾马尔的牢房;另外两人上前,试图把萨姆埃尔带离。

“客人,该走了。”白色三角形标记的亲卫队员说,声音依然温和但坚定,“典狱长交代过,不能停留太久。”

“再给我一分钟……”萨姆埃尔哀求道,“就一分钟……”

“抱歉。”亲卫队员摇头,“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监狱的秩序,我们必须离开。”

他们半劝半拉地把萨姆埃尔带离玻璃门。萨姆埃尔挣扎着回头看贾马尔,看到弟弟还站在玻璃后,眼神空洞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贾马尔!”她大喊,“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我保证!”

贾马尔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直到萨姆埃尔被带出视线,他才缓缓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然后,他开始狂笑。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牢房里回荡,透过玻璃传出来,变成模糊而恐怖的背景音。

走廊里,萨姆埃尔被亲卫队员搀扶着走向电梯,耳边还能听到那疯狂的笑声。

她终于崩溃了,整个人瘫软下去,被亲卫队员架住。

“他疯了……”她喃喃道,“我弟弟疯了……”

白色三角形标记的亲卫队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有时候,发疯是一种选择。”

萨姆埃尔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戴着全覆盖头盔、声音经过处理的亲卫队员,似乎比看起来更……复杂。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贾马尔的笑声。

B区恢复了寂静。

而在牢房里,贾马尔的笑声渐渐平息。

他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计划推进中。哥哥已确认被改造,符合预期。建议启动第二阶段。另外,典狱长似乎对‘清洁项目’感兴趣,可加以利用。”

写完,他把纸撕碎,扔进马桶冲走。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扭曲的笑意。

是的。

他是在装疯。

但有时候,装疯装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表演,哪些是真实。

而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也许发疯才是最理性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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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阿萨姆大坝控制楼,夜晚十一点

林默卡在通风管道里,动弹不得。

字面意义上的“卡住”。

“我再确认一次,”她咬着牙,用尽可能低的声音对着骨传导通讯器说,“我们之所以选择这条该死的、狭窄的、充满灰尘的、还他妈有不明生物在里面做窝的通风管道,是因为……”

“因为这是唯一不被监控的潜入路线。”顾红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起来倒是很轻松——她已经顺利通过了这段狭窄区域,现在正在管道拐角处等她,“而且图纸显示这条管道直通设备层,距离最短。”

“图纸没告诉你这段管道会被施工队偷工减料吗?”林默艰难地扭动身体,感觉自己的肋骨快被金属管壁挤断了,“说好的八十厘米直径呢?这最多七十!”

“可能是热胀冷缩。”顾红月毫无诚意地猜测,“或者你看错了图纸。总之,快点,时间不多了。”

林默翻了个白眼——虽然在这个黑暗的管道里翻白眼毫无意义。她深吸一口气,收紧腹部,用力向前挤。

战术服和管道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管道里格外响亮。

“你在拆楼吗?”顾红月压低声音,“轻点!”

“我在尝试从金属的拥抱中挣脱出来!”林默咬牙切齿,“这感觉就像被塞进一个过小的行李箱,然后有人坐在上面压紧……好了!”

她终于挤过了最窄的那段,整个人瘫在稍微宽敞点的管道里喘气。

银白色的长发沾满了灰尘和蛛网,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看起来像刚从煤矿里爬出来。

顾红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的伪装很成功。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十四岁少女,更像……在工地打工三十年的流浪汉。”

“谢谢夸奖。”林默没好气地说,“还有多远?”

“根据图纸,再往前十五米有个检修口,下去就是设备层。”顾红月看了看手腕上的微型定位器,“凯恩和马连那边应该已经就位了。三分钟后,他们会从外墙炸开那个旧缺口突入,吸引注意力。”

“然后我们趁机下去,找到炸药的控制系统。”林默总结,“听起来简单得像是电子游戏里的任务。”

“电子游戏里你只需要按几个按钮。”顾红月说,“现实中你需要在不触发自毁装置的情况下,解除一个由专业爆破工程师设计的起爆系统。”

“所以我才讨厌现实。”

两人继续在管道里爬行。管道逐渐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林默不得不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壁虎一样往下挪。

她能听到下方传来隐约的机械运转声——应该是设备层的服务器和空调机组。还有……人声?

她停住,对顾红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确实有人说话。声音从下方的检修口栅格传来,模糊但能听出是伊斯坦当地方言:

“……施密特那疯子又改密码了。现在每八小时就要输一次,输错三次就自爆。我他妈连自己的手机密码都记不住……”

“抱怨什么,至少我们还有半个月就能撤了。雷德说了,爆炸一成功,所有人去卡旺达领奖金,够你逍遥三年。”

“前提是我们能活到那时候。拉古的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这里不对劲。”

“发现又怎样?我们有炸药,他们敢强攻,我们就同归于尽。施密特说了,只要控制楼被攻破,他立刻启动自毁程序,把整座大坝炸上天。”

对话停顿了一下。

然后第一个人说:“……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和拉古那些混蛋也没什么区别。为了复仇,要拉几千人陪葬。”

第二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区别就是,我们是被逼的。他们是自愿的。”

对话结束了。

脚步声远去。

管道里,林默和顾红月对视一眼。

“听到了?”顾红月用口型问。

林默点头,表情凝重。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炸药有自毁程序,控制楼一旦被攻破就会引爆,而且……

“半个月。”林默压低声音,“他们计划半个月后起爆。”

“那就必须在半个月内解决。”顾红月说,“但我们今晚必须拿到控制系统的访问权限,否则连机会都没有。”

她看了看时间:“两分钟后,凯恩他们行动。准备。”

两人爬到检修口上方。顾红月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切割器,开始无声地切割栅格的固定螺栓。

下方,设备层的灯光透过栅格缝隙照上来,在管道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默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股能量——隔空移物的能力,有效半径八十七米,最大负重两百四十公斤。希望今晚用不上这个,但……

永远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是救援队教她的第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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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楼外墙,旧爆破缺口处,夜晚十一点五十分

凯恩蹲在一堆碎石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遥控器。他今天穿着全黑战术服,脸上涂着油彩,看起来终于不像个技术宅了——虽然眼镜还是那副智能眼镜,镜片上正显示着各种数据和示意图。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旁边的马连。

马连检查了一下手中的突击步枪,点头:“随时。你确定那个缺口还在?”

“一周前的卫星图像显示,拉古只做了临时修补,用钢板封住了洞口。”凯恩调出图像,“我用热成像扫描过了,钢板后面是空的,没有加固结构。我们带来的定向炸药足够炸开。”

“然后我们冲进去,制造混乱,给顾红月和林默争取时间。”马连总结,“听起来像是自杀任务。”

“数据模拟显示成功率百分之三十七。”凯恩说,“考虑到误差范围,实际可能在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五之间。”

“真令人振奋。”

“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凯恩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

轰!

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钢板被炸飞,墙壁上出现一个足够成年人通过的缺口。烟尘弥漫。

“走!”马连第一个冲进去,枪口扫视前方。

凯恩紧随其后,手里拿着一个信号干扰器——这东西能让控制楼内的通讯暂时瘫痪,但效果只有十分钟。

缺口后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远处传来喊叫声和脚步声。

“这边!”马连拐进右侧通道,凯恩跟上。

他们刚跑出十几米,前方就出现了三名护国卫队士兵。对方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外墙突入,愣了一下才举枪。

马连没有给他们开火的机会。三发点射,精准命中——非致命部位,只是让对手失去战斗力。这是顾红月的命令:尽量减少伤亡,除非必要。

“控制室在二楼!”凯恩一边跑一边说,“我们得上去!”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两人冲进去,开始向上跑。

身后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护国卫队的人反应过来了。

“他们人比预想的多!”马连边跑边说,“至少十五个!”

“数据需要更新了!”凯恩喘息着,“但计划不变!上二楼,制造混乱!”

他们冲到二楼,冲出楼梯间。

然后愣住了。

主控室就在前方二十米处,门开着,里面至少有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而且他们显然已经收到了警报,所有人枪口都对准了楼梯间方向。

“趴下!”马连大喊,把凯恩按倒在地。

子弹擦着头顶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

完蛋了。

计划出了大问题。

护国卫队的人手比情报显示的多了至少一倍,而且他们早有准备。

现在他们被困在楼梯口,前面是八把枪,后面是追兵。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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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风管道,检修口,同一时间

林默和顾红月听到了爆炸声和枪声。

“他们开始了。”顾红月说,“比计划早了一分钟。”

“出事了?”林默皱眉。

“可能。”顾红月已经切开了最后一个螺栓,轻轻推开栅格,“无论如何,我们得行动。下去。”

两人从检修口跳下,落在设备层的地板上。这里堆满了服务器机柜、电缆管道、和各种嗡嗡作响的机器。灯光昏暗,但足够看清环境。

“控制系统在哪里?”林默问。

“根据图纸,应该在那个方向。”顾红月指向一排标有“环境控制”的机柜,“但炸药的控制系统可能独立设置,需要找……”

她话没说完,设备层的门突然被推开。

三名护卫队士兵冲了进来,显然是被派来检查设备层安全的。

双方同时愣住。

然后几乎同时行动。

士兵举枪。

林默抬手。

隔空移物能力发动。

最前面的士兵突然感觉手中的步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走,脱手飞出,砸在天花板上又掉下来。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掀飞,撞在旁边的服务器机柜上,昏了过去。

第二个士兵开了一枪,但子弹擦着林默的头发飞过——她在子弹离开枪膛的瞬间就用能力改变了弹道。

顾红月已经冲到第三个士兵面前,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卸了他的枪,然后用手刀击中颈侧。士兵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林默喘着气,放下手。连续使用能力让她有些疲惫,但还能支撑。

“干得好。”顾红月说,“但枪声会引来更多人。快找控制系统!”

两人在设备层快速搜索。服务器、控制台、配电箱……都不是。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林默发现了一个特制的金属柜子。柜门上贴着警告标志:“爆破控制系统——未经授权禁止操作”。

“找到了!”她喊道。

顾红月冲过来,检查柜门。电子锁,需要密码或权限卡。

“能打开吗?”林默问。

“给我三十秒。”顾红月从工具包里掏出解码器,连接锁孔。

设备层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喊叫。护国卫队的人正在集结。

“快点……”林默紧张地看着门口。

解码器的屏幕快速滚动着数字。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百!”

锁开了。

顾红月拉开柜门。

里面是一个复杂的控制面板,屏幕亮着,显示着炸药的分布图和状态信息。旁边还有一个键盘和一个读卡器。

“我需要接入系统。”顾红月快速操作,“但这里没有外部接口,必须用控制台直接操作……该死,这个系统是独立网络,不连通外部。”

她尝试输入几个命令,屏幕弹出警告:“需要管理员权限”。

“需要密码或权限卡。”顾红月咬牙,“我们没有。”

“那怎么办?”林默问。

顾红月盯着控制面板,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面板下方有一个小小的USB接口,很隐蔽,像是后期加装的。

“备份接口。”她说,“可能是工程师为了方便调试留下的。如果有凯恩在这里,他可能能通过这个接口黑进去……”

话音未落,设备层的门被炸开了。

拉哈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弩,身后是至少十名护国卫队士兵。

红面罩下的眼睛扫过房间,落在林默和顾红月身上,然后落在打开的爆破控制柜上。

“放下手,离开控制台。”他的声音平静但充满威胁,“否则我会在你们碰到键盘之前射穿你们的喉咙。”

顾红月缓缓举起双手。

林默也照做,但手指微微弯曲,准备随时发动能力。

拉哈尔走进来,弩箭始终对准顾红月。他走到控制柜前,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一个按钮。

屏幕切换到一个红色的警告界面:

“系统锁定——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自毁程序已启动预备阶段。请输入解除密码,否则将在一百秒后启动局部引爆。”

倒计时开始:

100……99……98……

顾红月的脸色变了:“你启动了自毁程序?”

““预防措施。”拉哈尔说,“施密特设计的。任何未授权访问都会触发预备阶段,需要输入密码才能解除。而密码……”

他顿了顿。

“只有我和施密特知道。”

倒计时继续:

95……94……93……

“你想炸死所有人吗?”林默忍不住说,“包括你自己?”

“如果必要的话。”拉哈尔说,“但密码在我脑子里。所以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

他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告诉我你们是谁,谁派你们来的,然后乖乖被关起来,等我心情好了可能输入密码解除自毁。”

“第二,我让你们死在这里,然后我自己输入密码。虽然麻烦了点,但至少清净。”

倒计时:

85……84……83……

顾红月的大脑飞速运转。

强攻?拉哈尔的弩已经上弦,这么近的距离,林默的能力可能来不及阻止他扣扳机。

谈判?时间不够。

那么……

“我们选第三。”顾红月突然说。

拉哈尔皱眉:“什么第三?”

顾红月看向林默,微微点头。

林默懂了。

她猛地抬手——

但不是对着拉哈尔,也不是对着士兵。

而是对着天花板。

隔空移物能力全力发动。

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系统被硬生生扯断,高压水柱瞬间喷涌而出,整个设备层像是下起了暴雨。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流冲得睁不开眼。

拉哈尔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弩箭偏了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

顾红月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不是输入密码,而是输入一串长长的、看起来毫无规律的代码。

那是东华安全局的紧急协议代码,专门用于干扰和瘫痪未授权的安防系统。不一定有用,但……

屏幕闪烁了一下。

倒计时停住了。

停在59秒。

然后,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紧急协议代码。系统暂停,等待进一步指令。”

成功了。

但也只是暂停。

拉哈尔抹掉脸上的水,重新举起弩,但这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

“东华的人?”他问。

顾红月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输入下一段代码。

设备层里,护国卫队的士兵们也都重新举枪,但被拉哈尔抬手制止了。

水还在喷,地面已经积了几厘米深的水。服务器机柜发出噼啪的电流声,有几台开始冒烟。

“你们想阻止我们炸大坝。”拉哈尔说,“为什么?为了救下游那些村民?还是为了帮拉古?”

“为了不让更多人死。”林默说,银白色的长发湿透贴在脸上,“你的家人死了,你很难过,我理解。但让更多家庭经历同样的事,不会让你的家人活过来。”

拉哈尔沉默了很久。

水声,电流声,远处隐约的枪声(凯恩和马连那边还在交火),混合在一起。

然后他说:“也许你说得对。”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已经太晚了。”拉哈尔继续说,“炸药已经安放完毕,控制系统已经锁定。即使我现在放弃,施密特也不会同意。而且雷德的人马上就会到,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控制楼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引擎声。

不是汽车。

是直升机。

不止一架。

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空,照在控制楼上。

广播声从直升机上传来,用的是拉古公司的标准通告语:

“控制楼内的人员注意,你们已被包围。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重复,立即投降。”

拉哈尔抬头,透过设备层的小窗户看向外面。

夜空中,至少四架武装直升机在盘旋。远处,车灯的光点正在沿着山路快速接近——是车队,大量的车队。

拉古公司的援军,终于来了。

而且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多,都快。

拉哈尔放下弩,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哗哗的水声中格外清晰。

“看,”他说,“这就是结局。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他看向顾红月和林默。

“但至少,在死之前,我们可以选择怎么死。”

倒计时屏幕还在闪烁:

“系统暂停——剩余时间:无限期”

但谁都知道,这个“无限期”不会太长。

因为外面的直升机,已经开始降低高度。

而控制楼的大门方向,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

拉古公司的突击队,开始强攻了。

顾红月、林默、拉哈尔,以及设备层里的所有人,此刻站在齐踝深的水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凯恩和马连还在楼上交火。

直升机在头顶轰鸣。

大门在被撞击。

而他们面前的控制台上,还有一个暂停的、但随时可能重启的自毁程序。

林默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很喜欢开玩笑。

当你以为已经够糟的时候,它总能证明:

不,还能更糟。

水还在喷。

灯在闪烁。

而倒计时,虽然暂停了,但依然在每个人的心里,滴答作响。

00:00:59

不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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